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行长的问题,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再一次切开了刚刚被弥合的伤口,直指要害。
是啊,万事开头难。
你把未来的蓝图画得天花乱坠,可你连买颜料的第一块钱都没有,又谈何作画?
刚刚被陈铭那石破天惊的构想震得七荤八素的常委们,瞬间又被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赵德海的脸上,重新浮现出看好戏的神情。
他就不信,这个姓陈的小子,真能凭空变出钱来!
会议室里,那刚刚升腾起的一丝希望,似乎又要在现实的重压下,被彻底掐灭。
然而,面对这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终极难题,陈铭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窘迫。
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仿佛他早就料到了会有此一问。
“行长问到点子上了。”
陈铭的声音依旧平静,他转过身,再一次走向那块巨大的白色书写板。
这个动作,像一个无声的指令,让所有人的心,都再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他又要干什么?
难道,他还有后手?
在全场死寂的注视下,陈铭手中的记号笔,再次落下。
“唰唰唰。”
这一次,他写下的是另外四个字。
企业债券。
这四个字,比刚才的“城市投资公司”更加陌生,更加充满了距离感。
在场的绝大多数人,一辈子只听说过国库券,听说过存钱有利息。
一个县里自己成立的公司,自己“印票”,还能找老百姓借钱?
这已经不是天方夜谭,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魔术!
“陈副县长,你到底想说什么?”赵德海终于忍不住了,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和认知,正在被这个年轻人按在地上反复摩擦,“你不会是想告诉我们,就凭你写的这四个字,钱就能从天上掉下来吧?”
陈铭依旧没有理他。
他知道,对于一群习惯了用锄头耕地的人来说,你跟他解释拖拉机的内燃机原理是没用的。
你只需要开动它,让他们亲眼看看,这台钢铁巨兽是如何一天翻完他们一年才能耕完的地。
“各位领导,我们这家城投公司,虽然在成立之初,账户上是空的。”
陈铭的声音,像一位耐心的老师,循循善诱。
“但是,它拥有县委常委会授予的,东郊新城未来十年土地的独家开发权。这份文件,就是我们平江县政府的‘信用背书’!”
“有了这份信用,我们就可以聘请专业的、有资质的评级机构,来为我们这家城投公司,以及它所拥有的这项‘独家开发权’,进行一次全面的资产评估和信用评级。”
“评级的结果,将直接证明我们这家公司,拥有偿还债务的潜力和实力!”
他停顿了一下,给众人留出了一点点消化这番话的时间。
“然后,我们就可以凭借这份评级报告,向社会公开发行我们平江县城投公司的第一期‘企业债券’!”
“我们可以设定一个比银行同期存款利息高出一到两个百分点的票面利率,设定三到五年的期限。”
“向我们平江县,乃至全地区的企业和个人,公开募集这第一笔启动资金!”
陈铭看着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简单来说,就是我们城投公司,打一张‘欠条’给老百姓。老百姓把钱借给我们去建设新城,我们承诺,三五年后,连本带息,双倍奉还!”
“老百姓拿到了远高于银行存款的利息,我们拿到了建设新城的第一桶金。这是一个双赢的局面!”
轰!
如果说,“城投公司”的概念是一道惊雷。
那么,“发行债券”这四个字,就是一颗真正在所有人脑海里引爆的原子弹!
政府,不找上级要,不找银行贷,而是放下身段,像一个商人一样,主动向老百姓“借钱”搞建设?
这……这已经完全颠覆了他们几十年来根深蒂固的官场逻辑和执政思维!
赵德海彻底失语了。
他张着嘴,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些官场经验、权谋手腕,在这个年轻人的“金融魔法”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纸!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下口!
因为他连对方说的是什么都听不懂!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武林高手,毕生苦练刀法剑术,却在战场上遇到了一个开着坦克的敌人。
对方甚至都懒得看你一眼,只是轻轻一踩油门,你所有的招式,都成了笑话。
财政局长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骇然的神色,他扶着眼镜的手,在微微颤抖。
而那位提问的银行行长,更是听得额头全是冷汗,后背的衬衫都湿透了。
他作为金融系统的专业人士,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陈铭这番话里,所蕴含的能量和智慧,是何等的恐怖!
这套流程,这套逻辑,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甚至比他这个在银行干了一辈子的老人,理解得还要深刻,还要透彻!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陈铭完成了他的“讲课”。
他平静地放下记号笔,缓缓走回自己的座位。
然后,他将目光投向了那位已经呆若木鸡的银行行长。
“行长。”
陈铭的声音,将所有人的思绪都拉了回来。
“您是金融领域的专家,我想请教一下,我刚才说的这套方案,在理论上,在操作流程上,有没有可能实现?”
一瞬间,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银行行长的身上。
这一刻,他成了这场对决的最后裁决者。
银行行长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摘下眼镜,用手帕反复擦拭着镜片,也擦着额头的汗。
他抬起头,迎上陈铭那双平静而深邃的眼眸,那眼神仿佛在说:请您,说句公道话。
足足过了十几秒,这位年过半百的银行家,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主位上的县委书记,艰难地,却又无比清晰地点了点头。
“书记……从,从金融学的理论上来说……陈县长的这个构想……是,是可行的。”
“这……这在沿海发达地区,被称为‘政府融资平台’,是一种非常前沿的……城市建设融资模式。”
“我……我也是在省里开会时,听专家提起过一嘴,但……但我没想到……会有人能把它解释得这么透彻……”
这一番话,像是一记最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赵德海和他身后所有保守派的脸上!
来自最权威人士的侧面肯定,彻底击碎了他们最后的一丝侥,幸!
胜利的天平,已经彻底倾斜。
县委书记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着,他的双眼,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看着陈铭,像是在看一块足以改变平江县命运的稀世璞玉!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的时候。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骤然炸响!
“一派胡言!”
赵德海猛地站了起来,因为过度激动,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陈铭的手都在剧烈颤抖。
他知道,理论上他已经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但他还有最后一招,也是最狠的一招——政治风险!
“这和自己印钱有什么区别?!”
赵德海声色俱厉,目光扫过全场,试图唤醒那些被陈铭“蛊惑”的同僚。
“万一!我说万一,土地开发不顺利,最后的拍卖价格达不到预期,我们发行的债券还不上,那是什么后果?”
“那是政府信用破产!是我们平江县数十万老百姓的血汗钱血本无归!”
“这个责任,你陈铭,担得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