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张建川语气似乎有些松动,但感觉他仍然对民丰粮油集团的未来不看好,或者说对县里边如此大动作干预的做法不满意不看好,无论是未来张建川撂挑子走人,或者消极应对,都会带来很严峻的后果。
在县委里边把研究决定敲定通知了钱力和他以及邱昌盛之后,他的压力最大。
钱力初来,对情况不了解,理论知识虽然丰富,但是实际操作经验为零。
而邱昌盛的态度却总觉得民丰饲料公司的成功带有较大偶然性,或者说觉得是形势向好,并非哪一个人之功。
简而言之就是觉得张建川固然有很大功劳,但是也绝非不可替代。
在目前民丰饲料公司的情形下,如果张建川真的不愿意承担重任,换将易人也没什么大不了。
刘英刚不太认可邱昌盛的这个观点,至少他觉得在当初尖山厂和东兴厂那种情况下张建川带着大家殊死一搏的本事和能力是无可替代的。
至于说现在这种状况下,张建川绝对是最优选择,甚至可以说换一个人的成功可能性至少要低一半以上。
“建川,我之所以强调这一点,是因为我觉得,既然我们承担起了这份重任,那么就应该迎难而上,你这么年轻,勇气锐气都不缺,民丰饲料公司现在搞起来,你居功至伟,难道你就满足于现在的情形,县里给你加加担子,你就怕了怂了?你怕什么?爱惜羽毛?有县委县府做后盾,再不济还有钱书记和我在前面扛着,真要出了状况,钱书记和我才首当其冲吧?连这点为老百姓做点儿事情的责任心和勇气都没有吗?”
一连串的话语敲打着张建川,张建川微微意动。
刘英刚趁热打铁:“再说了,你总要等县里这边和公司就新的集团公司如何组建,如何分步骤和有选择性的来建立,有什么困难需要帮助和支持,又或者在哪些方面可以暂缓甚至排除在外,都可以商讨研究之后再说嘛。”
应该说这最后的一句话才是打动张建川的。
粮油集团这个含义太宽泛了,如果是要把整个粮食系统的企业全部打包进来与民丰公司合并,张建川觉得自己立马走人是最明智的选择。
一两千号职工的每个月工资都要五六十万,民丰公司这点儿利润根本就不够填这个坑,这还没有算其他。
最关键的是这些企业或多或少都背负着债务,少则二三十万,多则数百万,林林总总大概也是有两三千万,至于说他们的资产,说实话,名义上可能加起来也有几千万,但是真正要进行处理,打个三折能卖出都算是不错了。
当然好在不少资产都是抵押给银行,这一点上还算是可以交给银行。
这样一个严峻现实摆在面前,更为棘手的是,这么多人你不可能就给人家只发生活费赖着养着。
工人之所以是工人,他就是要靠有尊严地工作来获取报酬。
生活费太低,不足以养活一家人,他需要理直气壮地用工作劳动来挣得工资,养活一家人,而工资和生活费之间的差距大概在三到五倍之间。
除开工人,还有那么多有编制的干部,企业干部也是干部,每个企业多少都有一些管理人员,这些人关系错综复杂,哪个人背后说不定都牵扯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这些人不可能就安于让你这民丰公司一帮子踩着狗屎运的乡巴佬来摆布,肯定会想方设法都要插手整个公司的运作,美其名曰要工作要为企业做贡献,而且你还没法不让人家工作。
光是这摊子事儿,张建川都觉得头皮发麻。
自己这小身板儿能扛得住人家正经八百资历深厚的国家干部?
企业经营困难,那也是行业大气候问题,非我能力不足,每个人都觉得该给自己一个更好的舞台和机会来表演,说不定比张建川这个小赤佬还强十倍呢。
张建川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但是刘英刚提到了可以分步骤和有选择性地来纳入,那么这个缓冲余地就大多了。
“刚哥,你都这么推心置腹地挑明了说了,县里也给我个人这么好的待遇,如果我还在这里推三阻四,就显得我真的太不识抬举了。”
张建川吐出一口浊气,缓缓道。
“并非民丰公司不愿意为县里分忧解难,但是民丰公司刚步入快速发展期,如果错过了这个机遇期,被新望、科立乃至泰国正大进来站住了脚跟,我们再想要抢占先机,就很难了,说句不客气的话,我宁肯公司一年多上交一两百万的利税,也不愿意搞这个什么粮油集团,稍不注意就可能把公司给拖累拖垮,这一点我相信刚哥你也预料得到,……”
“钱书记和您,加上邱书记,能不能扛得住、理得清、斩得断一旦并入进来这些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说实话,我不太看好,……”
“当然,您也提到了分步骤有选择这两句话,我心里稍安,也希望县里要多考虑公司这边的想法和意见,那种胡乱一气的拉郎配不可取,……”
张建川也没客气,既然都摆明车马了,他当然要把话先说透,让刘英刚把这些话要转达给钱力,转达给孔、姚二位。
莫怪言之不预这话就是这意思。
当然和刘英刚说还不够,张建川估计接下来还会有一系列的博弈对决,想到这些破事儿会耽误自己多少精力,张建川就觉得无比烦躁。
或许这也是一种人生必须要经历的成长历练?
张建川的“肺腑之言”刘英刚也听得很认真,他明白张建川的担忧,甚至他比张建川体会更深。
粮油系统这帮子干部,干事儿恐怕不行,但扰事儿恐怕比谁都厉害。
怎么来应对这一点,他也很头疼。
尤其是钱力是才下来的领导,对县里情况不熟悉,而且准确的说在县里也还没有多少威信,能不能压得住场面,真不好说。
几个人都喝得微醺,张建川和马连贵才各自回家。
在马连贵和张建川分手时,马连贵也还是给张建川提了个醒。
“建川,铁打营盘流水的兵,民丰公司是政府的企业,你自己都说你自己就是打工的,也不可能一辈子都在这家公司,尽力去朝着最好的目标去做,但确实做不到,或者觉得有违自己的意愿想法,那也不必太违心。人生这一辈子很长,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我相信属于你的舞台很多很大,未必就非要纠结局限于一城一地,放手去干,但人家不让你放手干,你也无愧本心了,……”
一番朴实到位的话语,倒是让张建川心中烦扰消退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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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局面渐明,焦头烂额
局面逐渐明朗化。
很快县里便明确了意见,要组建民丰粮油集团。
由现有的民丰饲料公司作为龙头骨干企业来牵头整合兼并目前县粮食局包括县粮油公司在内的多家企业,组建集团公司。
具体怎么整合,哪些企业将要整合进来,节奏步骤,债务和资产划拨,以及职工的安排,这些问题都暂时还没有明确,只是提出了一个粗略的规划。
但不管怎么说,这样一个粗的框架一出炉,立即一石激起千层浪。
在整个安江县粮食系统乃至整个安江县都引发了轩然大波,甚至也惊动到了汉州市高层。
安江县粮食系统共有十一家企业,其中县粮油公司及其下属企业就占到六家,而其余五家则直属于县粮食局下边。
职工人数将较多规模较大的主要是县春晖食品厂、县酱料厂、粮油大厦(粮油供销公司)、饮食公司、木材加工厂。
这几家企业规模较大,职工人数都在百人以上或者左右,其中春晖食品厂规模最大,职工人数两百多接近三百人。
这几家企业职工人数加起来就有一千余人,剩下的六七家企业加起来也不过五六百职工。
按照县里的规划,粮油系统所有企业都要整合进入民丰粮油集团,只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当然这可能需要一个时间端来稳步推进。
张建川从刘英刚那里得到的消息是最迟不得迟于1991年底,所有企业都必须整合消化完毕,彻底完成粮油系统企业的集团化和扭亏为盈。
这个扭亏为盈其实也就是一句话,也就是要让民丰公司替这些企业背负其债务,通过饲料公司这一块的盈利来消化掉亏损,同时将其债务和资产全数并入民丰公司。
这就是县委县政府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拿出的最佳方案。
说穿了,这就是塞给民丰饲料公司一大堆名不符实严重偏离实际价值的资产,然后再让你把所有债务也承接过去,承担起偿还债务的责任。
进而通过企业改革,彻底把这些企业扭亏为盈,成为安江县在现代企业管理制度上推动的一个重大改革举措,并且要取得明确的成功。
接下来就是马拉松式的拉锯战,就整个粮油系统的企业整合进行磋商博弈。
邱昌盛调任县粮食局担任局局长、党组书记并兼粮油公司的总经理,钱力担任安江县现代企业管理制度试点领导小组的组长,刘英刚和邱昌盛担任副组长,就是要负责将目前已经有些吃不消的企业一一消化掉。
民丰公司原来提出的接受县面粉厂、安江县饮料厂乃至县酱料厂这一设想被彻底否决,县里拿出首要意见就是要民丰公司兼并县食品厂和粮油大厦以及饮食公司,这一目标要在今年八月前完成,木材加工厂、面粉厂、精米厂、饮料厂则是放在第二阶段,要在今年年底之前完成,第三阶段则包括剩余四家企业,到明年十月之前完成,到明年年底要彻底圆满完成整个粮油集团公司的改制。
光是这第一阶段三家企业的职工总人数就超过了六百人。
其中食品厂职工人数二百九十余人,粮油大厦职工人数一百六十多,而饮食公司职工人数一百五十多人,其中三成以上都是四十五岁以上年龄偏大难以适应新的岗位和工作状态的老职工。
这一点也是简玉梅在分析调查了这三家企业人力资源状况之后得出的结论。
这也就意味着一旦接手,这六百多号工人中有接近两百人恐怕就只能处于下岗闲置状态,但只发生活费恐怕又不行,会引发不稳定因素。
张建川揉着太阳穴认真阅读着三家企业的经营基本状况,其实也不需要多看,食品厂春节前就已经停产了,为此职工们集体上书要求要工作,不拿生活费,县里财政在年前不得不拿出二十万用来补齐去年下半年的一些生活费,但在工作问题上却是束手无策。
食品厂主要产品是糖果、糕点,85年之前一度是县里效益最好的企业之一,生产高粱饴、水果糖以及面包、蛋糕等产品。
由于效益好,食品厂84、85、86年连续三年大招工,三年陆续招募了新工八十余。
当时要想挤进食品厂的城镇待业青年几乎要打破头,纷纷各显神通找各种关系,后来还专门进行了三次招工考试以成绩作为择优录取的标准,才算勉强把这桩事儿给办下来。
现在这批工人年龄大多在二十四五岁之间,加上78、79、80年招录进来的工人,基本上就是食品厂工人的主力。
如果说县食品厂的工人年龄结构还算过得去,那么粮油大厦和饮食公司的情况就有些难以接受了。
“粮油大厦是在原来粮油机械厂地盘上兴建起来的,所以接受了原来粮油机械厂的所有职工,再加上原来粮油公司部分职工,就合成了现在粮油大厦这个以商业销售为主的企业,但实际上这个企业人浮于事,……”
“我作了了解,粮油大厦空有上佳位置,但是因为和县第一百货大楼和县供销社功能重叠,负担重,竞争力差,基本上是处于长期亏损状态,整个粮油大厦所需岗位最多六十到七十人,但现在有一百六十多,也就是说即便是按照满编满员塞满,顶多安得下九十余人,剩下六十人仍然是无事可干,所以只能让四十五岁以上的职工就回家休息,拿基本工资,即便这样去年粮油大厦仍然以顶替的方式新进了七名青工,……”
简玉梅是干过人事这一块工作的,在农行工作当办公室副主任之前她就是在人事科,对这一摊子很熟悉。
“饮食公司问题更多,我以为饮食公司应该是属于二轻系统才是,结果人家第二饮食公司才是属于二轻系统的,这安江县饮食公司是属于粮食系统的,也是从县粮油公司派生出来的,79年组建,陆续从粮食系统剥离出来组建饮食公司,说起来地盘倒是不少,大南街临街铺面就是十二间,……”
“还有正阳西路上几个铺面,现在是作为主打的正阳饭店,职工五十余人,去年亏损七万余元,我就有些不明白,按照人均工资也就是每月一百六算吧,整个一年工资也就是十万来块钱,怎么就亏损了七万多,没有房租,就是工资、水电费,当然可能也要给自己发点儿年终奖金,这么好的条件,居然干出了亏损,我就搞不懂了,……”
张建川却觉得很正常,不进行机制改革,不明确权责和奖惩,那么你就是再好的条件,绝对就有人在其中吃的脑满肠肥,穷了庙子,富了方丈的情况难道还少了?
“按照县里的意见,这三家企业必须第一阶段就纳入进来,最好能在提前到七月底之前完成改革,另外如果可以的话,二阶段几家企业也最好能提前到十月底之前纳入进来,县里的想法是要争取在明年六月底之前,就把所有粮油系统企业改革完成,为日后二轻、商业、建工系统的企业改革开辟出一条新路子来,……”
简玉梅的介绍让张建川也忍不住叹气:“玉梅姐,这哪是为了搞活企业搞好企业而改革啊,这是为了改革而改革,为了做给上边看而改革吧?办法就一个,全部交给民丰饲料公司,负债、工人,当然还有资产,也不管你是否能承受得起,……”
“三家企业六百多职工,我算了一下每个月如果是按照生活费来支付的话,大概一个月在四万块钱左右,不算高,如果要发基本工资,就要涨到六万多,也不算高,……”
“另外我也计算了最近半年三家企业的职工医药费开支,大概每月在一万三千元左右,最近两个月有所抬头,主要是有退休几名老职工的病情有所恶化,在市里边医院住院,花费巨大,另外就是退休职工的工资暂未计算在内,三家企业的退休职工九十五人,退休工资开支在每月一万四千元左右,……”
“另外可能就还涉及到职工们的一些其它问题,粮油大厦那边有一栋四层楼住房被建委那边列为了危房,需要马上进行改造了,否则出了问题就是大事,一共涉及到三十二户,……”
“另外就是涉及到食品厂的一桩车祸问题,因为当时公司财务困难,脱保了,结果出了车祸,造成两人死亡,涉及到赔偿,现在家属一直在闹,要求解决子女进厂,而厂外那一户涉及到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