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裴琰铁青的脸,萧凤仪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不过是反作用。

    但为了办成这件事,她还是硬着头皮道:

    “臣妾知道,陛下政务繁忙,一时疏忽也是有的。臣妾只是想着,既然想到了,便不能不为陛下分忧。若能赐县主一块富庶安乐的封地,譬如江南的某处上县…一则全了礼制,堵住悠悠众口;二则也是陛下仁慈,念县主劳苦功高,格外恩赏。如此,县主感念天恩,朝野称颂陛下圣明,岂非两全其美?”

    江南?!

    裴琰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头顶!

    萧凤仪!你好大的胆子!

    江南富庶之地,赋税重地,多少人盯着?

    你张口就要拿去送给谢桑宁?!

    “够了!”裴琰猛地一拍御案!

    殿内的空气瞬间冻结!

    所有侍立的宫女太监吓得噗通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大气不敢出。

    萧凤仪立刻跪倒在地,伏下身,声音带着惶恐:

    “陛下息怒!臣妾不敢!臣妾万万不敢逼迫陛下!臣妾一片赤诚,只为陛下分忧,为朝廷体统着想!若是言辞不当,触怒天颜,臣妾罪该万死!还请陛下责罚!”

    她以退为进,姿态放得极低。

    裴琰死死盯着地上伏跪的萧凤仪,他真想一脚踹过去!

    他像一头被逼到角落却又无可奈何的困兽,只能喘着粗气,在御案后来回踱步。

    封地!封地!

    给?绝不可能!江南富庶之地,那是国之命脉,岂能养虎为患?

    不给?萧凤仪把祖宗规矩、朝野议论、天下民心的大帽子都扣上来了!硬顶着不给,谢桑宁那个妖女更有理由闹腾,谢震霆那莽夫说不定也能以此为借口在京畿生事!

    那些看热闹的文官御史,指不定又要上多少弹劾的折子,说他苛待功臣,刻薄寡恩!

    怎么给?给哪里?

    裴琰只觉得头痛欲裂,他烦躁地揉着额角,脚步越来越快。

    就在这时,德胜脑瓜子突然开了光!

    他刚才一直在琢磨,为何大小姐不要西寒,跑去要劳什子江南。

    原来是以退为进!是要他打配合!

    他深吸一口气,扑通一声跪在裴琰脚边:

    “陛下…陛下息怒!龙体要紧!奴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他抬起胖脸,小心翼翼地觑着裴琰乌云密布的脸色。

    裴琰正烦躁,猛地被德胜打断,目光如同刀子般剜了过去:“说!”

    那语气,仿佛只要德胜吐出一个没用的字,就要立刻将他拖出去杖毙!

    德胜吓得脖子一缩,连忙磕了个头,语速飞快,如同竹筒倒豆子:

    “陛下!奴才斗胆!奴才方才听皇后娘娘提及封地一事…奴才愚钝,倒觉得…觉得此事其实不难!”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

    “奴才想着…嘉宁县主她…她不是从西寒回来的吗?还在西寒住了好些年呢!陛下您想啊,这人呐,对住惯了的地方,总会有点念想的吧?那西寒虽说是出了名的穷山恶水,鸟不拉屎…可在县主眼里,说不定…别有一番滋味呢?”

    他绿豆眼滴溜溜一转,观察着裴琰的脸色,见皇帝眉头似乎松动了一点点,立刻添油加醋:

    “陛下向来圣明仁德,体恤臣下!若是陛下将这西寒…赐给嘉宁县主做封地!一来,正合了县主的心意!她在西寒长大,对那里有感情啊!陛下您赐给她,这不正是体恤下情的圣君所为吗?县主她…她定然感激涕零,感念陛下的深恩厚德!”

    “二来嘛…”德胜压低声音,“西寒那地方…您是知道的!穷得叮当响!别说赋税了,朝廷每年还得倒贴银子进去赈济!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把这烫手山芋…咳咳,把这地方赐给县主,朝廷非但不用再往里砸钱,还…还省心了不是?县主她本事大,说不定…还能替朝廷把西寒治理治理呢?”

    “这三来嘛…这封地呢,陛下您也赐了!规矩呢,也全了!朝野上下谁也说不出陛下的错处来!只会赞陛下您念旧情、重情义!而且…这穷得掉渣的地方给了县主…嘿嘿…”

    他干笑了两声,没敢把“膈应死她”四个字说出来,但那意思,傻子都懂!

    伏跪在地的萧凤仪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德胜!

    把西寒给谢桑宁?

    这狗奴才出的什么馊主意?!那破地方比鸡肋还鸡肋!根本毫无价值!怎么能拿这种东西去拉拢谢桑宁?!那她今日不白跑一趟了白挨骂了吗?

    若是得了西寒,这事便算是办砸了,那裴杉如何还有脸提迎娶之事?

    裴琰也愣住了。

    他停下了焦躁的踱步,脸上愕然!

    妙啊!

    妙极了!!!

    西寒!

    对啊!怎么把这破地方给忘了!

    那地方,年年赈灾银两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地瘠民贫,毫无产出,除了流放的犯人,狗都不愿意去!

    谢桑宁那妖女不是从那里回来的吗?

    好!朕就成全你!把那块破地方给你!你不是有本事吗?有本事你就自己去填那个无底洞!

    德胜这个奴才,果然有点歪门邪道的小聪明!

    破铜烂铁你要不要?

    而且正如德胜所言,把这包袱甩出去,朝廷名正言顺地不再管西寒死活,省了大笔开支!还名正言顺,还能让谢桑宁吃瘪!

    一箭三雕!不!是四雕!五雕!

    德胜此计,简直是挠到了他的痒处!解了他的燃眉之急!还顺带让他憋屈已久的恶气,找到了一个绝妙的宣泄口!

    “哈…哈哈哈!”

    裴琰越想越觉得畅快,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

    他猛地看向还跪在地上、脸色煞白惊疑不定的萧凤仪,大手一挥:

    “皇后!你提醒得很好!是朕疏忽了!嘉宁县主劳苦功高,岂能无名无实?封地,自然是要给的!”

    他踱回御案后,坐下:

    “德胜这奴才,说得倒有几分理!嗯…西寒…西寒好啊!”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谢桑宁在西寒长大,一草一木皆有情谊!朕将此故地赐予她为封邑,正显朕之体恤!念及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