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里的桌子不够大。
刘源带来的折叠木桌和原有石桌并在一起,才勉强坐下所有人。
慈灯坐在阿梨身边。
叶秋红端着药碗,脸上的表情比喝酒时还要痛苦。莫老悬在银灰苔藓旁边,不需要吃饭,却坚持给自己留了一个位置。
梵无咎坐在最外侧。
他面前也有碗筷,却始终没有动。
刘源给刘念盛了一碗汤。
苏清雪又往女儿碗里夹了两块肉。
“先喝汤。”
“妈,我自己来。”
“你右手受伤了。”
刘念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完全看不出痕迹的手背。
她没有争辩。
梵无咎终于忍不住道:
“那也叫伤?”
苏清雪抬眼看他。
“在母亲眼里,孩子身上多一道口子,就叫伤。”
梵无咎沉默下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人用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起父母和孩子。
无火城很多人的父母,都只剩一段正在消失的记忆。
刘源夹了一筷子菜。
“说吧。”
“你和苏家有什么账?”
梵无咎抬头。
“刘念没告诉你?”
“说过一点。”
“她说你父母死在大梵天与无量天最后一战,杀他们的人是苏剑南。”
刘源语气平静。
“但这是你和苏剑南的账。你自己说,和从我女儿嘴里说,不一样。”
石屋里慢慢安静下来。
梵无咎看向桌边那盏熄灭的旧灯。
“最后一战时,我还小。”
“我只记得父亲出门前,把刀留给我,让我守着母亲。”
“后来无量天大军攻入残界,苏剑南亲手杀了他们。”
他的声音没有提高。
越平静,越像那件事已经在心里重复了无数遍。
“我再见到那柄刀时,刀上全是父亲的血。”
“从那一天起,无火城活下来的人便知道,苏家想要的不是赢一场仗。”
“他们要让大梵天再也点不起火。”
苏清雪放下筷子。
她没有说父亲当年一定有理由,也没有用“大梵天先围攻无量天”堵回去。
“我没有经历那一战。”
“所以不会替父亲告诉你,他杀你父母是对还是错。”
梵无咎冷冷道:
“你是苏剑南的女儿。”
“是。”
苏清雪没有回避。
“他做过的事,不会因为我嫁人、念念姓刘,就从过去消失。”
“上一代的战争里,苏家杀过大梵天人,也伤过这里的普通人。该查的账,要查;该给的交代,也该由做事的人给。”
梵无咎没有想到她会这样回答。
他盯着苏清雪看了几息。
“你不替苏家辩解?”
“我只是不拿另一段仇恨,抵消你的仇恨。”
苏清雪停顿片刻。
“但你也该知道,我母亲摇光当年同样死在围攻里。”
“大梵天与他化自在天为了生命禁区联手攻打无量天。”
“我们的家,也不是从那场战争中毫发无伤地走出来。”
“我说这些,不是拿我母亲的命抵你父母的命。”
“只是想告诉你,那不是一个姓氏欠另一个姓氏。”
“是谁做的,便该找谁。不过,就要看你有没有那个实力了。”
苏清雪并不会劝他放下恩怨,甚至还想干掉这个想要复仇的天人,扼杀在摇篮里。
只不过,看他没有对念念动手,甚至还有点成为朋友的意思,苏清雪的心里又软了几分。
慈灯轻轻叹了一声。
梵无咎握住碗沿的手慢慢收紧。
他当然知道大梵天曾经围攻无量天。
只是活下来的人总会先记住自己失去了谁。
而站在对面的人,也一样。
莫老忽然低声开口:
“当年的大梵,确实想找到失踪的天主。”
“可旧祖庭把太多人当成了柴。”
他看向无火城深处。
“如果天主真的被困在生命禁区里,看见后人为了救他,又烧掉那么多活人……”
莫老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替旧大梵辩解。
慈灯用木杖轻轻碰了一下地面。
“死人留下的账要记。”
“可活人今天吃什么、住在哪里,也要有人管。”
老妇看向刘念。
“至少她来到无火城以后,先给孩子分饭,又去神山救人。无火城认自己亲眼看见的事。”
刘念放下汤碗。
“我不会替外公向你道歉,站在他的角度,只是在替外婆复仇。”
梵无咎看向她,无力反驳,立场不同罢了。
刘念又说道:
“我来大梵天,是为了查清召字,救出神山里的人。”
“玄灯在抽取归乡者的记忆和世界坐标。无火城的人也在继续失去影子和亲人。”
“这些是现在正在发生的事。”
“我先解决现在。”
梵无咎问道:
“解决以后呢?”
“以后你有账,去找该还账的人,不过我劝你放下,你不是外公的对手,更何况,还有我妈。”刘念很认真的劝告对方,不希望他白白送了命:
“尤其是我爸,他一根手指头就能捏死你。”
范无咎看向刘源,这个男人看着平平无奇,竟然比苏剑南还要恐怖?
刘源把一盘刚热好的肉放到桌子中间。
“苏剑南皮糙肉厚,又是十四境,扛得住你问。”
“但别冲我女儿摆脸色。”
“她来这里第一天给无火城送吃的,第二天跟着你进神山,刚才还把你的人救出来。”
“苏家和大梵天的恩怨,不能算在孩子头上。”
梵无咎被堵得一时无话可说。
过了片刻,他才道:
“我没想找她复仇。”
刘源点头。
“那就吃饭。”
“再不吃,菜真凉了。”
刚刚沉下去的气氛,被他一句话硬生生拉回饭桌。
叶秋红立刻放下已经喝空的药碗,伸手去夹肉。
“兄弟说得对。”
“有什么仇吃饱了再算。”
梵无咎看了他一眼。
“你叫他兄弟?”
“我和刘源本来就是同事。”
叶秋红理直气壮。
阿梨一直听不太懂大人说的旧战争。
她只知道刘念的爸爸妈妈来了,桌上有很多平时见不到的饭菜,而梵无咎终于不再握着刀。
小女孩看看自己碗里唯一一块肉,又看看刘念。
她犹豫一会儿,悄悄把肉夹了过去。
刘念低头。
“给我的?”
阿梨点头。
“姐姐今天救了很多人。”
“要多吃一块。”
刘念把肉分成两半,又夹回阿梨碗里一半。
“一起吃。”
阿梨这才露出笑容。
银灰苔藓照着满满一桌人。
床头那盏旧灯依然没有亮。
可这间原本冰冷空荡的石屋,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暖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