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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回到金陵

    车轮碾过金陵城外最后一段官道,熟悉的喧嚣驱散了旅途的倦意。

    谢桑宁倚在马车软榻上,撩开车帘一角,瞧着外面熙攘的景象,想到即将归来的父亲谢震霆与兄长谢桑玉,因连日奔波略显烦躁的心终于松懈几分,眉眼间难得染上笑意。

    “可算到了,”她小声咕哝,再好的马车,坐着也会累人,“如春,记着回去就给我揉揉,用上回调的茉莉香膏热敷。”

    “是,小姐。”如春应下,熟练地替她整理微微压皱的袖口。

    将军府前,侍卫肃立,管家早已带着仆役候在门前。

    车驾停稳,谢桑宁搭着如春的手走下马车。

    她挑剔的目光扫过门前。

    鎏金铜兽首门环锃亮,石狮子干净得发光,青石板缝洁净,几盆半开的墨菊摆放得宜,勉强算得上满意,与刚回金陵时,那破败的景象完全不一样。

    “恭迎大小姐回府!”众人齐声行礼。

    “起吧。府里这些日子可还安生?”

    “回大小姐,一切安好。”

    管家躬身回道。

    谢桑宁颔首,未再多言。

    入府后,她并未直接回自己的瑞雪楼,而是先往老太君屋子里请安。

    规矩体统,她向来做得周全,即便老太君对她冷淡疏远,该尽的礼数她半分不差。

    福寿堂内檀香袅袅,老太君倚在罗汉榻上,精神瞧着比谢桑宁刚回京时更显萎顿。

    给予重望的孙儿谢无虑,闹出天大丑闻最终被扫地出门,显然重重击垮了这位老夫人的心神。

    人是她亲自点头赶出去的,但那也是为了谢家的名声,谢家的清誉,那是不得已而为之。

    她打心底里心疼自己的孙儿,但也知道和这比起来,谢家更重要,不过是伤神罢了。

    “孙女给祖母请安。”

    谢桑宁规规矩矩行礼,姿态恭谨。

    老太君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目光落在下方亭亭玉立的孙女身上。

    出乎意料,那张脸上竟难得扯出一丝慈和的笑容,甚至抬了抬手:“回来了?路上辛苦。听说你父亲和兄长也快回京了?”

    “是,祖母。”

    谢桑宁垂眸,心中了然。

    能让老太君对她和颜悦色的,也只有即将荣耀归来的父亲了。

    他是谢家的支柱,更是老太君晚年尊荣的最大保障。

    “嗯,”老太君颔首,语气带着点叮嘱,“你父亲在外戍边,刀头舔血,此番回京是皇恩浩荡,府里上下务必周全妥帖,莫要失了体面,让人看了笑话。你掌着家,多费些心。”

    “祖母放心,孙女省得。”

    老太君挥了挥手:“行了,你刚回来,便回去歇息吧,你父亲回京,要操心的事情也多,这几日便不必前来请安了。”

    谢桑宁应了声便告退出来。

    一出福寿堂,她揉了揉额角,吩咐道:“如春,回去更衣,这身衣服沾了路上的灰气,晦气。让管事们半个时辰后花厅候着,本小姐要议事。”

    “是,小姐。”

    瑞雪楼内熏香暖融。

    谢桑宁褪去沾染风尘的外裳,换上轻软舒适的烟罗裙,任由丫鬟梳理着乌黑的长发。

    镜中人儿眉眼精致,肌肤胜雪。

    “这西寒的风沙确实催人老。”她对着镜子,挑剔地审视着自己的脸,“如夏,把那盒雪肌玉容膏找出来,晚上给我厚敷。”

    梳洗停当,谢桑宁踏入花厅时,各处管事早已垂手侍立,屏息凝神。

    她慢条斯理地在主位坐下,端起新沏的雨前龙井,轻轻吹开浮沫,那股子娇养出来的贵气浑然天成。

    “都到齐了?”

    她放下茶盏。“父亲与兄长不日回京,圣眷隆重,府中也会举行宴会,上下务必焕然一新,既要彰显我将门的赫赫威仪,亦不可辜负陛下荣宠。”

    “此前府中布置,毫无章法,透着股子俗气。”

    她毫不客气地批判着二房的手笔。

    “现在,听仔细了——”

    接下来的数个时辰,谢桑宁展现了令人惊叹的调度能力和苛刻到极致的审美眼光。

    她端坐主位,语速不快,却条理分明,每个指令都精确到位,不容置疑。

    “府门那对兽首,找最好的匠人再打磨一遍,那是将军府的门面,想必本小姐不多说你们也应当知道。”

    “影壁前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玩意儿,”她纤指随意一指窗外,“全撤了。派人去京郊暖房张家,把他们压箱底那二十株茶花抬回来,要枝繁叶茂、花朵饱满的。”

    “抄手游廊两侧挂上库房里那些部族图腾战旗。按父亲当年征伐的顺序排列,旗面要浆洗挺括,一丝褶皱都不能有。”

    “庭院两侧兵器架上那些破烂货,”她眉梢微蹙,带着嫌弃,“撤掉。换上库房那几柄御赐的钺斧、画戟,再挪两尊库房那对一人高的青铜狻猊香炉出来,摆在庭中显眼处,每日燃松柏香。”

    谢桑宁亲自走到正厅中央,环视一周,眉宇间尽是不满。

    “主位上那张椅子收起来。把陛下御赐那张黄花梨的请出来,脚踏也要配套的。”

    倒不是皇上赏赐得有多好,而是要告诉所有人,皇上赏赐了不少,而他们将军府,至少明面上也是知恩的,不能落下话柄,毕竟皇上赏赐的东西都压箱底去了,人们会怎么想。

    “两侧客座,全部换成清一色的靠背圈椅。椅垫用深绛色丝绸,我记得库房有不少,上面用银线绣云纹,坐下去要有分量感,不能轻飘飘。”

    “正中央,”她指着空荡荡的墙面,“把御笔‘忠勇柱石’的金匾挂上,匾下紫檀条案,正下方摆父亲缴获的那柄镶鸽血红宝石的蛮王弯刀,位置要正,一丝不能歪。”

    待一切都安排完毕后,太阳都下了山。

    谢桑宁回到正厅主位,端起温热的茶盏,回想是否有遗漏。

    菜单由她亲自拟定,汇聚南北精华与时令珍肴,请来了云韶府首席乐班,曲目限定庄重典雅之音,严禁靡靡之调。

    宾客名单、座次、迎送流程、护卫警戒、马车的停放,丫鬟仆役的着装规矩…事无巨细,谢桑宁安排得滴水不漏。

    整个将军府如同精密的机器,在谢桑宁的指挥下,爆发出惊人的效率。

    仆役们脚步匆匆却井然有序,采买的马车络绎不绝,将名贵的花木、珍稀的器物源源不断送入府中。

    将军府,再次出现了生机。

    与此同时,金陵城西,一座狭窄清冷的小院里,谢承宗灌了一大口辛辣的劣酒,粗瓷酒杯重重顿在油腻的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氏坐在对面,手里捏着半个冷硬的馒头,食不下咽。

    “听听!听听!”

    王氏猛地将馒头摔在桌上,胸脯剧烈起伏,眼珠子里全是嫉恨,“那个丧门星!她在干什么?那都是钱!流水一样的钱!本来都该是我们二房的!是我们无虑的!现在全被那个贱丫头用了!她花钱简直是个无底洞!”

    她口中的贱丫头自然是谢桑宁。

    今日王氏出门做工,自然听见了将军府的事情,得知谢桑宁在重新布置,还花了不少钱,气得她下工回来后便忍不住大发雷霆。

    谢承宗倒是脸色难得的好看了起来,他对于谢震霆回京是期待的。

    在他心中,谢震霆很是疼爱他这个弟弟,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一直将俸禄给他!

    “放心吧,那是我嫡亲的大哥!这么多年,他的俸禄,哪一分没用在府里?他心里能没我这个亲弟弟?等他回来,咱们的好日子也就回来了。”

    他完全不知道,俸禄之所以会给到他们二房,完全是因为皇上裴琰故意恶心谢震霆,根本不是兄弟情深,出门打仗还没忘记养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