对于眼前之人的谩骂，众人却一时抬不起头来。
他们虽是听从着轩辕珏的话做事。
可实则却也没有几个人想豁出去把自己如今原本平静的生活打烂。
只是为了多年前的仇恨，而毁掉如今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和平。
蒋行蕴看着他们那懦弱的神色，更觉得荒诞。
“当初北蛮人兵临城下，他们铁骑踏破那片土地之时，血海成河，白骨皑皑，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们，为什么死的偏偏是我的父亲。”
凭什么？
就仅仅只是因为蒋家坐在了那元帅的位置上吗？
“你该恨的，是那个背信弃义引敌入城的裕王，是那些毫无人性铁骑踏破成都，见人就杀的蛮人，而不是我们自己人。”
他站起身，从始至终没想过面前的蒋行蕴竟已经疯癫成现在这副模样。
所有人都在为了当年之事而郁郁寡欢。
没人忘却曾经的那份痛苦。
就连他每每午夜梦回之时，耳旁却仍旧围绕着那些撕心裂肺的叫吼。
“你说我该恨北蛮人，你说我该恨誉王，那你可还记得答应我什么？如今北蛮人仍旧盘踞于边疆数里之外，仍旧喝着我们的血，吃着我的肉，至于誉王，登基为帝多年，如今早已在京城想着他的富贵。”
旧时的承诺。
当年在那些白骨皑皑之前所发现的誓言。
却是了无实现之日。
“我以为你归来，是你安排好了一切，是你终于愿意为父亲，愿意为那些枉死的军士们报仇，可你呢？你身旁这个贱女人的一句…便让你彻底把这雄心壮志忘得干干净净。”
她是将门之后。
此生永远忘不掉的便是父亲倒在自己眼前时的那番光景。
当年年幼，除了跟随着他人避祸，根本毫无选择。
可现在，有了第二次选择。
“确实是本王答应过你的，本王不曾做到，那既然你心中有恨，你来寻本王就是，为何要伤及无辜。”
又为何要杀了那个自幼将他示弱自己独女的薛老。
“无辜？谁是无辜者？这些贪生怕死的畜生吗？你知道薛老在死之前同我说什么吗？他说…事情已过去多年，我若能放下心中执念，好好的过自己的日子才最好。”
什么是自己的日子？
是那些曾经被噩梦卷席的岁月里，永远都难以安眠的自己吗？
蒋行蕴抬头，双手略有些无力地垂在身侧，那双眼里也满是绝望。
“军营之中的夜寂寞而又漫长，山中总有野兽哀嚎，我每次闭上眼睛，回想起的便是父亲曾经的教导，可那我永远逃不开的噩梦连连。”
那血海天地。
诸位将军也各都有感触。
当年种种始终都印在他们的内心之中。
“王爷。”
吴将军站了出来，目光落在那，如今像是个破坏娃娃般的蒋行蕴身上。
“且先不说蒋元帅，就是薛老，这些年也一直将蒋姑娘视若己出，此事若是追究，怕是会让两位已顽固的老人家受了伤害。”
此事如今既找出了背后真凶。
就应该先决断这罪过。
轩辕珏也一时拿不定主意。
虽然他并不想与蒋行蕴二人履行婚约。
但他却实实在在的将蒋行蕴当做了自家妹子。
也是不想伤她，才与她说个清楚明白。
“这到底是什么受害者论啊！”
苏雨柔实在听不下去，甩开了轩辕珏的手，走到了蒋行蕴的面前。
她伸出手，强制性的让蒋行蕴与之四目相对。
“你说在场的诸位将军都曾经经历过那场痛苦的战争，但你有想过你夜夜难眠，被那些噩梦所惊醒的夜晚，他们是否也如是呢？”
“你说他们贪生怕死，可当年…他们也曾是浴血奋战，拼尽全力才有了一丝喘气之际，那时都是躲躲藏藏活下来的，还要照顾你一个小小女儿家，岂不更是辛苦。”
“还有薛老。”
大殿之上还有未曾收起来的东西。
那是薛老一直配在腰间的挂坠。
“你自己瞧瞧，应该能认得出这挂坠是什么吧？薛老日日夜夜把你当做自家女儿疼爱，可你倒好…直接将人往地狱里送。”
蒋行蕴愣在原地。
或许是因为心中早就已经被仇恨所蒙蔽。
蒋行蕴从未注意过薛老身上的衣着。
可此刻却在薛老的那些装扮之中看到了自己少时亲手编织的那块坠子。
原本也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就是些粗绳编制。
如今那上面都有破损与老旧，然而却仍旧让人当作宝物一般带在身旁。
“蒋行蕴，当年之事没人忘记。”
那些英勇奋斗浴火重生的少年。
那些用生命来换取众人逃脱机会的将军。
还有被万千污言秽语所掩盖的太子殿下。
终有人还记得他们。
终有人还在念着他们。
总有人还想接着他们的亡魂归家，落叶归根。
“你因为心中的仇恨，杀掉的是曾经拼尽了一切，把最好的东西全都递到你眼前的薛老，真正杀了你父亲的敌人，你敢杀他吗？你能杀得了吗！”
真正的仇人是在千里之外的北蛮人驻杀之地。
是那北蛮人手里。
是在那千里之外的京城王都。
是坐在九五之位上高高在上的君王。
这二位，是蒋行蕴一个小小女子，无论如何都绝不可能接触之人。
看着面前的蒋行蕴像是失去了全部力气一般跌倒在地。
苏雨柔的眼眸也慢慢恢复平静。
“是我提议让他莫要南下，是因为我不想让这边将镇守之军变成当年的北蛮人，是我不想…让今日的被陈王与昔日的裕王没有任何区别。”
若他领兵，那便是谋反，不管太子之案如何，他可是可以立刻便让人原地杀之而后快的。
苏雨柔站在台下，抬头望向台上的他。
“蒋行蕴她虽确实做了些不可饶恕之事，但终究是蒋家之女，更是薛老庇护多年的，不妨将人人留在永安乐，留在眼皮子底下，让她作为一个普通百姓慢慢赎罪，你觉得如何？”
苏雨柔知道高台之上的他纠结于如何处置。
便由自己的嘴，向他求情，给蒋行蕴一个完美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