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转瞬即至。
这一天,平江县的天气格外晴朗,碧空如洗,仿佛连老天爷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大事,扫清了所有的阴霾。
县政府大院里,气氛庄重到了极点。
一条鲜红的欢迎横幅,从办公楼主楼的顶层垂下,上面用宋体大字写着——“热烈欢迎省发改委考察组莅临我县指导工作”。
上午九点整,三辆挂着省政府牌照的黑色奥迪,在县委书记和陈铭的专车引导下,准时、平稳地驶入了县政府大院。
以县委书记为首,包括县委副书记赵德海在内的,所有在家的县委常委、副县长,全体在门口列队迎接。
车门打开。
为首的是一个身形清瘦,戴着无框眼镜,看起来约莫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
他便是此次考察组的组长,省发改委规划处处长,周毅。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不严肃,也不热情,只是在和县委书记握手时,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但就是这平静的目光,却带着一股发自上位的,不容置喙的权威感。
他代表的,是省里的意志。
赵德海站在人群中,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腰杆也比平时弯了几分。
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僵硬和不自然,像是用胶水强行粘在脸上的一张面具。
简单的寒暄过后,众人簇拥着考察组一行,进入了县委最高规格的一号会议室。
会议室里,早已准备好了水果、热茶和打印精美的汇报材料。
县委书记清了清嗓子,正准备按照流程,致欢迎词,并介绍今天会议的主题。
然而,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却抢在了他的前面。
“周处长,各位省里来的领导,欢迎,欢迎啊!”
县委副书记赵德海,竟然不顾议程,从座位上霍然站起,满脸堆笑地抢先开了口。
这一举动,瞬间让会议室里融洽的气氛,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凝滞。
县委书记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知道,赵德海这是要做最后的挣扎了。
“在听取具体方案之前,请允许我代表平江县委县政府,先向各位领导汇报一下我们县里的基本情况和实际困难。”
赵德海一开口,就牢牢地把控住了话语权,并且巧妙地将话题,从“创新构想”,引向了“实际困难”。
他避重就轻,绝口不提长风信托和那份惊动了副省长的内参,而是大谈特谈平江县作为传统农业县,财政底子薄、工业基础差、历史包袱重。
“……所以说,我们平江县的同志们,对于发展,是有着极其迫切的渴望的!但是呢,我们也要充分地尊重客观规律,实事求是。”
赵德海侃侃而谈,声音洪亮,仿佛他才是今天汇报的主角。
“对于任何重大的项目,特别是像新城开发这样投资巨大、周期漫长的项目,我们县委内部,也是本着对人民负责,对历史负责的态度,进行过多次严肃且深入的讨论的。”
“总的来说,大家的主流意见是,既要大胆畅想,又要小心求证。步子,不能迈得太大,容易……扯到胯。”
诛心之论!
他这番话,表面上听起来冠冕堂皇,句句在理。
但其核心目的,就是要在考察组心中,先入为主地埋下一根刺——这个项目,在平江县内部是有巨大争议的,是县里某个“不成熟”的年轻领导,一意孤行的结果!
他想告诉省里,这个方案,条件尚不成熟!
说完,赵德海还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用一种“顾全大局”的沉痛语调总结道:“我们的态度是明确的,坚决不能为了追求一时的政绩,而把巨大的、不可控的风险,留给我们的继任者,留给平江县的子孙后代啊!”
他坐下了,脸上带着一种慷慨陈词后的悲壮。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那些本土派的干部们,都低下了头,不敢去看县委书记那已经沉下来的脸。
而陈铭阵营的人,则是个个面露怒色。
无耻!太无耻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争权夺利,这分明是在拿整个平江县的前途,来作为他个人泄愤的赌注!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主位上的考察组组长,周毅。
大家都在等待着他的反应。
然而,周毅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从头到尾,都在慢条斯理地翻阅着桌上的文件,仿佛赵德海刚才那一番声情并茂的“汇报”,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等赵德海彻底说完,会场安静了足足十几秒后。
周毅才缓缓抬起头。
他看都没看赵德海一眼,那眼神仿佛穿透了这位副书记,直接落在了他身后的空气里。
他将目光转向县委书记,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书记同志,客套话就不多说了。”
“我们这次来,时间很紧,任务也很明确。”
周毅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钢珠,精准地敲打在所有人的心弦上。
他微微顿了顿,目光在会场里扫视了一圈,最后,精准地定格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稳坐如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的年轻人身上。
“我们这次来,就是想听听那个被李副省长批示为‘小县城的大梦想’的方案。”
周毅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丝极淡的,带着欣赏意味的弧度。
“请方案的首倡人,陈铭同志,来给我们亲自讲一讲吧。”
轰!
这一句话,像一道九天惊雷,在死寂的会议室里轰然炸响!
直接!
干脆!
不留任何情面!
周毅甚至连评价一下赵德海刚才的发言都懒得做,直接用最权威,也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将这个跳梁小丑,彻底晾在了原地!
赵德海那张刚刚还因为慷慨陈词而泛着红光的脸,在一瞬间,“唰”的一下,血色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他僵硬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风干的泥塑,滑稽,而又可悲。
他所有的铺垫,所有的心机,所有的挣扎,在省里绝对的意志面前,被碾压得粉碎!
这一刻,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从赵德海那张灰败的脸上移开,汇聚到了陈铭的身上。
那目光中,有敬畏,有钦佩,有嫉妒,有好奇,更有无数压抑不住的期待!
他们知道,真正的主角,要登场了。
在全场或敬畏、或嫉妒、或期待的目光中,陈铭平静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那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即将要做的,不是一场决定平江县未来十年命运的汇报,而只是一次寻常的工作发言。
他沉稳地,一步一步,走向了那万众瞩目的汇报台。
大决战的时刻,终于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