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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犯错就要受罚

    “我谁都不要!我就想要你!但我不想你受苦……”

    游弋哑声吼出来,吼声震落好多泪。

    他揪着哥哥的睡衣领子,难过得团团转,一会儿想把自己的胸腔给剖开,把哥哥团成一小团塞进去藏起来,一会儿又想把自己塞进哥哥胸腔里。

    他想和哥哥融为一体,想和哥哥共用一泵血,一颗心,想感知哥哥的所有疼痛、恐惧、不安、伤口,再把自己变成他最外面的那层皮,帮他抵御这一生所有的苦。

    “你凭什么养我呀……我不是你弟弟,我们没有血缘,你是不是忘了我是欺负你的坏人的孩子!你傻不傻啊……你不爱我就不用受这么多苦了……”

    爱到头了就会变成恨。

    恨他的善良,恨他的好,恨他的爱跟一场铺天盖地的大火没两样,被他爱着就像被火灼烧。

    梁宵严闻言只是轻笑。

    “我也想不爱。”

    “可是寨子里的小孩儿,没人爱就会死,死掉就会被挂到树上。你连经过那片石头林都怕得发抖,我要怎么忍心把你挂上去呢。”

    他抱着游弋坐起来,背靠床头,弟弟赖在他腿上,两人像两只交颈的天鹅。

    他紧紧地抱着弟弟,却觉得拥抱一点都不解渴,于是收紧手臂用力挤他一下。

    游弋被挤得心都麻。

    “你刚出生时就这么大。”

    梁宵严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卡的距离,“像只没毛的小耗子。”

    “我从这么大开始养,从一个长着奇形怪状的头的小怪物养成白白胖胖的漂亮娃娃,谁看到都说我养得好,都想上手摸一下。”

    “我不给他们摸。”

    “我的宝贝,不要别人摸。”

    他说着那么孩子气的话,眼眸却悲伤得如同一条饱经沧桑的河。

    游弋捉住他的手,放到自己头顶。

    “那我也不要别人摸了,只能哥哥摸,别人碰我一下都不行。”

    梁宵严弯起唇角,似乎对他的决定很满意。

    游弋仰起脸,把自己的眼睛贴进哥哥眼窝,小小声地问:“看到幻觉时,会怕吗?”

    梁宵严犹豫几秒:“怕。”

    游弋疼得想要呕吐。

    “怕怎么不和我说……我能保护你的……”

    李守望死的那晚,就是他挡在哥哥身前。

    梁宵严看着他,沉默不语。

    因为我是撑起你的骨头,我不能让这根骨头打弯。

    能成为弟弟的依靠,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

    游弋又问:“幻觉出现得频繁吗?”

    “不频繁。”

    梁宵严低头,玩他的手。

    以前游弋的手是软绵绵的,纤细但是指缝间很肉乎,捏着玩就像捏面团。现在结实有力,掌根还鼓起一层薄薄的茧。

    “第一次看见婶娘之后,我明白她没法救我们,就不再看见她了。”

    又过了半个月,李守望赌输钱,抄起条竹疙瘩追着游弋打。

    梁宵严恍惚间看到了妈妈。

    他自己的妈妈。

    但他并不知道妈妈长什么样,于是那只是一团黑影,很快就被条竹疙瘩打散,打散后就换成了爸爸站在那儿。

    梁宵严当时就知道那是幻觉了。

    因为爸爸不可能来救他。

    看到他被打得上蹿下跳,爸爸可能会拿起相机给他拍照,并要求他叫得再惨一点。

    婶娘、妈妈、爸爸都被打散之后,他就再没出现过幻觉了。

    他没人可幻想了。

    他长到这么大,人生贫瘠得如一张草席,席上匆匆掠过几个过客,每一个都给席子烫出一道疤。

    他试图向所有认识的人求救。

    求他们救救弟弟,不要再让他的宝贝被打。

    条竹疙瘩抽在身上好疼啊,砍刀会把小孩子砍死的。

    但没有一个人肯救他。

    他不是没想过逃跑。

    他十六岁了,虽然打不过身强体壮常年干建筑队的李守望,但是总可以跑掉。

    他一个有手有脚肯吃苦耐劳的大小伙子,不管去到哪都能活,就算是捡垃圾他也能把弟弟养大。

    但李守望一看出他的念头,就把弟弟锁了起来,不让他们同时出门。

    他尝试过无数次,都没能把弟弟偷出来。

    很短暂的一刹那,他曾自私地想过:自己跑。

    弟弟是他的“拖累”,是捆在他脚上栓在他心上的枷锁。

    李守望一直拿弟弟威胁他,逼他做这做那。

    他给李守望的建筑队白打了一年工,攒的那么一点点钱还被抢去买酒。

    绝望到极点时,他也曾想过一走了之,任由弟弟自生自灭。

    他不停地给自己洗脑:那不是我的孩子,他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不是什么好人,他死就死了。

    只是他没想到,李守望杀死游弋的方式,不是掐死他,也不是饿死他。

    他把那根枣树藤缠在游弋细弱的脖子上,缠在他亲儿子的脖子上,要活活绞死他。

    游弋挣扎喊叫,嚎得像只被宰杀的猪崽。

    梁宵严把他救下来后一整个晚上耳边都是弟弟的惨叫声。

    后来他想,那就抱着弟弟一起死吧。

    活着那么难,死去只要一瞬间。

    他没了活路,他也受不了弟弟被绞死。

    他给弟弟喂了一大碗奶,给他唱完了一整首虫儿飞,弟弟窝在他怀里,睡得毫无防备。

    一条冷血的毒蛇,爬向弟弟的脖子。

    那截脖子特别细,温热的,手攥上去软得完全使不上劲儿。

    他很用力地掐他,把他的脖子掐紫了,脸也掐紫了,但弟弟从始至终都没吭一声。

    游弋睡觉很轻,脖子上还有伤。

    梁宵严知道他早就醒了。

    但他不哭不闹也不睁眼,只是静静地流泪。

    他知道哥哥在做什么。

    他甘愿为哥哥死掉。

    他终于疼得受不住时无助地伸出一双小手,不是要挣扎,而是闭着眼求哥哥:“你抱着我好不好,你抱着我我就不怕了……”

    梁宵严全部的力气骤然泄掉。

    那一晚上比他前十六年加在一起还要疼。

    但是他下不去手,总有人替他下手。

    他出去上厕所回来,看到弟弟坐起身,背对着他,把那根枣树藤,缠到了自己脖子上。

    两只小手拽着两头往外拉。

    那根枣树藤并不锋利,是从枯树上扯下来的,李守望只是想威胁梁宵严,并不是真想儿子死。

    但再钝的刺,只要力气足够大,也能扎进肉里。

    游弋用力到浑身发抖,用力到鼓出来的胖肚子都在颤。

    小小的身体,脚上拴着铁链,脖子被树藤吊着。

    梁宵严冲过去,问他在干什么!

    他疼得说不出话,只是空出一只手,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小把糖。

    那是哥哥给他买的糖。

    寨子里小卖铺仅有的一种糖。

    棕色的,用黄米和麦芽糖做的,形状像个小圆鼓,游弋叫它胖鼓糖。

    梁宵严每个月的工钱也就够买两块糖,游弋吃得特别珍惜。

    别的小孩儿吃这个糖直接一整个儿放嘴里,咔哧咔哧嚼碎,游弋每次都是小心翼翼地咬下一个角,甜得晃荡两下脚丫,剩下的就不吃了,藏起来谁都不给。

    现在枣树藤勒着他,刺扎进脖子里。

    他流了好多道血,白净的小脸胀成个要炸掉的番茄,他攥着那一小把糖递给哥哥,乌青的嘴巴一开一合:“我死掉,哥哥走……哥哥吃糖,以后不苦……”

    那一瞬间,寨子里万籁俱寂。

    梁宵严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一部分死去了。

    坏死的部分被挖出去,弟弟作为崭新的血肉填充进来。

    原本已经枯败的树干,遇到另一根枯败的细芽,狂风暴雨将他们以同样的伤口嫁接到一起,变成一棵畸形但重焕生机的小树。

    梁宵严扯掉弟弟脖子上的树藤,深深地攥进掌心,眼中翻滚着决绝的杀意。

    该死的根本不是他们!

    他和弟弟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比谁都好。

    “李守望死后,我就很少再出现幻觉了。”

    梁宵严撩起游弋脸边的长发,露出光洁无疤的脖颈,细细密密的吻落上去。

    他一寸一寸地吻着弟弟耳后到锁骨的小片皮肤,吻得很珍惜,也很珍爱。

    游弋发间的香气萦绕在他鼻尖。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顺着弟弟的睡衣下摆探进去,摩挲他背上那道刀疤。

    “那哥哥好了吗?有去看医生吗?”

    游弋喘息微乱,身体软成一大团捏捏玩具随便他怎么玩。

    “没有。”梁宵严说。

    “你八岁之后,我们搬到城里。”

    准确地说,是被梁宵严的亲生父亲——梁雪金,接到了城里。

    那两年梁宵严忙着和父亲抗衡,和家族里不同意他把弟弟带在身边的长辈周旋,拼了个鱼死网破才得以带弟弟脱离梁家。

    之后他又开始建码头,开公司,打通枫岛沿岸所有港口的运输线。

    至于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小毛病,根本无暇多顾。

    “码头建起来后我一直很忙,幻觉也再没出现过,我以为我好了,直到……”

    他话音一顿,垂眸看弟弟,向他摊开手掌。

    游弋自己把脸放到他掌心,眨巴着一双红彤彤的泪眼,等他的下文。

    “你真的想听?”

    “嗯。”

    握着脸颊的手蓦然收紧。

    梁宵严语速极快,直白平静:“直到去年你失踪时,我看到你淹死在江里。”

    游弋睁大眼,还没反应过来,心口就迎来一记重拳。

    “当时是你失踪的第27天,我万念俱灰,跳进江里瞎找,我没抱任何希望,我在心里求神拜佛保佑你不在这里,然后就看到……看到你被一块石头坠着,泡得没有样子了。”

    “别说了!”

    游弋痛哭出声,哀嚎的嗓子破了音。

    他扑过来想要捂哥哥的嘴巴,但梁宵严早有准备,掌心一合将他的后颈攥在手中,五指不轻不重地掐着他的发根,逼他以一个扭曲的角度和自己对视。

    “这不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死状。”

    他把弟弟按过来,亲吻他痛哭的眼睛。

    与其说吻,不如说是刎。

    “我看到过你被车碾成两段,跳楼摔成一滩烂泥,被坏人捅了好几刀……各种各样的死掉的你,血淋淋地躺在我面前,求我救你,说,哥哥我好疼,你怎么一直不来……”

    “我还在那个城市的垃圾站看到过一个男孩儿,吃了不该吃的药,被人害了,衣不蔽体地躺在垃圾堆里,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全是掐痕、咬痕、凌虐的痕迹,四五只黑黢黢的老鼠剖开他的肚子钻进去啃,你能想象他的父母看到他这幅样子会有多疼吗?”

    梁宵严睫毛颤了颤。

    “幻觉让我把他看成了你。”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活过那一天的。”

    游弋尖叫起来。

    破碎的哭声响彻整间卧室。

    门外有人敲门,他拼命扯开梁宵严的手,脖子到脸涨得通红,颈间的血管根根暴起。

    “别说了!别说了!求求你……不要说了……我错了……不要再说了!”

    他被泡在泪水里,泪水汇聚成一片沼泽,把他吞进去,把他撕碎。

    梁宵严按开床头的小灯。

    暖黄的灯光照出游弋一身的泪。

    他说不出别的话了,他一遍遍地祈求哥哥。

    凌乱的长发跟疯子似的糊在脸上,他哭红的鼻子和狰狞的脸显得那么可怜。

    但梁宵严无动于衷。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弟弟,对他的痛苦熟视无睹,仿佛一个高高在上的没有喜怒哀乐的神明,不哄也不安抚,就那么放任他哭。

    这事想要过去,他早晚要哭这一场。

    那二十七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必须要知道。

    哭声持续了很久很久,悲痛随着他的泪水撒得满屋都是。

    游弋的声音越来越哑,身体随着抽噎颤抖,他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再发不出任何哭声,只有一行一行的泪淌出来,只有一股一股的血从心里流出来。

    梁宵严这才大发慈悲地伸出手,捂住他的心脏。

    “什么感觉?”

    游弋张着嘴,泪水和口水混在一起,只有哽咽,说不出只言片语。

    梁宵严告诉他:“这就是我看到你死在我面前的感觉。你失踪了多久,我就体验了多久。”

    轻飘飘的一句话,将游弋只剩一层壳的躯体彻底击碎,变成一块没有壳的牡蛎。

    梁宵严把牡蛎从碎片中打捞起,如同从无尽的痛苦和愧疚中救赎他。

    “你哭什么呢?”

    他吻着弟弟脸上的泪,舌尖舔舐滚烫的盐。

    “不是你要听的吗?”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难道你不知道你一声不吭地消失后,哥哥要面临什么吗?”

    “嗯?蛮蛮。”

    他温柔地挑起游弋的下巴。

    窗帘被微风吹动,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他们。

    梁宵严的声音始终缓缓的,讲故事一般娓娓道来:“小时候我宁愿和你一起死,都没有抛下你自己跑掉,你是怎么敢留下那么个荒谬的理由就一走了之的?”

    “还一走一整年,我们结婚都不到一年,我等你长大等了二十多年。”

    “等到最后等来这样的结果。”

    游弋抽泣得没法呼吸:“对不起,我、我以为我走了就没事了,我走了你就能好好的……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以为一年很快就会过去的……我以为一年没什么的……”

    “很快?”梁宵严哂笑起来。

    “你们这些小孩子总是不懂得光阴宝贵。”

    “我比你大九岁,你刚满十八时我已经快到而立之年,你风华正茂时我已经年近四旬,等到了那个时候,你会不会后悔没有多看看年轻时的哥哥?”

    “这一年要从我们这一生能共度的时间总和里扣除出去的,等我们老去的时候、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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