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偏心弹与赵刚的疑虑
试枪场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李云龙脑子里那本账就已经噼里啪啦打响了。陈阳这“歪点子”效果好得出奇,但就像他自己说的,靠手工一点点磨弹头、滴焊锡,效率太低,撑死也就够武装几个神枪手。
“老周!”李云龙扭头就冲铁匠铺喊,“听见没?这活儿能批量干不?”
周师傅皱着眉头,捡起一颗改造过的子弹,掂量着那细微的焊锡点:“团长,这活儿太细了…俺们打铁行,摆弄这小米粒一样的玩意儿,怕手抖啊。而且咋保证每颗子弹歪…呃,偏得都一样?”
这是个现实问题。精度提升本身就依赖于一致性,手工操作很难保证每发子弹的配重和位置完全一样。
陈阳插话道:“周师傅,或许…我们可以做个简单的模具?比如一小块木头,上面按照弹头形状刻个浅槽,在固定位置钻个小凹坑用来放焊锡?这样弹头放进去,滴锡水,冷却了再拿出来,大概能差不多?”
周师傅眼睛一亮:“这法子中!有点像浇铸犁铧的沙模,就是小了点!俺试试!”
李云龙一听有门,立刻拍板:“搞!马上搞!需要啥木料、工具,去找后勤!尽快给老子弄出个能用的模子来!”
他又对王承柱和张大彪吩咐:“柱子,从你们排和一连挑几个手最稳、最有耐心的,成立个…呃,‘特别修械组’,专门跟着老周和陈秀才学这手艺!以后咱们团的子弹,优先挑磨损大的老枪弹改造!”
“是!团长!”两人兴奋地领命而去。
李云龙安排完,心里正美滋滋地盘算着这下又能省下一大笔换新枪的战功,却见赵刚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思索的表情。
“老李,忙完了?聊两句?”赵刚示意他到旁边安静点的地方。
“咋了政委?又有啥指示?”李云龙心情好,笑呵呵地问。
赵刚推了推眼镜,神色却有些严肃:“老李,你跟我说实话。陈阳同志…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李云龙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不是早说了嘛,逃难的学生娃,家里以前可能跟机械作坊沾点边,脑子活泛…”
“老李,”赵刚打断他,目光锐利,“我大学时也旁听过一些物理课程。‘偏心质量产生力矩’,‘迫使弹体进行进动’,‘模拟膛线稳定’…这不是一个普通逃难学生,甚至不是一个普通机械作坊子弟能随口说出的专业术语。这更像是…大学教科书里的内容。”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林晓同志。她那套严格的无菌操作和清创缝合技术,理念非常先进,甚至比我在北平见过的一些教会医院出来的医生还要规范。她用的那些土办法替代品,思路之清晰,根本不像个‘家里开过药铺’的学徒。”
李云龙的笑脸有点僵住了。他知道赵刚心细,有文化,不好糊弄,没想到这么快就抓住了要害。
“哎呀我的大政委!”李云龙一拍大腿,开始发挥他胡搅蛮缠的本事,“你看你,又想多了吧?这天下能人多了去了!说不定人家祖上就是能工巧匠,传下来的手艺呢?说不定人家就是天生聪明,自己悟出来的呢?咱们八路军讲的是出身,但更讲实际贡献嘛!你看他俩,一来就救了老王,保了粮食,现在又能让老枪变新枪,这是实实在在的功劳!你管他哪儿学的本事,只要是打鬼子用的,那就是好本事!”
赵刚没有被轻易说服,他皱着眉:“老李,我不是怀疑他们的贡献和立场。他们的工作大家都看在眼里,确实是解决了大问题。我只是觉得…他们的知识结构,太超前,太系统了。这背后…”
“背后啥也没有!”李云龙斩钉截铁,声音也压低下来,带着一丝罕见的郑重,“老赵,我李云龙跟你打包票,这俩人,根正苗红,心思纯粹,就是来打鬼子的!他们对咱新一团,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有些事,你看不透,我也看不透,但咱得信得过自己同志!刨根问底,万一寒了人的心,损失的是咱们自己!”
他盯着赵刚的眼睛:“你就当他们…是老天爷看咱打鬼子辛苦,给咱派来的‘福将’!不成吗?”
赵刚沉默了片刻。李云龙这话半是耍赖,半是真情实意。他确实能感受到林晓和陈阳是真心实意在为部队付出,那种专注和投入装不出来。而且李云龙虽然混,但在大是大非和看人上,有种野兽般的直觉。
最终,赵刚叹了口气:“好吧,老李。我保留我的疑问,但我相信你的判断,也相信他们至今为止的表现。我不会再追问他们的来历。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严肃,“他们的安全和你我的责任,可就更重了。旅长那边虽然暂时糊弄过去,但纸包不住火,他们表现出来的能力越突出,就越容易引起注意。我们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绝不能让他们出任何意外。”
李云龙见赵刚松口,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立马又换上嬉皮笑脸:“放心吧我的政委!老子一个团还护不住两个秀才?谁敢打他们的主意,老子把他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正说着,哨兵跑来报告:“团长,政委!外面来个货郎,说是…说是‘老家’派来送信的!”
“老家?”李云龙和赵刚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这可能是地下交通站的同志。
“带他去团部。”赵刚吩咐道。
来的货郎确实是自己人,带来了上级的指示和一些关于周边敌情的通报。交接完正事,货郎看似随意地闲聊了一句:“李团长,赵政委,听说你们这儿最近来了两位能人?一个能起死回生,一个能点石成金?这名声都快传到外面去了。”
李云龙心里一紧,打了个哈哈:“瞎传!都是同志们抬爱,没那么邪乎!就是两个肯吃苦的年轻人。”
货郎笑了笑,没再多说,告辞离开了。
但这句话,却让李云龙和赵刚都警惕起来。
消息传得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快。
送走货郎,李云龙摸着下巴,对赵刚说:“老赵,看来你这政委又有新活了。得给全团上下再紧一紧弦,关于林医生和陈技术员的事儿,给老子把嘴都缝严实了!谁敢在外头瞎咧咧,老子关他禁闭!”
赵刚点点头:“我立刻去安排。内部纪律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工作环境得更加隐蔽。特别是陈阳同志那个‘修械组’,不能就在大院里摆开干。”
“这个简单!”李云龙眼珠一转,“后山不是有几个废弃的窑洞吗?收拾出来,把修械组搬进去!门口加双岗!就说…就说那是咱们团的‘机密仓库’!”
两人正商量着,魏和尚领着林晓和陈阳过来了。林晓是来汇报几个重伤员情况的,陈阳则是来说模具初步做好了,但需要试试效果。
李云龙看着眼前这两个还带着些许学生气、却又被战火磨砺出几分坚毅的年轻人,想起赵刚的疑虑和货郎的话,心里那股混不吝的劲头又上来了。
管他娘的是什么来路!只要是打鬼子的好手,就是他李云龙的兄弟姊妹!天塌下来,有他老李顶着!
他大手一挥,对两人说:“以后啊,有啥新想法,尽管鼓捣!需要啥,跟老子或者政委提!别怕失败,更别怕有人说闲话!咱们新一团,别的没有,就是胆子大,肯干活!”
他顿了顿,又嘿嘿一笑,压低声音:“不过嘛,有些太…太‘学问’的词儿,咱们自己人说说就行了,对外人,就说是‘土法子’、‘老辈人传下来的’,懂了没?”
林晓和陈阳微微一怔,随即都反应过来,默契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