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春悄步而入,垂首禀道:“小姐,周管事已在门外候着了。”

    周管事,母亲林如月当年的贴身心腹,亦是这金陵城中,少数几个能将林如月从骨相到神韵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人。

    “让她进来。”

    门扉轻启,一位鬓角微霜的老妇垂首趋入。

    她步履沉稳,姿态恭谨,对着主位上的谢桑宁深深一福:“老奴周氏,见过大小姐。”

    谢桑宁的目光转向一旁的谢奴儿。

    此刻的谢奴儿,洗尽铅华,换上素衣,眉宇间那份属于柳诗的媚态被压下。

    谢桑宁满意地点点头。

    “谢奴儿,自今日起,一月之内,你不得踏出瑞雪楼半步。”

    她微微抬手,指向周管事。

    “她,会教你。”

    “学我娘亲林如月如何行走,如何落座,如何抬腕,如何垂眸...乃至她眉梢眼角的每一丝细微变化,唇角轻扬的弧度...”

    谢桑宁顿了顿,目光落在谢奴儿光洁的眼下,声音带着一丝玩味:

    “我娘亲左眼下,有一颗极小的泪痣,是她独有的印记。”

    她看着谢奴儿瞬间绷紧的身体,笑道:

    “怕疼?忍着。”

    “今日,便把这颗痣,原样点上去。”

    “这一个月,你是我义妹之事,便是这瑞雪楼的秘密!若有一字泄露,”谢桑宁的声音严厉起来,目光扫过谢奴儿,“后果,你承受不起。”

    “下月...我定会让你这位谢家义女,名正言顺,稳稳当当地坐实。”

    谢奴儿心脏狂跳,她毫不犹豫地屈膝,深深拜伏下去,额头触地,声音带着虔诚:

    “是!奴儿谨遵姐姐吩咐!”

    “姐姐要奴儿怎么做,奴儿便怎么做!绝无二话!”

    周管事亦深深垂首。

    ——

    几日后,瑞雪楼。

    如冬进了屋子,低声道:“小姐,隐白先生到了,人就在府门外。”

    谢桑宁闻言,轻笑道:“总算来了,让他滚进来。”

    “是!”

    片刻后,隐白出现在谢桑宁门口。

    他的形象实在狼狈,整个人像是刚从哪个泥潭里捞出来,又被风干了三天。

    谢桑宁忍不住蹙眉。

    隐白一见她那表情,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起来嘶声辩解:“皱什么眉!还不是为了你!老子跑瘫了三匹好马!骨头都快颠碎了!”

    “我发誓!这次真不是故意这么埋汰!你可别再给我丢池子里。我是着急!怕你...嘿嘿...”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狂热而兴奋,声音是压抑不住的期待:

    “是不是你快死了?!还是中了什么稀奇古怪、见血封喉、神仙难救的剧毒?!快!告诉我!让我看看!”

    如夏一听,柳眉倒竖,怒不可遏:“疯狗!再敢咒小姐一句,我剁了你喂狗!”

    隐白痛的龇牙咧嘴,连忙解释道:“那怎么能呢!我只是想在小姐面前展示一下我举世无双的医术,提高一下我在小姐面前的价值!”

    当然,他也享受将濒死之人救活的快感。

    谢桑宁嫌恶地闭上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伤眼:“让你失望了,本小姐没有任何事。此次叫你来,一是为我表妹治病。二是,三日后,你将在将军府门口义诊。”

    义诊?!

    这是谢桑宁干得出来的事儿?

    她会干不挣钱的买卖?

    这金陵实在吓人,竟将一个唯利是图的人变成慈善家!

    谢桑宁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在嘀咕什么。

    “义诊,是为了让皇上知道你到了金陵,他定然会来请你进宫,这个时候,你只需要说你为我办事,不事二主便可。”

    她要用隐白这块招牌,逼皇上确认她的价值,逼皇帝如期颁旨选秀!

    宫中虽有选秀风声,但旨意未下,便是变数横生。

    谢桑宁,绝不会容忍任何变数打乱她的布局!

    让裴琰知道,她不仅有手握铁骑的父亲,富可敌国,如今更有能生死人肉白骨的当世神医心甘情愿唯她马首是瞻...

    无论她最终嫁给谁,都将是悬在皇上头顶的利剑!

    裴琰...如何能睡得安稳?

    那选秀的圣旨,如何能不下?

    隐白搞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只应道知晓了。

    “滚去收拾干净了,今日好好休息,明日随本小姐去林府。”

    ——

    翌日,林府,门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内院,气喘吁吁地禀报谢大小姐携神医隐白先生已至府门。

    消息如同一道惊雷!

    谢桑宁的舅舅林如舟本在书房,问讯手一抖,不可置信的抬头。

    “你说的是那个医死人肉白骨的神医隐白?”

    小厮喘着粗气,用力点头。

    林如舟猛地站起身子,往正厅跑去。

    姥爷林知节听闻消息后连声道:“快请!快去请!”

    林晚棠的母亲闻讯,手中的绣绷直接跌落在地,慌忙整理衣饰,又迭声叫人去将小姐林晚棠叫出来。

    整个林府上下,都被巨大的惊喜笼罩。

    谢桑宁开口道:“本小姐今日来,是为林晚棠的哑疾,带她近前。”

    林如舟夫妇将女儿拉到谢桑宁座前。

    林晚棠低着头,瘦弱的身体正在发抖,好像很害怕,她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角。

    “隐白。”谢桑宁唤道。

    一直懒散跟在后面的隐白,这才慢悠悠踱步上前。

    他没有任何客套,三根修长的手指直接搭上林晚棠的手腕。

    指尖微凉,激得林晚棠一颤。

    隐白闭目凝神,厅内落针可闻,只有林家人粗重紧张的呼吸声。

    片刻,他收回手,又示意林晚棠张嘴,仔细查看她的咽喉舌苔。

    这番检查后,隐白大致知道是什么情况,看向林晚棠的眼神里难得出现了一些同情。

    他转身面向谢桑宁:“她这哑巴,不是娘胎里带的,嗓子也没烂没坏。”

    “是吓的。”

    “很小的时候,被吓破了胆,魂儿都差点飞了。脑子为了保命,自己上了把锁,把那件要命的事儿死死地关在里头,顺便也把说话的门给焊死了。”

    “哑,是魂儿锁了,心门关了。”

    他顿了顿,欣赏着林家人脸上的表情。

    “锁,我能撬开。撬开了,嗓子自然能出声儿。”

    林家众人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

    林夫人激动得几乎要晕过去!

    “不过...”隐白话锋一转,“锁开了,关在里头的东西...可就全跑出来了。当年她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都会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全想起来。”

    他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那事情既能让这位林小姐哑了这么多年,可见不是一般的恐惧。你们现在还想治吗?”

    此话毕,林家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