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止听得一愣一愣的,渐渐也放松下来。
他发现这些年轻人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子纨绔子弟身上没有的精气神。
跟他们聊天,比跟那些只会吟风弄月溜须拍马的人舒服多了。
午宴果然如谢桑宁所说,没有山珍海味。菜式不算多,但分量扎实,用料实在。
一大盆炖得烂烂的羊肉汤,几样清爽的时蔬小炒,一盘看着普通吃起来却异常松软的烤饼子,还有一碟西寒特有的腌沙葱。
味道说不上精致,但胜在鲜美热乎,吃着胃里很舒服。
席间,气氛活络了不少。
林家兄弟带头敬酒,裴止也放下了架子,几杯下肚,脸上也泛起了红光。
趁着酒意,他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在这里真好,好像每日都有新奇事儿,总觉得能学到很多东西,不像本皇子在京城整日里无所事事,虚度光阴…”
谢桑宁一直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搭一两句话,此刻闻言,才抬眼看向脸色微红的裴止,淡淡地插了一句:“殿下若觉得虚度了光阴,现在想做点实事,也不算晚。大庆幅员辽阔,何处不能安身?何处不能为民出力?端看有无这份心罢了。”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像随口一提,仿佛看穿了裴止心底那份茫然和自我怀疑。
裴止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谢桑宁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又看看旁边林家兄弟带着鼓励的笑脸,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肚子里直冲脑门,混杂着酒劲和冲动。
“心…是有的!”他脱口而出,声音有点大,带着点激动,“本皇子也想做点事!像你一样!可…可该从哪里开始?县主,能请你教教我吗?”
这话问得直接,但对于一个皇子来说又有些失了身份。
林家兄弟愣了一下,随即默契地低下头,假装研究碗里的羊肉。
谢桑宁看着眼前这个被迷茫逼得有点失态的年轻皇子,看着他眼底那份急切又茫然的赤诚,沉默了几息。
她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绢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殿下真想学?”
“那就回京城,请皇上为你找个老师。”
说完,她也不看裴止的表情,自顾自地端起旁边温着的汤碗,小口喝了起来。
她教?她若是教了,皇上该如何想她,又会如何想九皇子?
若九皇子并无争权夺位之心,教他反而是让他未来会面对更多的危机,本是纵容宠溺九皇子的皇上会觉得自己遭到了背叛,会怀疑九皇子也和其他皇子一样,都惦记着他的位置,那么,专属于九皇子的父爱将会转瞬即逝,到后面,既得不到皇家里那一点少得可怜的爱,又没有夺位的想法,最后只能死在夺嫡之争。
但谢桑宁其实心中挺认可裴止,若真要有个太子,说实话,谢桑宁私心里觉得,裴止很适合,他有仁,心有善,也装得下百姓。
裴止此刻失落极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谢桑宁不愿意指点她,但他好不容易起了上进的心思,不想就这么受挫!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对着谢桑宁,竟是深深一揖到底:“嘉宁县主!我…我裴止,真心实意想学!想学您这治理之道,想学您这为民谋福的本事!”
谢桑宁端着汤碗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她缓缓放下碗,抬眼,目光落在裴止那深深弯下的腰背上,没有立刻说话。
空气凝固了。
裴止保持着作揖的姿势,心脏狂跳,后背的汗瞬间就浸透了里衣。
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谢桑宁终于开口了,声音却带着冷硬:
“殿下,这个礼,太重了。谢桑宁受不起,也不想受。”
裴止猛地直起身,急切道:“为什么?!我…”
谢桑宁打断他:“您是皇子,我是外臣之女,更是嘉宁县主,身份有别,界限分明。殿下是想让你父皇觉得西寒图谋不轨,谢桑宁图谋不轨,要笼络皇子?”
“或者,您是要皇上认为,你裴止也起了争权夺位之心?”
裴止张着嘴,哑口无言。
他光顾着一腔热血,忘了这层要命的身份!
是啊,他是裴琰的儿子!
谢桑宁是前太子的支持者林嘱的外曾孙女,是西寒的实际掌控者,是父皇鸡忌惮的大将军谢震霆之女!
这些身份碰在一起,本身就带着火药味!可是...
看着裴止瞬间煞白的脸,谢桑宁轻叹了口气。
她并非完全的铁石心肠。
少年皇子一心想要为民做事,这其实是天大的好事,对于她谢桑宁来说,不去考虑别的层面,也是个好事。
并且,裴止救过她,这份情她记得。
这九皇子本质不坏,心思甚至比他那几个兄弟要单纯善良得多。
他此刻流露出的迷茫和想改变的冲动,是真的。
但,仅此而已。
罢了,就当还了上次的人情。
她语气放缓了些,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殿下,我知你迷茫,也知你想为百姓做点事,这份心…难得。”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谢桑宁能做的,不过是提点你几句,至于能听进去多少,能走多远,全在你自己。”
裴止的眼睛又亮起,急切地问:“请县主赐教!”
谢桑宁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去民间,真正的民间。不是坐着你的华盖马车,前呼后拥地去体察民情。脱掉你的锦袍,揣上几枚铜钱,去最穷的村子住几天,去码头扛两天包,去市集摆个小摊,或者,就在西寒城里,去最破旧的巷子,跟那些为一日三餐发愁的人聊聊。”
“去听听他们骂官府骂得最狠的时候,骂的是什么?去问问他们觉得日子最难熬的是什么时候?去摸摸他们孩子饿得皮包骨的小脸,去看看他们眼中对朝廷、对皇室,到底是敬,是畏,还是…恨。”
裴止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呼吸都有些不畅。
“县主…”他声音有些干涩。
“记住,裴止。”谢桑宁的声音陡然变得极其严肃,甚至带着警告,“如果你脑子里想的还是百姓是皇室的臣民,天生就该为皇室、为朝廷服务,那趁早打道回府,回你的京城去,继续斗你的鸡,遛你的狗,做你的富贵闲人。那样对你,对百姓,都好。”
“真正该刻进骨子里的道理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才是那汪洋大海,是托起你这艘龙舟的水,没有水,你这舟再华丽,也只是沙滩上等死的烂木头。”
“是水需要舟,还是舟需要水?谁才是根本?谁才是根基?你想做事?那就先学会敬畏这片水,理解这片水,明白他们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林家兄弟听得肃然起敬,眼神里充满了对谢桑宁的敬佩。
裴止僵住了。
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那八个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他脸色惨白,额头瞬间布满了冷汗。
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谢桑宁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知道这番话的冲击力有多大,这个时代,并没有这样的说法,从来都是皇权至上。
她端起已经温凉的汤碗,喝了一口:
“话,我说完了,道理也摆在这里了。殿下若觉得做不到,现在就可以起身离开,当我什么都没说过。若觉得…有那么一丝道理,想试试看,那就记住我的话,去民间。等你真正明白了水是什么,并且打心眼里认同了水才是根本,到时候…你定能为百姓做出贡献。”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裴止:
“但殿下要记住,一旦你开始做事,便会失去父皇的宠爱,也会被你的皇兄们视为夺位的对手,你将会发现,什么亲情不过是过眼云烟,你会孤独,你会独自前行,腹背受敌,从此,再无从前的清闲日子可过,您可得好好考虑一下,为了百姓,到底值不值得。”
说完,她不再看裴止,自顾自地拿起筷子,夹了一根腌沙葱,慢条斯理地嚼了起来。
花厅里再次陷入寂静。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与她之间,隔着的是认知的天堑,好在...好在他能听懂。
裴止似乎明白了谢桑宁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看着碗里剩下的半杯冷酒,猛地端起来,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仿佛点燃了他胸腔里的火焰。
接着,他做出一个让所有人惊讶的举动。
裴止再次倒上一壶酒,一撩衣袍,半跪在了地上!
“徒儿拜见师傅!今日之言,已让裴止受益匪浅,就算师傅不承认,在裴止心中,您也是师傅!”
林子渊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
嘿!这不要脸的!
林唤脸上的笑意都僵住了,眼神里全是震惊。
皇子拜师?拜的还是个桑宁表妹?这传出去,朝堂上怕是要炸开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