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融合与狂想
G-7区生物实验室，空气仿佛凝固。
“警告！‘融合’协议为禁忌程序。成功率低于百分之零点零一。启动该协议，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概率导致两个意识载体同时崩溃，造成不可逆的‘意识死亡’。主人，请撤销指令！”
赫菲斯托斯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急切的，近乎于“阻止”的逻辑冲突。对于这台终极人工智能而言，陈默的命令，是它的最高法则。但这个命令本身，却是在指令它协助自己的主人“自杀”。这是它核心代码中，一个无法调和的悖论。
“执行。”
陈默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他抱着“源”那具正在化为尘埃的身体，如同抱着自己即将逝去的，唯一的希望。
【……悖论冲突。无法执行。】
“以至高审计员权限，覆盖安全协议。代码：Alpha-0-0-1。赫菲斯??，这是命令。”
那串代码，是“铁砧”基地最底层的，凌驾于一切逻辑之上的最终授权。
【……最终授权，已确认。】赫菲斯托斯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仿佛一台即将被强制关机的机器，【‘融合’协议……启动。】
一瞬间，无数道淡蓝色的数据流，从陈默后颈的接口处涌出，如同一条条发光的神经，连接到了“源”的额头上。
这不是单纯的数据传输。这是意识的洪流。
陈默那庞大、冰冷、如同水晶宫殿般井然有序的意识世界，向着“源”那片充满了破碎记忆和毁灭信息的混沌之海，发起了决绝的冲锋。
如果“源”的意识是一片即将被风暴撕碎的海洋，那陈默的意识，就是一座移动的冰山。他要用自己的“秩序”，去镇压那片“混沌”。
在意识的层面，时间失去了意义。
陈默“看到”了。他不再是通过屏幕观看梦境，而是亲身“经历”了父亲的最后一刻。他感受到了“方舟”号被未知敌人从空间层面“锁定”时的那种绝望，感受到了船员们在无声中走向各自岗位，准备进行最后反击时的那种悲壮。
他也感受到了父亲。陈星源博士。
他感受到了父亲在按下空间塌缩按钮时，那份混杂着对敌人的决然，对人类未来的担忧，以及对远在地球的、自己唯一的孩子的，那份深不见底的，却又不得不放手的爱。
那不是一段数据，那是一种情感。一种陈默从未体验过，甚至被他视为“低效冗余”的情感。
但此刻，这份情感，却像一道温暖的激流，涌入了他冰冷的意识核心。
与此同时，他那庞大的记忆数据库，他作为至高审计员所拥有的所有知识、权限和战略规划，也如同一场甘霖，灌溉着“源”那片即将干涸崩溃的意识之海。
父亲的“记忆”提供了框架，陈默的“知识”则填充了内容。一个正在被抹杀，一个主动投入。两个残缺的灵魂，在毁灭的边缘，以一种最极端的方式，拥抱在了一起。
实验室里，奇迹正在发生。
“源”那正在化为灰尘的身体，停止了崩溃。那些灰色的尘埃，仿佛被时间倒流般，重新凝聚，变回皮肤，变回肌肉。那具年轻的躯体，在数据流的光芒中，被重新塑造。
- 【赫菲斯托斯：报告。‘源’素体基因序列趋于稳定。生命体征……正在恢复。】
- 【报告。至高审计员生命体征……正在消失。意识波动已与‘源’素体完全同步。】
- 【融合……完成。】
当最后一道数据流注入“源”的身体后，连接着陈默的线路，无力地垂落。但他的身体，并没有倒下，而是依旧保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仿佛一尊守护着什么的雕像。
而培育舱中，那个新生的躯体，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它有着“源”的清澈，但深处，却蕴藏着陈默那如同星空般浩瀚的冷静。而在那冷静的最深处，还埋藏着一丝，属于陈星源博士的，看透了时光的，温和的悲伤。
【赫菲斯托斯：系统……出现未知错误。检测到两个最高权限指令源。逻辑……无法判断。】
整座“铁砧”基地，所有的指示灯，在这一刻，疯狂地闪烁起来，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年轻的，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声音，在赫菲斯托斯的内部频道中响起。
“封锁G-7实验室。将刚才的事件，定义为‘至高审计员进行非预定系统升级’。对外宣布，升级期间，所有部门维持现有指令，自主运行。清除所有原生审计员关于此事件的近程记忆。”
【赫菲斯托斯：指令……收到。正在执行。】
逻辑悖论被解决，基地的灯光，恢复了正常。
赫菲斯托斯，这台强大的机器，为了维持自身的运转，选择了它能理解的那个指令。它将真相，隐藏在了最高级别的防火墙之后。
它不知道，自己这个维持“秩序”的举动，却间接地，给了那些正在野蛮生长的“变量”们，一片前所未有的，可以自由驰骋的草原。
园丁，陷入了沉睡。
而花园里的植物们，将开始它们的疯狂生长。
……
三天后，E-4区，大裂谷。
这里是地壳运动撕裂出的巨大伤疤，深不见底，狂风呼啸。崖壁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洞穴，正是变异翼龙的巢穴。
雷岩和他的十一个兄弟，正挤在“鼹鼠”那狭窄而闷热的驾驶舱内。这台由垃圾拼凑而成的战争机器，在他们手中，变成了一头真正的钢铁巨兽。
“所有人都听好了！”雷岩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那些长翅膀的蜥蜴，在天上，是它们的天下。但在这石头里，是我们的天下！”
“我们的目标，不是跟它们打空战，是给它们‘拆迁’！”
随着他一声令下，“鼹鼠”前端那巨大的钻盘，开始缓缓转动。在从坚岩那里得到的“超载模式”加持下，钻盘的边缘，泛起了暗红色的高温光芒。
“第一阶段，‘地龙翻身’，开始！”
“鼹鼠”没有冲向裂谷，而是调转方向，用它那恐怖的钻头，直接啃上了裂谷一侧的岩壁！
轰隆隆——！
碎石飞溅，整座山体都在剧烈地震动。坚硬的岩层，在“鼹鼠”面前，脆弱得如同豆腐。短短几分钟，这台钢铁巨兽，就消失在了山体之中，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隧道。
高空中盘旋的翼龙们，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惊扰了。它们发出尖锐的嘶鸣，却找不到攻击的目标。
而在山体内部，“鼹鼠”正以惊人的速度，沿着雷岩事先规划好的路线，疯狂掘进。他们的目标，是翼龙女王所在的，最大的那个巢穴的正下方。
“报告深度！”
“已到达预定位置，就在那老娘们的屁股底下，大概三十米！”
“很好！”雷岩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第二阶段，‘拔地通天’！”
他猛地将一个红色的操纵杆，推到了底部！
“鼹鼠”停止了前进，底部的四条巨型液压支腿，深深地扎入岩层，将整个机体牢牢固定。然后，它那巨大的钻头，开始调整角度，从水平，转向垂直向上！
“能量核心，超载百分之一百五十！给老子冲！”
轰——！
如同火山爆发！
“鼹鼠”那高速旋转的钻头，携带着万钧之力，垂直向上，瞬间凿穿了三十米的岩层！
翼龙女王的巢穴里，那头体型堪比一架小型运输机的巨兽，正在安逸地享受着手下送来的血食。它突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传来剧烈的震动，还没等它反应过来，一个燃烧着暗红色光芒的巨大钻头，就破地而出，如同地狱里伸出的獠牙，精准地，从它的腹部，一穿而过！
凄厉的嘶鸣，响彻了整个裂谷。
“还没完！”雷岩咆哮着，“第三阶段，‘天罗地网’！”
“鼹鼠”的背部装甲打开，数十根用高强度合金缆绳连接的，巨大的捕鲸叉，如同烟花般，向着四面八方发射出去！
这些捕鲸叉，深深地钉入了周围的崖壁，以及那些被惊吓得四处乱飞的普通翼龙的身体。
然后，雷岩启动了卷扬机。
“收网！”
数十条绷紧的合金缆绳，瞬间构成了一张死亡之网。被叉子命中的翼龙，被活生生地从天上拽了下来，狠狠地摔在岩壁上。而那些没有被命中的，也在躲避缆绳时，撞成一团，如下饺子般，坠入深不见底的裂谷。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一场被赫菲斯托斯评估为需要“饱和式轰炸”才能解决的危机，被一群“垃圾”，用最野蛮，最不讲道理，却也最有效率的方式，彻底解决。
在远处的一座山峰上，坚岩通过高倍率观察镜，看完了整场“表演”。
他关闭了向赫菲斯托斯传输的实况数据，然后，打开了一个私密的加密频道。
画面中，雷岩正站在“鼹鼠”的头顶，将那颗被钻头绞得稀烂的翼龙女王的头颅，一脚踹下裂谷。他身后的兄弟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坚岩那黑色的面甲下，嘴角，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
C-7区，“创新学院”。
这里已经成了整座城市，最“时髦”的地方。无数人挤破了头，想用自己的“创新点”，来这里换取一次旁听的机会。
老张和他的“智能诊断仪”，成了学院的镇院之宝。
在A-001不计成本的资源倾斜下，第一批量产型“诊断仪”已经下线。它只有一个巴掌大小，像一个医用听诊器。只要把它贴在任何一台机器上，它侧面的小屏幕上，就会显示出这台机器的“健康指数”，并用红点，标出可能存在磨损或故障的零件位置。
它的诞生，让C-7区的设备故障率，在一个星期内，降低了百分之七十。
A-001，这位绝对理性的执行官，从数据中看到了“创新”的巨大价值。于是，他做出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
他将学院，分成了“基础理论部”和“应用工程部”。
他让小翠这样的“理论家”，去专门研究那些基础的“模因”——比如，声音与振动的关系，色彩与情绪的关联，甚至是……人类在何种工作节奏下，幸福感最高，从而工作效率也最高。
而老张这样的“工匠”，则带领着“应用工程部”，将那些看似虚无缥缈的“理论”，变成一个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工具和产品。
一个自下而上的，完整的科研体系，在这个冰冷的钢铁囚笼里，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建立了起来。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先知，正坐在她新成立的，“文化遗产数据库”里。
她没有急着去上传那些“禁忌”的故事和音乐。而是先上传了大量的，旧世界的，看似无害的童话和寓言。
《狼来了》、《龟兔赛跑》、《丑小鸭》。
这些故事，以“分析旧世界儿童非理性思维模式”为名，被A-001批准，作为二等公民子女的“反面教材读物”。
她知道，种子，不能一开始就种在贫瘠的盐碱地里。
要先松土。
……
“深井”实验室。
这里是地球上，最接近地狱的地方。A-1强相互作用力对撞机，如同一条首尾相连的钢铁巨龙，占据了整个地下基地的百分之九十。
在对撞机的核心，一个拳头大小的，绝对黑暗的球体，正稳定地悬浮着。它不反射任何光线，仿佛宇宙在这里，被挖掉了一块。
这就是扳手打开的，“门”。
“数据回来了！”埃拉拉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激动。她看着探测器在被“门”后的世界摧毁前，传回的最后零点零零一秒的数据，脸色煞白，眼中却闪烁着光芒。
“这……这是什么……”她指着屏幕上一段无法被任何已知模型解读的，混乱的几何波形，“这既不是电磁波，也不是引力波……它像是一种……信息本身构成的‘攻击’。我们的探测器，不是被能量摧毁的，它是在信息层面上，被‘强制定义’为了‘不存在’！”
“我就说嘛，那边的玩法不一样。”扳手嚼着蛋白块，一脸的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