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山境 > 都市言情 > 冬夜回信 > 20-30
很有迟雪的风格,实用主义至上。

    他又叹了口气。

    连自己都不知道那种无来由的失落从何而来。

    最终却还是提笔,一如既往的简洁,填上姓名与电话。

    至于住址之类,他已决定毕业后便搬出叶家名下物业,暂时还没决定,也就不必写上。

    想了想,怕迟雪的个性,也许给了电话也只是看着发呆,又在电话旁边加了一句:“有事call我。”

    笔尖却仍停在纸面上。

    午休结束铃响的同时,他又淡淡添上一句——

    【不要失约。】

    这大概就是他能想出来,所谓保持联系,最后的“双保险”了。

    为此还特意最早离开了寝室。

    没有带旁人,便又头回第一个到了教室。

    把便利贴留下,把那张同学录放回了迟雪的抽屉。

    然而桌板才刚放下——

    “稀奇了,解凛,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身后忽然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回头看,便见叶南生正好走进教室。

    后头还跟着表情明显不大开心的陈娜娜。

    两人的状态,看样子是又偷跑了午休,在教学楼附近过了一段“私人时间”。

    叶南生眼尖,见他站在迟雪桌前,手还扶着桌板,顿时表情微妙。

    又开口调侃:“来这么早来偷东西来了?我还不知道你已经穷成这样。”

    解凛没理他,转身走向自己座位。

    叶南生平时并不主动和他单独说话,今天却不知怎的一反常态,又跟上来。

    下巴轻扬,指了指教室外,问他:“跟我聊聊?”

    “我不觉得我们有要聊的东西。”

    “对你哥就是这个态度吗?”

    “……哥?”

    解凛正坐在座位上找书,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表情与眼神都极冷。

    如果这里不是教室,不是还有第三人在。

    叶南生怀疑他的拳头下一秒就要落在自己脸上。

    顿时哈哈大笑,又摆手,“行,那我叫你哥,解哥?”

    “……”

    “跟我出来聊聊吧。趁着还没上课。”

    诚然。

    解凛倒是突然好奇,叶南生过了这么多年,到底还有什么话好跟自己说。

    于是起身随他去。

    只是没想到,两人走到楼梯拐角处。

    四下无人,叶南生又莫名其妙提起迟雪。问他:“那副眼镜是不是你买的?”

    “跟你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

    叶南生说:“因为我也买了一副,而且,是当天晚上就买了。只是比你晚来几分钟而已。”

    解凛闻言,却眉头紧蹙。

    又下意识侧头,望了一眼自己班上的方向。

    陈娜娜已不在门口张望。

    “那眼镜本来也不需要你买。”

    他这才冷声道:“你如果有钱,可以花在你女朋友身上。”

    结果叶南生却稀奇地反问:“我为什么要给她花钱?”

    “……”

    “她喜欢我是她的事。”

    叶南生说:“但我也有我喜欢的人和事,大家互不干涉是最好,一旦你干涉我了,解凛,尤其是你,会让我很烦。更别提你每次都是这样。从出生开始,好像事事都和我过不去。”

    “我读书考到一百分,奶奶只夸我聪明;你考个六十分,奶奶说你不用太用功,想考多少都可以——反正以后会有聪明人帮你做事,你做你想做的事就行;”

    “我爸在南方打拼了整整二十年,分到的股份才不到公司的百分之三,分给我的就更少;而你呢?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张开嘴对着天上,馅饼就砸在你嘴里。就这样你还说你命不好?”

    “哦。”

    解凛听完,却始终显得兴致不高的样子。

    对他的那些抱怨、憎恶、不甘,只有一句话:“那我们换?”

    很多事情,喜怒悲欢。

    在旁人看来是一回事,落在自己身上又是另一回事。

    他并不想把多余的口水花费在“和一个不会理解自己的人讲道理”这件事上。

    倒是叶南生一眨不眨看着解凛的表情。

    良久。

    突然又笑了。

    “换是换不了了,”他说,“但是我想,人是可以尝试跟自己的恐惧共存的。”

    “只要你别在我周围出现,不要像噩梦一样纠缠我。那么天南地北,解凛,不管你考去哪,在哪生活,我还是愿意祝你,和你爱的人平安的。”

    语毕。

    又从校服外套的兜里掏出一张对折的同学录,随手递给对面。

    “我也跟人要了一张,”他说,“弟弟,毕业快乐。”

    ……

    解凛回到座位的路上,路过垃圾桶,顺手就把那张同学录揉成团,就地扔了。

    结果桌上竟然还有整一摞的“回信”。

    想来全都是那群小弟到处分发同学录让人填写后,收到的满满“成果”。

    一见他来,顿时都起哄,吵着要看看别人都给他写了些什么赠言。

    他对这些事一向不怎么感兴趣,是以没过多表态。

    没表态就默认可以。

    当下,便有人随手从那摞纸里抽起一张,又大声朗读起来:“To:解凛,祝你越来越帅,早日出名,以后苟富贵勿相忘,考上大学请吃饭。”

    “这谁啊?”

    “尼/玛一听就是个哥们,没意思。”

    旁边的吐槽声此起彼伏。

    于是又换另一张。

    另另另一张。

    没多会儿亦换了五六张。

    只可惜都没什么大八卦——大概大家也都没那么蠢,知道同学录上不宜写什么煽情话语,被人翻出来嘲笑,至多也就写那么一二句文艺范儿的歌词或诗句,有揣摩余地,但不至于暧昧过火——

    这种平淡无味的局面。

    也一直持续到解凛同桌的伸手一摸。

    “诶……?”

    吊人胃口的惊叹声瞬间响起。

    声音不对。

    旁边八卦的众人嗅出味来,顿时围上前,又你一句我一句地读开:

    “解、凛……这里后面这么划掉了?呃,什么见不到你。”

    “如果见不到你吧?再见不到你。”

    【解凛。

    如果再见不到你,祝你学业高升,前途似锦。】

    倒不是什么缠绵悱恻的话,却又颇有让人浮想联翩的意味。

    一本正经之余,也和前面或文艺或搞笑的赠语形成鲜明对比。

    一群人哄笑声不断,又作势要翻开正面看写这种傻话的人是谁。

    ——旁边却突然伸出只手。

    众人未及反应,解凛已劈手夺过那张同学录。

    之后更干脆将纸揉成团,直接断绝了他们想看名字的念头。

    气氛即刻变得有些紧张。

    一群少年面面相觑,不知解凛为何突然反应这么大,也没人敢直接问。

    最后你看我我看你,也只能尴尬地打起哈哈:

    “确实、那个,写这种话有点像立flag哈。”

    “是啊,这还需要祝吗?还什么见到见不到的。”

    “我、我们来看看别的?”

    话音未落。

    解凛忽又起身走向垃圾桶。

    背身对着他们,看着像是随手丢了什么东西,随即才转身面无表情坐回座位。

    有眼尖地悄悄侧头去瞄,瞧见里头特显眼一纸团,顿时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

    几人对了个眼神。

    也不敢再聊有什么的没的,只默契地放下同学录。

    很快,便又借着要上课的借口作鸟雀四散。

    可怜前排的方雅薇看热闹正到兴头上,忽然被人拆了“大舞台”。

    顿觉扫兴,只得苦着脸回过头来,没骨头似的趴在课桌上。

    眼角余光一瞥,见旁边原本在认真黏准考证照片的迟雪不知何时停下了动作,这才骤然惊醒。

    忙又拍拍同桌肩膀,“迟雪啊,借我一下固体胶吧,突然想起来我也没贴照片呢,差点坏事了。”

    “……”

    “……迟雪?”

    怎么不理人的。

    方雅薇只得在她眼皮底下晃了晃手,又加大音量喊了她一声:“迟雪!”

    对方这才如恍然梦醒般,肩膀抖了下,悚然抬头。

    她又重复了自己想借固体胶的需求,迟雪遂把手里的固体胶递给她。

    然而,等方雅薇粘好照片、把东西还回去,她却依然一反常态地维持着僵坐的动作。没有背单词也没有做卷子,简直“闲”得不像她本人了。

    方雅薇以为她是不舒服,说脸怎么这么白,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迟雪却只是摆手说没事,左手撑着额头,严严实实挡住脸。

    怕人不相信,甚至又随手扯了一张卷子来做——

    当然。

    如果忽略那天她人生头一次,做选择题低到离谱的正确率,这种伪装倒是的确很好的将她心情掩盖过去。

    偏偏那天下午又轮到她们那一组值日,几个男生一下课便不知所踪。

    扔垃圾的工作于是不得不交给她和方雅薇,两人一人一边,抬起大垃圾桶。

    到了垃圾场,负责收废品的清洁人员将垃圾桶整个倒扣,怪味瞬间扑面而来。

    “呕!”

    方雅薇拿着早提前准备好的餐巾纸捂住鼻子,仍然忍不住干呕,又顺势踢开地上滚落到她脚边的塑料瓶。

    直到迟雪淡定地从那叔叔手里接过空了的垃圾桶,她这才不情不愿地“捻”起另一边扶手。

    “气死我了!”

    边走还不忘抱怨:“那群男生真的没点用,关键时候还要我们两个女孩子来倒垃圾,要他们干嘛。”

    “嗯。”

    迟雪点点头。

    却还是忍不住,又回头看向垃圾场的方向。

    工人正在挑挑拣拣,把能回收的塑料瓶和易拉罐放在一边,其他如果皮或零食袋之类的又另作处理。翻来翻去,有个小小的纸团被随意丢弃在地。

    还能回收吗?

    她突然莫名地想。

    也许这张纸会和许多没用的废纸一起,脱墨漂白,变成一张全新的纸。

    又或者它太微小,会被遗落和丢弃,最终在某个草丛又或是垃圾场的角落被人发现。

    然后廉价的少女心事,再换来几句调侃的笑语。

    “什么年代了还写这么老土的话。”

    “祝别人当然要祝发大财啊,”

    “迟雪……你看什么呢?”

    旁边的方雅薇突然戳戳她肩膀。

    而她被提醒着收回视线。

    又转而侧头,看向满脸疑惑的同桌。

    “怎么你从下午开始就魂不守舍的,”方雅薇问她,“而且垃圾场有什么好看的?臭死了。”

    她闻言笑笑。

    远处,傍晚的火烧云映亮半面天空。

    穹顶之下,她的悲欢那样小,小得微不可查。

    好像只要不说,就不会被发现,可以藏好,就没那么痛了。

    一点也不痛了。

    “我只是觉得,”她说,“时间过得好快,我的青春,怎么好像就这么结束了。”

    *

    十九岁。

    迟雪经历了一段平静的青春,迎来了不痛不痒的高考。

    考完试那天下午,不管考得好坏,几乎所有人都在狂欢,试卷和笔记如雪花般从各楼层往下洒落。

    年级领导平时最爱训人,可这次竟然也什么严厉的话都没有说。

    只拿着个大喇叭在楼下向他们喊话,说:“扔试卷可以!不要扔书砸到人!”

    “同学们,高考结束了,最难的日子过去了——祝你们毕业快乐!!”

    “去往你们天南海北的大好前程吧!我们以你们为荣!”

    大家先是哄笑声不断。

    然后不知是从谁先开始。

    忽然的,没个预兆,又抱着身边“同苦”过的同学骤然痛哭失声。

    老严从办公室出来,有人跑过去问他这次高考数学押尾题的答案。

    结果他眉毛一横,说老师都教了你三年了,自己不会算啊。

    男生被吓了一跳。

    结果他竟然是故意装凶,凶完了又笑。

    竟还难得慈祥地拍了拍那男生的肩,说:“这个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以后你人生的路还很长,孩子,不过只有到那时候,你才会发现这种有标准答案的时代,再也回不来了。”

    迟雪也是听人说才知道,据说她们这一届,是老严带的最后一届高三了。

    执教鞭四十七年,那天的最后一堂课,老严对他们这群最后的“花骨朵”,留下了最后的肺腑之言。

    “一定要往前看,往前走。”

    他说:“同学们,当你们觉得路很难走的时候,不要想着回头。你要告诉自己,最难走的路是上坡路,而所有的失败,在你没有彻底倒下之前,都还不是‘最后一次’。”

    “所以,以平常心对待你们的高考吧!不管你们考的是30分还是130分,90分甚至满分——只要尽力了,在老师心里,我永远以你们为荣。”

    话落。

    班里有活泼大胆的,把手机拿出来要和老严合照。

    大家吵吵闹闹拍了最后一张合影,所有人都拼命从山高的立书架后探出头来,比出大大的“耶”字。连一向没什么存在感的迟雪,也被方雅薇拉着“合群”了一回。

    只是最后收拾东西离开时却仍是不合群,什么都不舍得扔。

    连方雅薇也忍不住吐槽她,这些卷子啊《五三》什么的,以后都用不到了,还有什么必要吃苦搬回去,她却只笑着抬头,说这些都是“青春的回忆”。

    一点点搬空桌面和抽屉时,却又意外发现了压箱底的那本同学册。

    方雅薇见了,当下惊呼一声,立刻又说不好意思啊迟雪,你好像也给了我一张吧,我好像忘记填了。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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