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远物流的签约仪式,像一场盛大的庆典,余温在整个平江县还在发酵。
但对于新城开发区这台刚刚点火的战争机器而言,庆典的烟花散尽后,迎来的却是第一场艰苦的阵地战。
管委会,赵静的办公室。
这位心思缜密,擅长数据分析的女干将,此刻的脸上却写满了疲惫与无奈。
她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夹,快步走进陈铭的办公室,甚至忘了敲门。
“主任,出问题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火气。
“宏远的项目,工商注册、税务登记、土地审批、规划许可……所有的流程,全部卡在了县里各个局委办那里。”
赵静将一沓盖满了各种“已收件”却没有任何下文的表格拍在桌上。
“我去工商局问,他们说要先等规划局的红线图。我去了规划局,他们又说要等国土局的土地性质变更批文。国土局那边更离谱,说这种重大项目,需要所有分管领导会签,现在有两位领导出差了,要等!”
“宏远那边已经催了三次了,他们的人和设备都已经到位,每天都在烧钱,对我们的办事效率,已经开始有怨言了。”
“所谓的‘深圳速度’,现在快成‘平江龟速’了!”
赵静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管委会刚刚燃起的狂热火焰上。
这才是最真实,也最残酷的现实。
开发区内部,可以靠陈铭的铁腕和高薪拧成一股绳,高效运转。
但它终究不是一个独立的王国,它需要和县里那套根深蒂固、盘根错节的旧行政体系打交道。
而那套体系,最擅长的就是用“流程”和“规矩”,将一切新生事物的锐气,消磨殆尽。
陈铭静静地听着,没有发火,也没有意外。
这一切,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看着窗外那片依旧热火朝天的工地,眼神深邃得如同黑夜。
他知道,靠单个项目的催办和协调,是没用的。今天解决了宏远的问题,明天还会有千千万万个项目,被这张无形的大网所束缚。
他要做的,不是去捅破这张网上的某一个洞。
而是要为自己的开发区,打造一套全新的,“独立于旧世界”的法则。
“我知道了。”
他只是淡淡地回了三个字。
从那天起,陈铭把自己关在了办公室里。
他拒绝了一切不必要的会见,推掉了所有无关紧要的应酬。
宽大的办公桌上,不再是项目文件和审批报告,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全国地图,和一叠厚厚的空白A4纸。
林薇几次为他送去夜宵,看到的都是同一个景象。
陈铭时而站在地图前,目光在东南沿海那几个闪亮的名字——浦东、苏州、蛇口——之间来回巡视,陷入长久的沉思。
时而又回到桌前,拿起笔,在白纸上飞快地写下一行行标题,一个个框架,然后又毫不留情地划掉,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他的脑海中,那尘封了二十年的记忆数据库,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前世,他作为一个卑微的办公室科员,唯一的爱好就是研究那些成功的经济开发区案例,在日记本里写下自己那些不切实际的“施政纲领”。
他从未想过,那些在深夜里意淫的文字,有朝一日,会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武器。
他不是在制定一份文件。
他是在为一片蛮荒的土地,注入一个全新的灵魂!是在创造一部属于平江新城的“基本法”!
林薇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被台灯光芒笼罩的、专注到近乎偏执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敬畏与心疼。
她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悄然酝酿。
三天后的上午,管委会核心成员会议。
孙毅、赵静、方志诚,还有新招募来的,曾在市发改委工作过,因性格耿直被排挤回乡的法律专家李默,悉数到场。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凝重,他们以为,陈铭要针对目前各部门的扯皮,进行一次强硬的“战争动员”。
然而,陈铭只是将一份刚刚打印出来,还散发着墨香的文件,轻轻地放在了每个人面前。
《平江新城开发区管理暂行办法(草案)》。
“从今天起,这将是指导我们一切工作的最高准则。”陈铭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在场的所有人,都带着疑惑,翻开了这份文件。
但只看了几眼,他们的呼吸,就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曾是法律专家的李默,更是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陈铭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而是站起身,走到了白板前。
“第一,成立‘行政审批服务中心’。”
他写下第一行字。
“所有投资企业,从注册到开工,所有需要县级部门审批的流程,统一由我们管委会的这个中心受理。企业只需要把材料交给我们,剩下的,由我们替他们去跑,去协调。一个窗口对外,内部流转,限时办结。超出时限,相关负责人就地免职!”
“第二,推行‘负面清单制’。”
陈铭的笔尖重重落下。
“我们明确列出,哪些产业不允许在开发区投资,比如高污染、高耗能。除了这份清单上的,其他的,法无禁止即可为!不再需要层层审批,问这个行不行,那个可不可以!”
“第三,打造‘亲商政策包’。”
“所有我们承诺给企业的税收优惠、人才补贴、土地出让金返还,全部以清晰、固定的法律条款形式,写进这份《办法》里。白纸黑字,给所有投资者一个稳定、透明、可预期的营商环境!”
一站式服务!
负面清单制!
亲商政策包!
这一个个在当时的平江县,不,甚至在整个内陆省份都闻所未闻的超前理念,如同惊雷一般,在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孙毅和赵静,这些陈铭的老部下,已经彻底呆住了。
他们终于明白,陈铭的野心,根本不只是搞好几个项目那么简单。
他是在构建一套全新的、为效率而生的操作系统!
而方志诚和李默,这两个被从旧体系中拯救出来的“刺头”,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们都是各自领域的专家,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看似简单的《暂行办法》,背后蕴含着多么先进的治理理念和多么可怕的能量!
这已经不是改革了。
这是革命!
是对平江县现有僵化、陈腐的行政体系,发起的一场彻底的革命!
“主任……”李默的声音都在颤抖,“这份文件,县里……会批吗?”
是啊,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这份“基本法”,太过超前,太过霸道,它几乎将县里所有实权部门的审批权,都变相地“夺”了过来。
这无异于虎口夺食。
陈铭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他会的。”
当天下午,县委书记办公室。
新任书记听完陈铭的汇报,拿起那份《暂行办法》草案,一言不发地看了足足半个小时。
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陈铭平静地站在那里,他知道,这是他重生以来,最重要的一场豪赌。
赌赢了,新城一飞冲天。
赌输了,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终于,书记放下了文件,他没有看陈铭,而是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车水马龙的县城,沉默了许久。
就在陈铭的心也开始微微悬起时。
书记猛地一转身,一巴掌,狠狠地拍在了自己的办公桌上!
“砰!”
一声巨响。
“好!”
书记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他指着那份文件,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激动和赞叹。
“陈铭啊陈铭,我一直以为,你只是个能招商、能搞项目的将才。”
“现在我才发现,我错了!”
“你给开发区的,不仅是项目,更是灵魂!”
他快步走到陈铭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份文件,我批了!你放手去干!出了任何问题,我给你担着!”
得到了最高领导的尚方宝剑,整个平江新城,终于在制度上,也成为了一个独立于旧体系的“特区”。
它未来的腾飞,已经插上了最坚硬的翅膀。
当晚,陈铭回到办公室,已是深夜。
他没有丝毫的喜悦,心中反而一片空前的平静。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远方那片被无数灯火点亮的土地,那里,有他亲手招来的“饿狼”,有他刚刚赋予的“灵魂”。
一切,都刚刚走上正轨。
就在这时,桌上那台红色的保密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陈铭接起电话。
里面传来县委办主任恭敬而客气的声音。
“陈县长,刚刚接到市委组织部的正式通知,关于推荐您参加‘全市优秀青年干部培训班’的函,已经下发了。”
“开班日期,就在一周后。”
陈铭握着电话,沉默了。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窗外那片他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工地,看着那里刚刚建立起来的团队与制度,心中第一次,涌起了一丝离别前的不舍与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