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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无心插柳

    青干班的第一堂正式课程,安排在开班典礼后的第二天上午。

    课题是《马克思主义哲学与执政实践》。

    授课的,是市委党校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名叫杨振邦,据说给好几任市委领导都讲过课,在江州的学术界和官场,都有着极高的声望。

    教室里,气氛沉闷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

    杨教授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讲课的风格还停留在上个世纪。他拿着厚厚的讲稿,用一种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波澜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念着。

    “……矛盾的普遍性,是指矛盾存在于一切事物的发展过程中,每一事物的发展过程中都存在着自始至终的矛盾运动……”

    声音通过麦克风,在宽敞的阶梯教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单调的催眠效果。

    窗外阳光正好,树影婆娑,但教室里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暮气。

    大部分学员都进入了“听课”的标准姿态。

    他们正襟危坐,目光直视前方,手中的笔在崭新的笔记本上“沙沙”作响,仿佛在认真记录着每一个要点。

    但如果仔细观察,便会发现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下,真实的状态却是千姿百态。

    坐在第一排核心位置的高远,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却早已涣散,不知道神游到了哪个酒局牌桌之上。他身旁的几个跟班,也学着他的样子,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但眼皮却在控制不住地打架。

    后排的一些学员,则更为大胆。

    他们用书本挡着,脑袋一点一点,如同钓鱼。还有人假装在记笔记,笔记本上画的却是形态各异的小人,甚至还有人在桌子底下,用手机偷偷地刷着新闻。

    对于这群已经习惯了在酒桌上、在会议室里、在人情世故中解决问题的年轻干部而言,这种纯粹的理论课,枯燥得如同嚼蜡。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一场必须走完的过场,一种必须表现出的姿态。

    然而,在这片昏昏欲睡的众生相中,却有一个人格格不入。

    陈铭。

    他非但没有感到半分枯燥,反而听得异常专注,甚至可以说是……如痴如醉。

    他坐在教室中间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地锁定在讲台上的杨教授身上,仿佛要将教授口中的每一个字,都捕捉、拆解、吸收。

    他的眉头时而紧锁,像是在进行着激烈的思辨。

    时而又豁然舒展,眼中闪过一抹明悟的光芒。

    他手中的笔,也并非在进行机械的抄录。

    他的笔记本上,画着复杂的逻辑图,用箭头和线条,将一个个看似孤立的哲学概念,与某些关键词连接在一起。

    “主要矛盾”的旁边,他写下了“平江县开发区”。

    “次要矛盾”的下面,则标注着“征地拆迁”、“招商引资”、“内部人事”。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句话的后面,他重重地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四个字——“城投债券”。

    这些在外人看来枯燥无味,空洞无比的理论,在陈铭的耳中,却不亚于一场惊雷,一道闪电!

    嗡!

    他的大脑,那庞大的记忆数据库,在这些理论的冲击下,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被激活、被重组、被升华!

    前世,他身在底层,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积累了无数血与泪的实践经验,却从未有机会像现在这样,站在如此的高度,系统地学习这些指导实践的“屠龙之术”。

    他只知道怎么做,却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只看到树木,却看不到整片森林。

    重生以来,他凭借着先知先觉的优势,一路披荆斩棘,看似顺风顺水。

    但在清溪镇,在平江县,尤其是在新城开发区的项目上,他已经不止一次地感觉到了瓶颈。

    他发现,光靠“先知”是不够的。

    当局面变得越来越复杂,当他需要说服更高级别的领导,团结更广泛的力量时,他必须拿出一套能够自圆其说,能够指导全局,能够让所有人都信服的方法论。

    而现在,杨教授讲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他脑海中一扇又一扇尘封的大门。

    “矛盾论”、“实践论”,这些他曾经在大学课堂上听着打瞌睡的理论,此刻与他在清溪镇应对冰雹灾害、在平江县力推纺织厂改制、在新城开发区与钱卫国等人博弈的无数个日日夜夜,完美地印证在了一起。

    那些看似神来之笔的临场决断,那些化险为夷的精妙布局,在这一刻,都被赋予了清晰的理论逻辑。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金色的阶梯,从自己脚下的实践,一直通往那云层之上的理论之巅。

    他正在将两世的经验,锻造成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无坚不摧的理论武器!

    这种豁然开朗,醍醐灌顶的快感,让陈铭完全沉浸其中,甚至忽略了时间的流逝。

    他也同样忽略了,讲台上,那位老教授的目光,已经在他身上停留了不止一次。

    杨振邦讲了一辈子课,台下谁是真听,谁是假学,谁在思考,谁在神游,他只消一眼,便能看得清清楚楚。

    对于那些敷衍塞责的学员,他早已见怪不怪,心中甚至没有半点波澜。

    但今天,他却发现了一个异类。

    在整个沉闷的课堂上,竟然有一个年轻人,从始至终,都在以一种近乎饥渴的状态,汲取着他讲述的知识。

    那不是伪装出来的专注,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知识的渴望与共鸣。

    杨振邦甚至能从那个年轻人时而紧锁,时而舒展的眉头中,感受到他在进行着深度的、结合自身经验的思考。

    这让老教授的心中,升起了一股久违的,遇到知音般的欣慰与好奇。

    “叮铃铃——”

    课间休息的铃声,终于打破了教室里的沉寂。

    杨教授合上讲稿,宣布休息十分钟。

    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

    学员们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伸懒腰的,冲向洗手间的,聚在一起低声吐槽的,整个教室重新充满了喧嚣。

    高远第一时间被他的圈子簇拥起来,正唾沫横飞地计划着晚上去哪里消遣。

    出乎所有人意料,杨教授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拿着茶杯走向休息室。

    他扶了扶老花镜,走下讲台,穿过一片喧闹的人群,径直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跟随着他的脚步。

    然后,他们便看到了令他们无比错愕的一幕。

    这位在江州德高望重,连市领导都要礼敬三分的老教授,竟然停在了那个从平江县来的,特立独行的年轻人——陈铭的座位旁边。

    陈铭刚刚从深度的思考中回过神来,正准备起身活动一下,就看到杨教授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同学,你好。”杨教授的声音温和而有力。

    “教授您好。”陈铭立刻站起身,恭敬地应道。

    “我看你听得很认真。”杨教授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能跟我聊聊,你对‘理论联系实际’这句话,有什么具体的看法吗?”

    这个问题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充满了好奇、探究,甚至是一丝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个不合群的“乡下小子”,要如何回答这个又大又空的问题。

    然而,陈铭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还未开口,杨教授的目光,已经被他摊开在桌面上的笔记本,给深深地吸引住了。

    那上面,没有大段的文字抄录,而是一张结构清晰的思维导图。

    在“矛盾的同一性与斗争性”这个理论分支下,陈铭用一条粗重的线,引向了“平江县国企改制”这个案例,并用红笔在旁边标注了几个关键词:“下岗职工安置(同一性)”与“国有资产流失风险(斗争性)”。

    在“量变引起质变”的下面,他则写着:“清溪镇梨园产业升级——从防鸟网到深加工产业链的构想。”

    杨教授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如获至宝般的惊喜!

    他教了一辈子书,见过无数才华横溢的学生。

    但从未见过有任何一个人,能像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样,在短短一堂课的时间里,就将如此深奥的哲学理论,与如此鲜活、如此具体的基层实践案例,结合得如此天衣无缝,如此鞭辟入里!

    这不是在学习,这是在创造!

    “这……这都是你的思考?”杨教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只是结合工作中的一些困惑,随便写写。”陈铭谦虚地回答。

    杨教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发现了未经雕琢的绝世璞玉。

    “好!好啊!”他一连说了两个好字,语气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年轻人,有想法,有深度!理论就该这么学!”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重重地拍了拍陈铭的肩膀。

    “课后要是有时间,可以来我办公室坐坐,我们好好聊聊。”

    说完,老教授便转身,在一片死寂的目光中,心满意足地走向了休息室。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高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陈铭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一丝阴沉与不屑,低声对旁边的人啐了一口:“装模作样,拍马屁拍到教授那去了,真会作秀。”

    周围的学员们,看向陈铭的目光,也变得更加复杂,羡慕、嫉妒、不解,兼而有之。

    老教授离开后,室友方毅立刻凑了过来,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好奇,他压低声音,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我的天,陈铭,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那种催眠课,你怎么听得进去的?还让老教授对你另眼相看?”

    陈铭看着他那夸张的表情,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他没有回答,只是从容地收起了自己的笔记本。

    当本子合上的那一刹那,扉页上,一行用钢笔写下的,苍劲有力的字迹,清晰地映入眼帘。

    “理论是武器,实践是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