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州的夜间集市的确不会让人失望。
这里是每一任知府，都会下大力气去维持的蔡州繁荣所在。
虽然京城有宵禁，但那是京城足够繁华，人也多，人一多，就容易出各种事。
京城每年的人口失踪案，在京兆府都能存下十几个架子。
蔡州就不一样了。
它距离京城足够近，却没有京城那么繁华和重要，人才大都被吸纳去了京城，所以相比京城而言，就要萧条许多。
蔡州萧条不要紧，但蔡州的知府不允许它萧条。
因为官员，是需要政绩的。
没有政绩，不仅升不了官，还会被贬到不知哪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是以来蔡州任职的知府，都会在教化蔡州百姓，减少犯罪率的同时，挖空心思想办法提高蔡州的繁荣度。
蔡州也算是得天独厚，有一条贯穿南北的河自城中穿过。
这条河也是每年江南运粮北上的必经之路。
托这条母亲河的洪福，蔡州沿河两岸最为繁华，日子久了，为了方便途经船只和做漕工生意的当地百姓，慢慢有了集市。
在夜间不行船的时候，靠岸的船只上，又有大量的船工闲的没事儿做。
于是白日的集市，就延续到了晚上。
而这时候，也恰好是蔡州城内忙碌一天的百姓们，最为闲暇的时间。
想要凑热闹的时候，自然是哪里人多去哪里。
陆青穗站在集市中间，不由发出感慨。
“这是全蔡州的人，都聚集在这里了是吧？”
给她一种上辈子国庆出门的即视感。
那里都是人从众。
楚挽戈和郭涵义两个少年郎，一左一右负责护着两个女孩儿，不让人冲撞了他们。
至于庄行止，自然是守在楚知微身边。
此刻他已经忘了，最开始加入这个小团体的时候，他的借口是“要给小姐当护卫”。
钱采萱拉着年纪最小的陆青穗，怕她在这么多人的情况下走散。
不放心的她，还特地取下了发带，将陆青穗和自己的手腕绑在一起。
左右看了看，钱采萱迅速辨明了他们如今的所在位置，然后指了个方向。
“那边！我闻到了熟悉的馄饨味道！”
陆青穗十分震惊地抬头看着比自己高半个头的钱采萱。
姐，你是怎么在空气中到处都是美食的香气中，精准闻到那个馄饨的味道的？
难道那个馄饨真有这么好吃吗？
能让你念念不忘成这样？
不过相比陆青穗，显然楚挽戈和郭涵义两个和钱采萱更熟的人并不这么看。
他们见钱采萱指明方向后，果断地朝着相反方向走。
“青穗跟着我，别走散了。”
楚挽戈说着，还不忘朝陆青穗打个眼色。
陆青穗会意。
这么多人，楚知微肯定不会跟过来。
所以马上，就是她能吃瓜的时候了！
陆青穗的万分激动，误导了钱采萱。
“青穗妹妹你放心，那个馄饨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等你吃了就知道，的确值得你这么激动。”
陆青穗没辩解，只是乖乖跟着他们走。
离开前，还不忘转头叮嘱楚知微别到处乱跑，以免一会儿大家找不到她。
仿佛她才是那个带娃出行的大姐姐。
楚知微笑眯眯地朝着人流中被挤来挤去的陆青穗挥挥手。
“我知道了，不会到处跑的，就在边上的茶楼等你们。青穗你记得别和大家走散了。”
“昂！”
直到再也看不到四小只，楚知微才收回了情绪，再次回到那个淡淡的老样子。
“庄大人，我们去边上的茶楼小坐片刻，等他们尽兴后一同回去。”
她说话的时候，也没去看庄行止，只低头盯着自己绣鞋的鞋尖。
庄行止看着她的发心，喉咙滑动了一下，挤出一个“好”。
两人落座后，都没有说话。
庄行止给自己灌了三大壶茶，做足了被拒绝的心理准备，方才开口。
“知微，这些年，我不曾娶亲，更不曾对哪个女子有意。你若不信，待王爷来了蔡州后，可以问问随行的方小霜。”
他一提方小霜，楚知微就知道此言不会是哄骗自己的。
方小霜与庄行止乃患难之交，是个性情方正之人，不会出卖朋友，但也不会为了朋友去欺骗别人。
“我……”
庄行止再三斟酌着字词，忐忑地询问。
“我已为我娘守孝半年，还有两年半，孝期就过了。”
“知微，你愿不愿意再等等我？”
……
“所以大姐姐就是为了等他，所以才一直没说亲也没嫁人？”
陆青穗抿着已经没了馄饨的馄饨汤，好奇地问楚挽戈。
已经吃完的楚挽戈擦擦嘴，对这个问题不是很确定。
“也不一定。”
“当年庄大哥的娘，是嫌弃大姐姐身体太差，觉得不好生养，而庄大哥又答应了我家不会纳妾，所以才极力反对的。”
“庄大哥的娘是寡妇，一个人拉扯大了庄大哥，没法儿接受庄大哥会断子绝孙。”
“我爹娘说，这也不能怪人家。的确是大姐姐的身子骨不行。”
“本来我家也没说不能纳妾，大姐姐也说可以帮着挑人，但庄大哥不同意。”
楚挽戈回忆了下自己当年在大哥二哥那边偷听到的话。
“庄大哥说，他是男人，他知道男人的弱点是什么。”
“有了孩子，就会因为孩子的羁绊，在乎孩子的生母。即便孩子的生母身份再低微，但他也难免分出心神在对方身上。”
“到时候要是来个日久生情，那多对不起大姐姐。”
“所以庄大哥执意不纳妾，还说没有孩子从慈善堂抱养一个孤儿，养在膝下承欢也一样。”
“庄大哥的娘直接气病了，后来一哭二闹三上吊，逼着庄大哥不再与大姐姐来往。”
“祖母他们自然很惋惜啦，庄大哥当年只是个城门小队长，但是很有志气。”
“他家本来是没条件上学识字的，连当城门卫的机会都是花钱疏通才得来的。后来当了城门卫，他一有机会就努力识字，我家离开京城的时候，甚至还过了童生。那会儿他都二十几了。我爹一直很看好他。”
“大姐姐一直不说亲，其实也是觉得庄大哥的娘说得没错。她这个样子，嫁给谁都是拖累人家，干脆就在家养着。”
“反正家里也不是养不起她。”
“这些年过去了，祖母和爹娘偶尔也会聊起庄大哥。不过大家都觉得他应该已经娶妻生子了，也没多想。”
陆青穗喝完最后一口馄饨汤，想了想。
“看今天庄大哥的表现，更像是对大姐姐旧情未了，我觉得要是他真的有当年说的那么坚定，或许这些年都没说亲。”
楚挽戈侧头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
“不过要是现在庄大哥再跟我家提亲，那祖母他们肯定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陆青穗奇道：“这是为什么？”
“不是说姨姥姥他们并不怪庄大哥吗？”
楚挽戈十分理所当然地道：“怪是不怪，但还不许他们心里有点怨气啊？”
“当年大姐姐很是伤心了一段时候。”
“我在家再怎么混，但是大姐姐的话我永远都是听的。”
“家里谁惹大姐姐不高兴了，高低也得去跪一跪祠堂。”
陆青穗的目光意味深长起来。
“原来三哥你也知道自己混啊，我还以为你不知道。”
楚挽戈小脸一红，“人不轻狂枉少年。我也就这几年轻狂一下，等再过几年，你让我轻狂我都不敢。”
而后装作自己根本没尴尬的样子，大手一挥。
“青穗还想吃什么玩什么？今天三哥付账，你只管提就是。”
陆青穗笑眯眯地道：“听说街西的蔷薇糕不错，大姐姐说她吃过一次，我想给她带一些，就是不知道今天还有没有。”
“那走呗，瞧瞧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