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罪在无知,剑指体系!
“出列!”
“上问责台!”
林钧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像两柄淬了冰的凿子,精准地敲在王虎山身上,也敲在广场上数千军民的心头。
王虎山,一营三连的连长,一个在战场上敢跟鬼子拼刺刀的铁血汉子,此刻却双腿发软,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不是被吓的,是被那如山倾倒的责任和愧疚压垮的。
周围的同袍,昔日勾肩搭背的兄弟,此刻的目光复杂得像一张网,有惊骇,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本能的疏离。仿佛他身上沾染了某种致命的瘟疫。
两名警卫员上前,一左一右,几乎是半架着他,将他从队列中拖了出来。
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从队列到问责台,不过短短几十米的距离,王虎山却感觉走了一辈子那么长。铅灰色的天空下,寒风卷着纸钱的灰烬,打着旋儿扑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动黑白挽联发出的“猎猎”声,如同亡魂的低语。
“咚。”
当他的军靴踏上那孤零零的木质高台时,发出的闷响,让台下许多干部的心都跟着一颤。
那高台空无一物,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不像审判台,更像一座断头台。
王虎山双膝一软,就要朝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和那巨大的奠字跪下去。
他认罪,他认罚!
黑石山塌方,他作为矿区警卫连长,责无旁贷!那一百多个弟兄,都是他没看护好!枪毙他,他毫无怨言!
然而,他的膝盖还未触地,林钧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站直了!”
王虎山浑身一震,仿佛被抽了一鞭子,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但他不敢抬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牙齿控制不住地上下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
林钧没有看他,而是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目光在上面扫过,声音平铺直叙,像是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技术报告。
“王虎山,我问,你答。”
不等王虎山回应,第一个问题就砸了下来。
“你接管黑石山矿区警卫任务时,是否收到过独立团司令部签发的《安全生产条例》?”
这个问题,让正准备磕头认罪的王虎山猛地一愣。
啥?安全……生产条例?
他满脑子都是怎么以死谢罪,却没想到林总工问的是这个。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只能茫然地摇了摇头。
台下的人群也同样愕然。他们以为接下来会是血淋淋的罪行控诉,是杀一儆百的雷霆手段。可这问题,听着怎么这么……奇怪?
站在林钧身后的赵刚,眉头微微一蹙。他看着王虎山那张茫然又死灰的脸,心中掠过一丝不忍,但随即又被一种更深的困惑所取代。他不明白,林钧为什么要问这些。
林钧似乎完全没在意众人的反应,他的声音依旧毫无起伏。
“第二个问题,在你上任前,后勤部或技术部,是否对你进行过关于‘瓦斯浓度检测’‘矿井结构风险排查’的岗前培训?”
瓦斯?
王虎山彻底蒙了。这是什么东西?听都没听过!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站在台上被公开羞辱。他再次用力地摇头,脸上的肌肉因为屈辱和恐惧而扭曲。
林钧的目光终于从文件上移开,落在了王虎山的脸上,那眼神锐利如刀。
“第三个问题。你收到的直接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保证安全’,还是‘不惜一切代价保证产量’?”
这个问题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王虎山混乱的脑海!
他想起了已故的钱升部长。那些日子,钱部长几乎天天都来矿上,嘴里念叨的永远是那几个词:“产量!产量!前线等着煤!炼钢厂等着煤!完不成任务,我们都是罪人!”
钱部长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虎山啊,你手下都是能打硬仗的兵,守个矿区,就跟守阵地一样!给我把产量守住了,这就是天大的功劳!”
保证安全?
这个词,似乎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任务书里。
王虎山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巨大的委屈和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就在这时,林钧突然打断了他即将崩溃的忏悔,声音陡然提高了一度,虽然依旧冰冷,却带着一股直刺人心的力量。
“我问的不是你做了什么。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会这么做?是谁教你这么做的?还是……”
林钧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台下所有干部的脸。
“根本没人教你该怎么做?!”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坎上!
王虎山那根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哇”的一声,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竟当着数千人的面,嚎啕大哭起来。
“俺不知道啊林总工!”
他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俺真的不知道啥是瓦斯啊!钱部长说产量就是命,完不成就要挨批!俺们当兵的只晓得听命令……俺以为,俺以为带兵守矿和带兵冲锋一样,只要人不怕死就行了……”
“俺有罪!俺对不起死去的弟兄!枪毙俺吧!求求您了!”
他的哭喊声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充满了绝望和无知。台下,许多出身行伍的干部,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情。兔死狐悲,感同身受。
他们扪心自问,如果自己是王虎山,能做得更好吗?
答案,是否定的。
就在这时,林钧缓缓地转过身,面向台下数千军民。他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机械的冰冷,而是化作了洪钟大吕,响彻云霄!
“王虎山有罪!”
全场一静。
“但他的罪,是无知的罪!是盲从的罪!”
林钧的声音愈发高亢,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而比无知更可怕的,是滋生这种无知的土壤!是我们这套陈旧、落后、只凭一腔血勇,不讲科学,不讲规律的作战和生产方式!”
“今天,我们在这里审判的,不仅仅是王虎山一个人!”
林钧伸出手指,先是指向涕泪横流的王虎山,然后猛地划过全场,指向台下每一个目瞪口呆的干部和战士。
“更是我们每一个人脑子里的‘经验主义’和‘侥幸心理’!审判的是那个只讲拼命,不讲科学的旧时代!”
全场死寂!
赵刚站在林钧身后,浑身巨震。他看着林钧的背影,眼神从困惑、不忍,瞬间化为了然、震撼,最终变成了无比的坚定!
他明白了!他彻底明白了!
林钧的目的,从来就不是杀一个王虎山来立威!他是要借着王虎山的“病例”,为整个根据地这台庞大的机器,做一次刮骨疗毒的外科手术!
林钧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最终的裁决。
“记住他!记住他的无知,就是记住我们所有人的耻辱!”
“从今天起,在独立团,在我们的根据地,无知不再是借口,而是最大的罪!”
话音落下,林钧转回头,看着已经呆滞的王虎山,宣布了对他的处罚。
“判决如下:王虎山,免于死刑。”
这个结果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罚你即日起,担任根据地第一批‘安全生产观察员’,亲手将即将颁布的《安全生产条例》抄写一百遍!然后,到根据地每一个矿井,每一个工厂,向所有工人和战士宣讲!用你自己的教训,去警醒每一个后来人!”
“你这条命,留着!给我当一个活的教训,一个会走路的警钟!”
这个出人意料的判决,让全场陷入了更深的震撼之中。用一个犯错的干部,去做一个“活教材”?这是何等的手笔!
王虎山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一种比死亡更深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他重重地跪了下去,这一次,没人阻止他。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台下,朝着那些牺牲战友的灵位,磕了三个响头。
血,从他的额头渗出,滴落在冰冷的木板上。
林钧没有再看他一眼,仿佛他已经是一件尘埃落定的工具。
他的目光再次扫向台下那片噤若寒蝉的干部方阵,人群的目光纷纷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林钧拿起那份名单,冰冷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下一个,后勤部物资审批科,干事,刘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