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新城开发区管委会的公开招聘面试,在一种紧张、严肃却又暗流涌动的氛围中,正式拉开帷幕。
面试现场,设在管委会最大的会议室里。
长条会议桌的一侧,陈铭居中而坐,他神色平静,目光深邃,仿佛不是在进行一场招聘,而是在审视一件件即将被送上战场的兵器。
他的左手边,是正襟危坐、神情专注的林薇,负责记录。
而右手边,则坐着李德明等几位从县里调来的管委会副手,他们表情各异,有好奇,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对陈铭这种“胡闹”行为的观望。
面试开始了。
前面几个应聘者,大多是机关里的年轻人,面对着主位上气场强大得可怕的陈铭,一个个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回答问题也都是些四平八稳、毫无新意的陈词滥调。
陈铭不置可否,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在每个人面试结束后,平静地吐出两个字:“下一个。”
这种平静,比任何严厉的质问都更让人感到压力。
终于,轮到了一个有些特殊的人物。
他叫王凯,是县工商局一位副局长的亲外甥,在原单位就是个混日子的主。
一坐下,他便满脸堆笑,姿态放得很高,开口不是谈专业,而是先拉关系。
“陈主任,李主任,我舅舅是工商局的钱副局长,他一直说要找机会跟您几位领导多亲近亲近。”
李德明脸上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陈铭却像是没听见一样,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淡淡地问道:“你认为,一个新城开发区,在招商引资的初期阶段,最核心的工作是什么?”
王凯愣了一下,没想到陈铭直接问专业问题,他支支吾吾半天,脑子里空空如也。
“这个……核心工作……当然是,是听从领导的安排,把领导交代的任务完成好!”他急中生智,说出了一句最万能的废话。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低笑声。
陈铭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甚至没有再看王凯一眼,只是对身旁的林薇,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
“画个圈。”
林薇心领神会,拿起红笔,在那份简历上,干脆利落地画了一个圆圈。
这个动作,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让王凯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也让旁边的李德明等人,后背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他们都明白,那个圈,不是录用,而是彻底的否定。不给半点情面,不留一丝余地。
“下一个。”陈铭的声音再次响起。
门被推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工装夹克,脚上是一双沾着些许泥点的旧皮鞋,头发也有些乱。
整个人看起来,与这个充斥着权力与未来的面试场,格格不入。
他就是方志诚。
县规划局档案室里那个被闲置了数年的“刺头”。
他一坐下,没有客套,没有问好,只是用一双倔强而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陈铭,仿佛在审视对方。
陈铭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方志诚同志,谈谈你对新城开发区现有总体规划的看法。”
问题一出,李德明等人都是精神一振,他们都知道方志诚的臭脾气,就等着看他怎么触怒陈铭这尊煞神。
方志诚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破旧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卷图纸,在桌上缓缓展开。
那是一张用手绘制的、布满了各种复杂线条和密集标注的规划草图。
“陈主任。”
方志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您的总体规划,格局宏大,非常有远见。这一点,我佩服。”
他先是肯定了一句,让准备看好戏的李德明等人有些意外。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手指猛地戳在图纸的某一处,语气也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在市政管网的预留深度和管径设计上,您的方案,有一个致命的瑕疵!”
“致命瑕疵”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死寂的会议室里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李德明的脸瞬间就白了。
疯了!
这人简直是疯了!
敢当着一把手的面,说他的方案有“致命瑕疵”?这已经不是情商低了,这是在主动寻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聚焦在了陈铭的脸上,等待着那即将到来的雷霆震怒。
然而,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陈铭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怒意。
恰恰相反,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骤然爆出一团无比明亮的精光!
那是一种猛虎嗅到血腥,棋手遇到对手的兴奋!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猛地站起身。
这个动作,让会议室里凝固的空气瞬间为之流动。
在所有人震惊的注视下,陈铭快步走到方志诚面前,没有半点领导的架子,而是像一个求知的学生,弯下腰,拿起那张粗糙的图纸,仔细地研究起来。
“说下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催促。
方志诚也被陈铭的反应弄得一愣,但他很快就进入了状态,指着图纸,语速极快地解释起来。
“根据平江县过去三十年的降水数据和地质勘探报告,新城开发区所在地属于黏土土质,下渗率低于平均值百分之十五。”
“您的方案,是按照常规的城市标准设计的雨污分流管网。平时或许没问题,但一旦遭遇十年一遇的强对流天气,短时降水量超过阈值,以现有管径和坡度,排水速度根本跟不上!到时候,整个新城片区,必然会因为内涝而陷入瘫痪!”
他的话,专业,严谨,有理有据。
陈铭一边听,一边点头,眼神越来越亮。
他猛地抬起头,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射向方志致。
“如果将主管网管径扩大百分之三十,坡度增加千分之二,能否解决问题?”
“材料方面,放弃传统水泥管,改用高密度聚乙烯(HDPE)双壁波纹管,成本会增加多少?施工周期会延长多久?”
“考虑到远期规划,我们是否应该预留出一条独立的泄洪暗渠?最佳的走线位置在哪里?”
这一连串极其专业的问题,让旁听的李德明等人,听得云里雾里,如同天书。
方志诚却是双眼放光,他没想到,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副县长,竟然对城市规划的细节懂到了这种程度!
他精神大振,所有的紧张和顾虑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与陈铭展开了一场针锋相对,却又酣畅淋漓的专业对答。
十分钟后,陈铭直起身子。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重新落在了方志诚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无比郑重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方志诚同志,你指出的问题,非常关键,也非常及时。”
“我为我方案中的疏漏,向你道歉。”
道歉!
一把手,一个手握实权的副县长,竟然当着所有下属的面,向一个前来应聘的“刺头”,亲口道歉!
整个会议室,雅雀无声。
李德明等人,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了。
方志诚更是愣在当场,他设想过无数种被当场赶出去的结局,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股巨大的暖流冲上眼眶,让他这个在档案室里蹉跎了数年光阴的硬汉,鼻子猛地一酸。
陈铭没有给他太多感慨的时间。
他用一种带着欣赏和期许的目光看着方志诚,声音掷地有声。
“现在,我正式邀请你,担任我们新城开发区规划部的总工程师,全权负责整个新城的管网规划设计和施工监督。”
“你,敢不敢接?”
方志诚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看着陈铭那双充满信任的眼睛,胸中积压了多年的郁愤、不甘和怀才不遇,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冲天的豪情。
他猛地站起身,挺直了腰杆,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回答道。
“敢!”
……
面试结束,陈铭破格录用“刺头”方志诚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管委会,也传到了外面焦急等待的人群中。
这一下,彻底打消了所有人对这次招聘公平性的最后一丝疑虑。
所有人都明白了,陈铭要的,真的是能干事的人!
傍晚,陈铭的办公室。
他刚处理完一份文件,桌上的红色电话就响了起来。
林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为难:“主任,县工商局的钱副局长,非要找您……”
“接进来。”陈铭淡淡道。
电话一接通,里面立刻传来一阵气急败坏的咆哮。
“陈铭!你什么意思!我外甥不过是去你那里面个试,你至于一点面子都不给吗?你是不是觉得翅膀硬了,不把我们这些老同志放在眼里了!”
陈铭静静地听着对方的无能狂怒,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等对方吼完了,他才将话筒拿近,用一种冰冷而平静的语气,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的开发区,不养闲人。”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忙音,陈铭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的冷意。
新的牌局已经开始,总有些不识时务的旧筹码,要被第一个清扫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