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房此时倒是没人想老太君醒来了,但很可惜,愿望落空,只是气到瘫痪,脑子还能用,嘴也能说。

    将军府众人和谢家的族老们齐聚一堂。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香灰和朽木混合的沉闷气味,压得人透不过气。

    紫檀木榻上,老太君半倚着厚厚的锦垫。

    几日前那病似乎抽干了她大半精气神,身子绵软无力地歪着,嘴角也往下耷拉着。

    “列位叔伯兄弟…”

    “今日,请动各位尊长宗亲齐聚于此,只为谢氏门楣,清理门户!”

    她的目光看向谢无虑。

    谢无虑垂着头,贡士的锦袍早已换下,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袍子,他不敢抬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祖母那目光里的憎恶与冰冷。

    “谢氏不肖子孙无虑,”老太君的声音拔高,“其行卑劣,心术不正!幼年即生魍魉心肠,假托嫡女之名,窃取外祖林家钱财,长达十年之久,数目之巨,骇人听闻!”

    “更以赃银铺路,沽名钓誉!此等行径,上辱祖宗,下败门风,阴险狡诈,令人发指!实乃我谢氏百年门楣之耻,家门不幸之忧!”

    此话实在是恶毒至极!

    果然,在遇到和谢家名声有关的事情时,老太君便会六亲不认。

    如今老太君有了更好的过继人选,更是没有后顾之忧。

    谢无虑死死咬着下唇,尝到浓重的血腥味,双手发抖。

    “今日,老身以谢氏宗妇之名,请列位族老见证,”老太君深吸一口气,“将谢无虑,此等辱没祖宗、败坏门庭的无耻之徒,从谢氏族谱之上——”

    她停顿了一瞬,祠堂内的气压低得几乎要爆开。

    “彻底除名!逐出宗族!”

    此话一出,屋内瞬间炸开了锅!

    “老夫人息怒!还请三思啊!”

    白发苍苍的七叔公年纪最长,颤巍巍地拄着拐杖站起来,布满老年斑的脸上满是忧虑。

    “无虑…这孩子是犯了错,可毕竟是咱们谢家的骨血!十年寒窗,功名来之不易啊!逐出宗族,革除功名,这…这等于毁了他一辈子!断绝了他所有前程啊!”

    “老夫人,惩罚是否…过重了?不如责令其倾家荡产赔偿林家,再严加管教,禁足思过…”

    “七叔此言差矣!”

    坐在他下首的中年人谢业,立刻沉声反驳。

    他是族中少有的在地方上任过实职的,素来以刚正严厉著称。

    “窃金长达十年,数目数十万两!此非小错,乃是大奸大恶!心术不正至此,就算留他在族中,也是祸根!今日能窃外祖之财,明日焉知不会为祸宗族?”

    “这等污点,留在族谱上,才是我谢氏永远的耻辱!连累的是阖族清誉!所有谢家子弟将来议亲、入仕,都要被人戳着脊梁骨议论!老夫人处置英明!我赞成!”

    “业兄说得对!现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整个京城都在看我谢家的笑话!若不拿出雷霆手段,严惩不贷,旁人还以为我谢家是藏污纳垢之地!”

    “家风何在?门楣何存?必须逐出去!以儆效尤!给林家、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否则,日后谁还与我谢家往来?”

    “可…可无虑终究是承宗的亲骨肉啊!”

    一个与谢承宗关系尚可的族叔面露不忍,试图寻找折中。

    “老夫人,不如…将无虑这一支暂时分出旁系,远远打发到乡下去,永不回京,也算是留条活路,全了血脉之情?”

    “血脉之情?”

    一直沉默坐在角落阴影里看戏的谢桑宁,忽然轻轻开口。

    她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谢桑宁抬起眼,嘴角噙着笑。

    “族叔心存仁厚,桑宁佩服。只是,窃金之时,他可曾念及与我的血脉之情?”

    “如今事败,倒要宗族念及血脉之情,为他网开一面?本小姐同意了吗?”

    她微微一顿,目光转向谢承宗:

    “更何况,方才来的路上,本小姐便听二叔慷慨陈词,言道即便谢无虑脱离谢家,离了将军府,凭他二甲十七名的功名,照样能在官场青云直上,前途无量吗?”

    谢承宗一看火力转移到了自己身上,立马面色通红!

    “噗…”角落里不知哪位年轻的族中子弟没忍住,发出一声极低的嗤笑,又赶紧捂住嘴。

    简直就是痴心妄想,没脑子。

    祠堂内气氛更加诡异。

    “够了!”老太君冰冷的声音响起,带着威严。

    “老身主意已定!谢无虑,必须除名!此乃其一!”

    她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猛地转向一旁瑟瑟发抖的王氏。

    “其二!王氏身为二房主母,教子无方,溺爱纵容!管家不当!”

    “即刻起,褫夺其管家之权!二房一应事务、产业,暂由谢桑宁代管!”

    “不——!”王氏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猛地扑倒在老太君榻前,涕泪横流。

    “母亲!母亲您不能这样啊!冤枉!无虑他是冤枉的!都是小人污蔑构陷!谢桑宁!是谢桑宁这贱人害我儿!母亲您明鉴啊!”

    “冤枉?”

    老太君浑浊的眼中只剩下厌弃,她甚至懒得再看王氏一眼,目光扫过祠堂中的族老,“天下悠悠众口皆指向他!便是冤枉,那也无可奈何!”

    她喘了口气,似乎话说得太多,有些没了劲,但也强撑道:“其三!二房众人听清!谢无虑除名,乃其咎由自取。尔等若顾念骨肉之情,不愿与其断绝往来——”

    老太君的目光死死锁住谢承宗、王氏,以及他们身后眼神闪烁的谢无忧。

    “那么,便与谢无虑一道,搬离将军府!自谋生路!谢家!”

    “搬…搬离将军府?!”

    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谢无忧,仿佛被这道惊雷劈中,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褪尽血色,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她离开这里?那她还有什么?!

    “祖母!您不能这样!”

    谢无忧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着跳了起来,声音尖厉刺耳,完全失了体面。

    “凭什么?!犯错的是谢无虑!凭什么要赶我们全家走?!我不走!我死也不走!我姓谢!这里是谢将军府!是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