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组离开后的第三天,平江县委常委会,在一号会议室准时召开。
和前几日迎接省领导时的庄重肃穆不同,今天的会场里,洋溢着一股肉眼可见的,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振奋。
“省级新型城镇化建设重点试点县”这块金字招牌,分量太重了。
重到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位常委,都清晰地预见到自己未来履历上,那浓墨重彩的一笔。
会议由县委书记亲自主持,议程也很明确,就是讨论如何承接省里的支持,成立专项工作领导小组,将新城项目尽快、尽快地落到实处。
气氛,是前所未有的和谐。
就连前几天还如丧考妣的几位本土派干部,此刻脸上也堆满了笑容,看向陈铭的目光中,都带着几分刻意讨好的热络。
只有县委副书记赵德海,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他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附和着众人的讨论,但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眼神深处,是无法掩饰的焦虑与惶恐。
他像一个已经被宣判了死刑,却还未到行刑之日的囚犯,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县委书记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地引导着会议的议程,让大家充分讨论,畅所欲言。
半个多小时后,关于成立领导小组的组织架构和人事安排,基本达成了共识。
组长,自然是县委书记亲自挂帅。
而常务副组长,这个负责具体执行和统筹的最关键职位,毫无悬念地,落在了副县长陈铭的肩上。
对此,全场无一人有异议。
眼看着会议就要在皆大欢喜的气氛中结束,县委书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放下。
“同志们,新城建设是我们平江县未来十年发展的头等大事,必须抓好。”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会场里热烈的气氛,却随着他这个动作,慢慢冷却了下来。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主位。
他们知道,书记还有话要说。
“但是。”县委书记话锋一转,原本温和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两把出鞘的利剑,缓缓扫过全场。
“发展,要讲究科学发展,绿色发展。我们既要金山银山,更要绿水青山!决不能一边在规划着崭新的未来,一边却对自己脚下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污染和破坏,视而不见!”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十几度。
一些嗅觉敏锐的常委,已经感觉到了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气息。
赵德海那本就苍白的脸色,在这一瞬间,更是“唰”的一下,血色褪尽。
他端着茶杯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来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县委书记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赵德海的脸上,那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赵德海同志,我听说,东郊那片山,最近很‘热闹’啊。”
“县国土局三令五申,明文禁止任何单位和个人在那片区域进行采石挖沙,可为什么,还是有车队日夜不休,把好好的青山绿水,挖得千疮百孔?”
“国有资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流失了!环境,就这么被肆无忌惮地破坏了!这件事,你作为分管国土和环保工作的副书记,是不是应该给我们大家,给全县几十万人民,一个解释?”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串重磅炮弹,在死寂的会议室里轰然炸响!
每一个字,都狠狠地砸在赵德海的心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赵德海的身上。
赵德海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每一道目光,都像刀子一样,刮在他的皮肤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干涩无比。
“书……书记……这个事……这个事情况比较复杂……”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用他最擅长的官腔和太极,把这致命一击给挡回去。
“东郊采沙场是个历史遗留问题,牵扯到很多方面……下面的人,可能……可能在执行上存在一些偏差……我……我建议,我们可以先成立一个联合调查组,把情况彻底摸排清楚之后,再……再做定论……”
他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企图用“拖字诀”来换取一丝喘息之机。
然而,县委书记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冰冷的讥讽。
他甚至懒得再和赵德海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轻轻地,朝着会议室角落里,一直安安静静做着会议记录的林薇,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轻微到几乎无人察觉。
但却像是一道无声的命令。
林薇立刻会意,她平静地站起身,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熟练地连接到会议室的投影设备上。
“啪嗒。”
一声轻响。
会议室前方巨大的白色幕布,瞬间亮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赵德海也下意识地抬起头,当他看到屏幕上出现的画面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是一段用手机拍摄的视频,画面有些晃动,但内容却清晰得令人发指!
夜幕之下,几盏刺眼的大灯,将一片山体照得如同白昼。
数十辆重型卡车排着长队,轰鸣的引擎声,几乎要冲破屏幕。
巨大的挖掘机,挥舞着钢铁巨臂,正疯狂地撕咬着脆弱的山体,大块大块的岩石和泥沙被挖下,然后装进卡车。
整个场面,触目惊心!
镜头拉近,一个满脸横肉,嘴里叼着烟的男人,正在声嘶力竭地指挥着现场。
而这个男人,在场的不少人都认得,正是赵德海的一个远房侄子!
视频的右下角,清晰地显示着拍摄日期和时间。
——就在考察组抵达平江县的前一天夜里。
铁证如山!
无可辩驳!
视频还在播放,挖掘机的轰鸣声,卡车的喇叭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首绝望的哀乐,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
赵德海呆呆地看着屏幕,他脸上的血色,已经彻底褪尽,化为一种死人般的灰白。
他脸上的肌肉疯狂地抽搐着,额头上,豆大的冷汗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所有的狡辩,所有的心机,所有的拖延,在这段赤裸裸的视频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他像一个被当众戳穿了所有谎言的骗子,狼狈到了极点。
视频不长,只有短短两分钟。
当最后一个画面定格,挖掘机的巨臂高高举起,仿佛一只要将天空撕裂的魔爪时,林薇按下了暂停键。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触目惊心的画面所震撼,看向赵德海的目光,已经从之前的复杂,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愤怒。
县委书记缓缓站起身。
他的目光如刀,缓缓扫过面如死灰的赵德海,最终,落在了那张定格的投影画面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千钧之重,一字一句地说道:
“证据,就摆在这里。”
他顿了顿,转回头,冰冷的目光重新锁定在赵德海那张绝望的脸上。
“我相信,市纪委的同志们,会给我们一个交代的。”
这句话,像九天之上的最终审判,彻底宣告了赵德海政治生命的死刑!
常委会不欢而散。
赵德海失魂落魄地走出会议室的大门,短短十几米的走廊,他却走得踉踉跄跄,仿佛随时都会跌倒。
他那原本挺得笔直的腰杆,彻底垮了下去,仿佛在短短一个小时内,苍老了十岁。
会议室里,陈铭与县委书记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两人都没有说话。
但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