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县城,临河的一家茶馆。
名字很雅,叫“静心阁”,是那种只有少数人才会来的地方。
包间里,紫砂壶的壶嘴正徐徐吐出白色的热气,上好的龙井在杯中舒展,清冽的茶香弥漫在空气里,隔绝了窗外的一切喧嚣。
宋佳推门而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陈铭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亲自为她面前的空杯里斟满茶水,动作不疾不徐,神态从容。
今天的宋佳,脱下了在电视台出镜时穿的职业套裙,换上了一件米色的风衣,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让她整个人少了几分镜头前的锐利,多了几分知性的飒爽。
“陈大县长要去市里高就,日理万机,居然还有空约我这个小记者喝茶?”
她拉开椅子坐下,话语里带着几分熟悉的调侃,眼神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每一次见面,她都觉得陈铭身上的气质又沉淀了几分。
那种平静,已经不是伪装出来的镇定,而是真正掌控一切后,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自信。
陈铭笑了笑,将茶杯推到她面前。
“对别人来说,我是去学习。”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直视着宋佳,一句话就将谈话的基调从朋友叙旧,瞬间提升到了另一个层面。
“但对你来说,我这是去给你开拓新战场的。”
宋佳端起茶杯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陈明话语里的深意,心中一动,嘴上却依旧保持着从容。
“哦?那我倒要洗耳恭听了,陈县长准备怎么给我开拓战场?”
陈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个话题。
“上次纺织厂改制,县里那份关键的内参,是你顶着压力报上去的吧?”
宋佳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否认。
那次,她通过自己的渠道,将一份反映纺织厂真实困境和职工诉求的内参,绕过了所有流程,直接送到了当时还是县长的书记案头,为陈铭在常委会上的惊天逆转,送上了最关键的一枚炮弹。
这件事,她做得极为隐秘,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
“我欠你一个人情。”陈铭郑重地说道。
这不是客套,而是一种正式的认可。
宋佳抿了一口茶,茶水的温热顺着喉咙滑入胃里,很舒服。
“谈不上人情,我只是在做一个记者该做的事。”
她顿了顿,抬起眼帘,目光灼灼地看着陈铭。
“而且,我赌你一定会赢。”
陈铭笑了。
他要的就是宋佳这种聪明,以及聪明之下的野心。
“你在县电视台,已经做到了极致。”
陈铭话锋一转,一针见血。
“《平江观察》现在是县里收视率最高的栏目,你宋佳的名字,在平江县也算是家喻户晓。但是,然后呢?”
然后呢?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宋佳内心最深处。
是啊,然后呢?
做到县电视台的王牌记者,栏目制片人,然后呢?
再过几年,或许能混个副台长,每天开会,看报,喝茶,把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锋芒,全部消磨在迎来送往和人事斗争里。
那不是她想要的人生。
她的笔,她的镜头,应该去记录更宏大的时代变迁,去触碰更深刻的社会脉搏。
陈铭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迷茫与不甘,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点燃了那团火。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诱惑力。
“平江这个池子,太小了,它限制了你的声音,也正在磨损你这把刀的锋利。”
“宋佳,你想不想让全江州市,甚至全省,都听到你的声音?”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了宋佳的灵魂。
她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有些急促。
她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仿佛不是在问一个问题,而是在揭示一个她渴望已久,却又无从下手的未来。
“想。”
她只回答了一个字,却重逾千斤。
陈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知道,鱼儿已经彻底上钩。
“很好。”
陈铭不再卖关子,他靠回椅背,整个人陷入一种运筹帷幄的沉静气场中。
“我之所以敢跟你说这番话,是因为我判断,江州市电视台,在未来一年内,必有大变。”
他前世的记忆数据库里,关于江州市未来几年宣传口的人事变动和改革方向,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现。
“市台这几年收视率一直在滑坡,影响力日渐式微,市委领导很不满意。求变,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而求变的方向,无非两个。第一,是打造一档真正有深度、有影响力的王牌新闻栏目,重塑市台的话语权。”
陈铭看着宋佳,目光锐利。
“一档类似于央视《焦点访谈》的深度调查类节目,敢于触碰矛盾,敢于揭示问题。这,正好是你的长项。”
宋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第二,是顺应时代,搞新媒体融合。市台一定会成立一个新媒体中心,把传统的电视新闻,向网络端、移动端延伸。这同样是一片无人开垦的处女地。”
陈铭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颗精准的子弹,击碎了宋佳面前的迷雾,为她勾勒出了一幅清晰无比的进军路线图。
这些判断,太过超前,也太过精准,完全不像一个县级干部能有的视野。
“你怎么会……”宋佳忍不住问道。
“我只是看的报告比别人多一点而已。”陈铭用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将自己的“金手指”完美隐藏。
他没有给宋佳继续追问的机会,而是抛出了最关键的“钥匙”。
“现在,市台主管新闻的副总编,叫胡正明。这个人,有能力,有想法,但因为性格太直,一直被压着。据我所知,他最近正在牵头筹备一个新栏目的策划案,方向,就是我刚才说的深度调查。”
陈铭看着宋佳,缓缓说道。
“你需要做的,就是立刻动手,凭借你这几年在一线积累的经验,拿出一份比他想象中更专业、更具操作性的栏目策划案。然后,带着这份策划案,去见他。”
说完,陈铭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了一张名片,轻轻放在了桌上,推到宋佳面前。
名片的设计很简单,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胡正明。
“他怎么会见我?”宋佳问出了最现实的问题。
一个县级市的小记者,想见到市电视台的副总编,难如登天。
“你就说,是平江县的陈铭介绍你来的。”
陈铭的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他欠我一个人情。”
这个人情,来自陈铭前世记忆里的一件小事。他知道胡正明的儿子几年前因为一场意外,急需一种罕见的救命药,而那种药,恰好是当时陈铭通过一个偶然的机会帮人从国外带回来的。
这个埋藏了二十年的善缘,在今天,终于成了他撬动市级媒体格局的支点。
宋佳拿起那张名片,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坚硬质感。
她看着陈铭,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与敬佩。
这个男人,他的布局,永远比你看到的要深远。
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一枚落下的棋子,看似随意,却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引动全局。
“平江的舞台剧终了。”
陈铭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目光穿过窗户,望向江州市的方向。
“江州的舞台,即将开幕。”
他转回头,看着宋佳那双重新燃起熊熊战火的眼睛,微微一笑。
“我需要一个最顶级的号角手,为我吹响冲锋的号角。”
“你,准备好了吗?”
宋佳没有立刻回答。
她郑重地将那张名片收好,然后站起身,深深地看了陈铭一眼。
“等你的好消息,也等着我的。”
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
“下一次,我的报道会出现在市台的黄金时段。”
说完,她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转身,迈步离去。
她的背影,在茶馆柔和的灯光下,挺拔如松,充满了即将奔赴新战场的决绝与力量。
陈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另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秦雅那带着几分慵懒的妩媚声音。
陈铭的语气变得深沉,像是在谈论一笔数额惊天的生意。
“雅姐,该谈谈我们下一场赌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