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川看到刘广华时,就觉得对方完全变了。
初中时代的稚嫩,高中时候的单纯,现在则是带着几分满不在乎的干练,像是黑了一圈,瘦了一圈,体恤衫和萝卜裤已经明显有了几分广东味道,几年的沉淀的确让刘广华蜕变了。
卤猪蹄,蒜泥白肉,凉拌折耳根,油炸花生米,烧肥肠,笋子烧牛肉,山城啤酒,……
“还是咱们汉川这边菜最正宗,深圳那边湘南菜和汉川菜旗鼓相当,但感觉总还是差点儿味道,……”
刘广华酒量也练出来了,张建川记得高中时候自己回来和他喝过一次,也就是三四两白酒的量,但今天半斤柳浪春下去,仍然毫不见醉意。
“深圳那边汉川人很多吧?”张建川问道。
“多,很多,湘南人也多,……”刘广华打了一个酒嗝,“天南海北的都有,我去了三年,换了好几个单位,最开始在一家小厂里混,后来中信南方建了一家纺织厂,我琢磨着原来我爸不也是在机修车间干,我也勉强懂点儿,所以就去了,……”
“……,后来,我又去了华西建筑,他们也是过去打天下的,所以对咱们这边过去的人很欢迎,我又去了,跟着跑,……”
听着带着几分酒兴的刘广华唠唠叨叨地讲了他在深圳这几年的感受。
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美好,更多的还是各种碰壁和受挫,想象中的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好事儿,并没有落到他身上。
“不过,过惯了那边的日子,回来之后才觉得一下子就慢不下来了,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这句话在那边还真的是不折不扣,回到汉川来,就觉得憋得心慌,啥都像是慢了下来,宁肯在那边四处跑,……”
“看样子你是瞧不上咱们这边了,真没打算回来了?”张建川问道。
“起码现在不考虑。”刘广华脸颊有了几分潮红,但目光依然清明,“那边可能累,苦,但咱们这个年龄不怕这个,我哥说文俊现在跟着你在河坝里挖沙,难道不苦不累?想要挣钱,就没有松活的,深圳肯定机会更多,瞧,……”
刘广华从包里抽出一张淡青色的纸飞飞,“这是我去年一年攒的钱,就换了个这个。”
张建川接过来,一看,“深圳发展银行股票”,“股数*100*”,“股票?!广华,你买了股票?深圳发展银行的?”
杨文俊见张建川如此激动,也有些惊讶,他很难得看到张建川这么失态。
“咦,建川,你也知道深圳发展银行的股票?”刘广华也有些意外,带着些酒意,有些狂放地道:“没错,这就是股票,上海那边早就开始搞起来了,深圳慢了一步,第二家万科听说也马上要搞股票了,……”
杨文俊从张建川手上拿过这张纸飞飞,看了看,没什么奇特,像是国库券,但又不同,印刷得远没有国库券那么精致。
“这就是股票?我也听说过,到底值钱不值钱,能不能赚钱?”
“二十元一股,我这一百股,花了我两千元,能不能赚钱,天知道,但我在深圳混了两年多时间,累死累活,就攒了不到三千块钱,他们有的人说这东西日后能发财,我一狠心就花了两千元买了一百股,权当买彩票了。”
吐着酒气的刘广华酒劲儿开始上来了,“但这事儿我没敢和家里说,买了之后我就后悔了,但买都买了,我也认了,……”
张建川从杨文俊手中把那张纸飞飞拿回来,仔细又看了看,似乎在回忆着什么,良久才道:“广华,我觉得这玩意儿恐怕不会亏,说不定会大赚,这年头啥事儿都是走到前面才能挣钱,越往后边就越难挣钱,你好好收着,没准儿一两年后就能发财了。”
刘广华和杨文俊都听出了张建川话语里的认真严肃,十分吃惊,杨文俊忍不住问道:“建川,这东西真的能赚钱?”
“报纸杂志上就说香港有专门炒股为生的,而且还不少,若是这股票不能挣钱,那这些人何以为生?何况国家既然搞出来这个,如果都是折钱,那日后谁还相信政府?”
张建川很肯定地道:“就冲着政府鼓励这一点,我估摸着起码这头一批甚至头几批绝对是能赚钱的。”
张建川的话让二人都为之意动,尤其是刘广华。
他一时兴起买了之后就有些后悔,但是买都买了,再要转卖或者退货根本不可能,只能自己捏在手里压在箱底。
但足足两千块钱,又无法对人说,尤其是家里人,更是不敢说,怕被骂死,只有在两个最要好的朋友面前才敢倾吐心声。
没想到能听到张建川如此肯定而带有预见性的分析判断,顿时让刘广华心中舒畅踏实了不少。
“建川,你娃说对了,我也觉得肯定能赚钱,你如果有钱,也可以买股票,保证日后能赚钱。”这个时候刘广华精神一下子就来了。
张建川笑了起来:“广华,深圳发展银行的股票都卖了一段时间了吧?可能早就卖完了,有钱也不好买啊,何况我和文俊都在汉川,咋个去买?而且我们俩现在都是穷鬼,等到二天我们的沙场赚到钱了,我们再去深圳找你帮我们买股票。”
“好,那就一言为定,到深圳一定要来找我。”刘广华又重新给张建川和杨文俊留了一个电话号码:“这是我新的电话号码,在蛇口,……”
虽然刘广华酒量增长了不少,但是面对酒精考验的杨文俊,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最后还是张建川和杨文俊把刘广华送回了他家。
“建川,你真的觉得广华那个股票能赚钱?”
杨文俊极少看到张建川失态的时候,但他对张建川看到刘广华拿出来的股票时动容的样子印象极深。
“嗯,应该能,可惜我们现在没得钱,不然真的可以让广华回深圳帮我们买点儿股票,不一定要深圳发展银行的,其他股票也可以。”张建川很肯定地道:“我有预感,这个股票价钱说不定要不了多久就可以翻几倍。”
“翻几倍?!”杨文俊都忍不住惊呼了,“广华都花了两千块钱才买了一百股,翻几倍不是要上万了?”
上万元对杨文俊来说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了,也难怪他心惊。
按照现在晏修德和张建川给他开的工资,每个月六十块,一年下来才七百二十块,十年都挣不到一万块。
就这样他都非常满足了,厂里刚进厂的青工也就这个收入,甚至还不到。
“文俊,你能想象广华两年时间就能攒三千块钱吗?”张建川笑了笑,“相当于每个月他都攒了一百多块钱,可他就是纯粹的打工,没听他说么,那中信南方纺织厂一样的工人每月起码两三百,比我们这边高三四倍,可还是比香港那边便宜几倍,说明广东那边钱更好挣,更好赚,那边人也更有钱,但钱都是一样的人民币,拿到我们这边来就太值钱了,所以在广东那边十万不算富,百万才起步,和我们这边差别几乎就是十倍,……”
杨文俊默默地咀嚼着张建川话语里带给他的信息,好一阵才忍不住道:“建川,你又没去过广东那边,咋我感觉你比广华还对那边更了解一样,他去混了两年,都说不出一个子丑寅卯来,你却能说得头头是道,连他听了都觉得有道理。”
“没事儿多看看书报杂志,当然不是说那些地摊杂志,厂图书室里各种报纸和时政杂志,慢慢品读,就会有收获。”
张建川其实知道不完全是自己所说的这个原因,自己好像就直觉一般觉得某些东西就该是那样,或许这就是灵感,又或者佛家所说的宿慧?
杨文俊一愣,苦笑着摇摇头:“我怕是没那个耐心,也没那个悟性,……”
他说的是实话,张建川当然明白,“好了,文俊,现阶段我们还是做好我们自己的事情,广华都在深圳朝着他自己的目标在奋斗,我们也一样该如此,说不定我们挣到钱了,也一样可以可以去深圳买股票发财赚钱,殊途同归嘛。”
刘广华只回来带了两晚就重新回深圳了,或许是张建川的分析很合他的意,他走的时候精神状态都好了不少。
但张建川夜里又梦到了股票,无数人排成长龙抢购股票,嘈杂急促的各地口音,各种花色纸飞飞在梦中飞舞,让他目不暇接。
他想抓住那一切,……
第102章 启动,单琳
“突突突”的怒吼声这一刻在张建川耳朵中听起来是如此悦耳,他中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手扶式拖拉机艰难地从沙地中使出,爬上了垫好的便道上,黑浓的油烟在空中飘散,柴油的味道弥漫在张建川的鼻腔中,似乎一点儿都不刺鼻了。
这是第一车运出的豆石。
运往厂里正要准备开建的生活区东区到北区的道路,算是建筑队开始备料了。
另外一辆手扶式拖来及还在装料,周大娃和另外两个工人,挥铲如飞,哗啦啦的响声此起彼伏。
生意终于开张了。
之前沙场其实就已经开始运作了,已经连续开始挖沙筛砂作业一个多星期了,沙场上堆砌起了大大小小十多堆,分成中砂、细沙和豆石,以及连砂石几类。
但知道今天才算是迎来了第一笔生意,开始将砂石外运。
说实话,连张建川都有些心慌了。
始终没能把砂石运出去,七个工人们每天都在不断地工作,各种开销却不能少。
工资说好,最初说是每个星期结一次,但后来被杨文俊和大家谈到半个月结一次,但不管怎么说,这都得实打实地付出去,还有每天的伙食,也是细水长流,不断地支出。
而建筑队那边的账却要两个月才能结一次,而且这还只是口头约定,到了两个月能不能结,还是一个未知数。
张建川当然不会只吊死在厂建筑队一条绳子上,白江镇建筑公司和东坝镇建筑公司他都在联络和打通关节,但这需要时间和契机。
没想到除了厂建筑队外的第一笔生意居然是肖绍坤介绍的,他的一个亲戚修房子,需要几车砂石,知道张建川开了一个沙场,就介绍过来了。
正在装车的这一车细沙就是要拉到肖绍坤亲戚家的。
这也让张建川意识到其实沙场的销售渠道除了这些建筑公司建筑队外,还有一个大的方向,那就是每年农户们的建房。
如果能充分这一块的资源挖掘起来,每年建房的农户不是一个小数目。
现在的有条件建房的农户都应该算是条件较好的,修二层小楼的不少见,砌围墙,把自家院坝打成水泥地或者混凝土的情况也屡见不鲜了,一家一户用上十车八车砂石也再正常不过了。
田贵龙和朱炳松这边,张建川也和他们打了招呼。
让他们帮着过问打听一下东坝和尖山他们自家村上有没有修房子的,或者就直接和村上干部问一问,有需要砂石的就介绍到自己沙场来。
这不过是顺水人情,张建川也不会吝啬一两包烟作为酬谢。
今天是第一次出货,张建川当然要到场,不过晏修德没来。
刘广华回来的第二天就被晏修德盯上了,虽然两人并不熟悉,但张建川又不得不充当了一回介绍人,陪了一顿酒。
晏修德对深圳那边充满了好奇和兴趣,以至于张建川都要怀疑晏修德是不是连工作都不要就要跟着刘广华闯深圳了。
还好,晏修德还没有那么冲动,但张建川感觉得到,这个家伙恐怕在厂里是呆不长久的,迟早都要飞出去自己晃荡了,也不知道这是祸是福。
据说连其兄对晏修德想要去广东那边闯荡都不是太阻止,只说在作出决定之前,晏修德一定要考虑周全,同时做好充分准备。
也就是说,你至少要有一条明确的路径,你才能去走,不能茫无头绪就跌跌撞撞跑出去了。
感觉现在晏修德对沙场的兴趣正在急剧下滑,张建川估摸着可能要等到沙场见到效益时,才能让晏修德稍微收回来一些心思了。
打了一圈烟的杨文俊回到张建川面前,把捏成一团的烟盒丢在一旁,有些兴奋地道:“运气不错,建筑队这边开张,镇上这一户也赶上了,双喜临门,白江那边我妈那边一个熟人临街要重修店面,估计也要几车细沙,就这两天可以送,呵呵,……”
张建川见杨文俊眉开眼笑的样子,也知道对方这一段时间压力巨大,他何尝不是如此?
开门就花钱,不管刮风下去出太阳,棒棒都敲不脱。
连续快十天了沙场上的砂石都堆满了,一车没送出去,杨文俊嘴角都急得起泡了。
再说建筑队那边说好了,但人家迟迟没让你送,你心里就不踏实,而其他渠道一个没打开,再要继续下去,弄不好就要让工人们暂时歇工了。
可一家沙场开业没几天就歇工,你这还怎么干?这些工人只怕就呆不住了。
现在终于局面打开,而且一下子就是两边开花。
哪怕这个农户就只用几车砂石,说起来也就是两三百块钱的量,但不管怎么说,这就是一个好兆头。
砂石卖出去了,而且这些农户零散用料,基本上都能收到现钱,就算是拖也拖不了几天,好歹有肖绍坤作保。
说起来这个收款结账日后也是大问题,这第一家肖绍坤介绍来的,肯定没问题,但日后其他零零散散来要砂石的就不好说了。
建筑队结账压时间,但终归能结到账,可零散农户,那少不了就有呆账烂账了。
三百块结两百欠一百,拖上一年半载也很正常。
甚至十车砂石,前面一两车付了,后边就拖着,你不送的话,就烂账了,再往下送,说不定就越陷越深,这种套路,哪里都不少。
这些情形张建川和杨文俊都考虑过,探讨过,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道理生意来了就不做,只能见子打子。
“不用太着急,文俊,会好起来的,咱们沙场的砂石质量要比其他几家好一些,这是事实,都不傻,久而久之大家都会明白,只要名声出去了,这些修房子的住家户自然而然就会找上门来,唯一可虞的就是日后的收账了。”
张建川摩挲着下颌,“好在我好歹还是联防队的,估计大家多少也要给几分面子,不至于太难看,真要遇到恼火的,那也只能看情况了。”
“建川,能不用你出面,尽量你不要出面,我既然来干这个,就是吃这个饭,我晓得你的担心,放心,晓得分寸,……”杨文俊知道张建川的担心,“求财不求气嘛,只要不太过分,大家都好说。”
回到派出所,端起麦乳精杯子,张建川灌下一大口三花,身上汗水浸润透了,电风扇呜呜地吹着,舒服了许多。
这段时间派出所清静了一些。
放水期也过了,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