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061 给我滚

    东屋房门后, 小曹氏如遭雷击,脸上血色全无,忙把拉开条缝的门紧紧阖上。

    跟悦儿家闹掰后, 曹氏找不着人撒气, 从早到晚在院里指桑骂槐。

    她处处陪着小心, 绝口不提云山半个字。

    可毕竟是她儿子, 哪有不担心的呢?听说他病了,她就想问问, 冷不丁听到云巧说他偷玉米, 暗道要坏事。

    果然,曹氏沙哑的嗓音震耳欲聋响彻整个小院, “你说什么?地里的玉米是云山偷的?”

    曹氏掐着云巧胳膊, 额头青筋直跳,脸颊的肉剧烈颤了颤。

    看得出愤怒至极。

    云巧挣脱她的手躲去沈来安身后,警惕地盯着她道,“有些是老鼠吃的,有些是大堂哥偷的。”

    “我养了只白眼狼啊。”曹氏绷紧牙,三步并两步走进猪舍,抄起镰刀就往外走, 边走边喊, “老大,跟我去长流村, 看我不砍断他的腿。”

    “娘”沈来财舔着唇出来, 凶狠地瞪云巧, “云山不是那样的人, 准是云巧乱说的。”

    云巧缩脖子, “不是我说的。”

    曹氏这会儿怒火中烧, 哪儿有心思终究云巧有没有说谎,声嘶力竭地吼道,“留着他也是祸害,看我不废了他!”

    她挥起镰刀,嗓音比刀尖还有锐几分,“老二,你也去。”

    沈来福慢吞吞整理着衣衫走出门,觑着沈来财神色小声提醒,“娘,没吃早饭呢。”

    沈老头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抽着烟,烟雾熏得他表情难辨,沈来财拖着鞋进去,惴惴不安试探他的态度,“爹,云山是好吃懒做了些,但这种事绝不是他做的,定是李悦儿怂恿了他。”

    沈老头猛吸着烟,没有接话。

    沈来财猜不透他的心思,颤巍巍道,“待会我和娘去长流村把人接回来,好好收拾他一顿,看他往后还敢不敢乱听别人的话。”

    沈老头敛目望着他,良久没有言语。

    孙子闯了这么大的祸,砍断腿解决不了事儿,只能打。

    吐出口烟雾,他道,“是得好好教训教训他了,云巧比他小几岁,任劳任怨帮家里干活,他吃好睡好还不知足,竟帮着外人坑咱们”

    一听这话,沈来财就知有回旋的余地,松了口气,脸上却狞笑着,“待会爹别动手,我来,看我不打得他皮开肉绽”

    话是说给曹氏听的,不可谓不大。

    屋檐下的云巧歪头问沈来安,“大伯说的是大堂哥吗?”

    沈来安低着头给她洗草鞋上的泥,低声道,“撂狠话而已,你别当真。”

    “哦。”云巧蹲着身,帮他拂水。

    她雨天出门是不穿鞋的,但老唐氏怕她光脚摔着,叮嘱她别脱鞋。

    鞋上沾了许多泥。

    沈来安先拿竹篾挂掉多的泥,再用水搓,云巧帮忙,他就往边上挪了两寸,问她,“在唐家过得开心吗?”

    黄氏说唐家人疼她,顿顿给她煮米饭吃,他不太信,得听她自己说。

    “开心啊。”云巧想到什么,洗洗手,手伸进衣兜,掏出个圆溜溜的鸡蛋来,“唐钝奶对我可好了,那,这是爹你的。”

    沈来安看了眼,心里放心了些,“她们给你的,你给我作甚。”

    “唐钝奶给你煮的。”她拿起鸡蛋在地上敲碎,“我给爹剥壳。”

    “你吃。”

    “我吃过了。”她几下就剥好,递到沈来安嘴边,“娘和翔哥儿也有。”

    小曹氏瞧见这幕,眼神暗了暗,干笑道,“三弟真有福气。”

    能享女儿的福。

    云巧看是她,弯唇笑了笑,“大堂哥高烧不退,唐钝给他喂了药,四文钱,大伯母你要给我啊。”

    “”

    “唐钝说了,你要是不给,他就亲自过来问你要,他腿脚不好,路上崴着或摔着,都算你的。”

    “”

    读书人不都是彬彬有礼菩萨心肠吗?唐钝怎么是个钻钱眼里的?小曹氏狐疑,反驳,“我又没有让他喂云山药”

    云巧扭过头看沈来安吃鸡蛋,没有再看她,“唐钝说了,你要是不认账,就把大堂哥丢出去,不让四祖爷医治他。”

    “”

    沈来安洗完鞋,她穿着进屋找黄氏。

    光线昏暗的屋里,黄氏像往常般坐在窗户边做针线活,她跟沈云翔到处跑,衣服经常破口子,全是黄氏缝的。

    “娘。”云巧高兴的把剥了壳的鸡蛋给她,“给你吃。”

    黄氏张嘴,她喜滋滋递过去,“翔哥儿呢?”

    “他出去了。”

    “山里吗?”

    “嗯。”

    云巧不多问了,搬根凳子坐在黄氏旁边,认真看她穿针走线,“娘,唐钝奶要用你给我的碎布做布鞋。”

    黄氏抬眸瞄了眼窗外,抬手掩上了窗,“给你做吗?”

    云巧点头,“她说秋冬穿草鞋不暖和。”

    清晨她出门,老唐氏在门口和唐钝商量托村里人给她做双鞋,说是秋冬穿,但最近事多村里没几个人得空,为此老唐氏唉声叹气的,她想帮忙,“娘,布鞋怎么做的呀?唐钝奶眼神不好,穿不了针呢。”

    黄氏捏着针的手顿了顿,云巧看她,“娘不会吗?”

    “忘得差不多了。”黄氏抿了下唇,低垂的眼浮起丝水雾,“那些碎布是给你缝衣服用的,做鞋有些不够巧姐儿”

    “嗯?”

    黄氏停下针线,轻轻抚她柔顺的发髻,“你是个有福的。”

    云巧拿脸蛋蹭她的手,嘿嘿笑,“娘也有福。”

    “他们心肠好,你要多帮他们干活,做鞋的话你把布料拿来,娘给你做”

    “好。”

    母女两在屋里说贴己话,沈来安没往里凑,而是找曹氏要钱,沈云山是家里长孙,曹氏嘴上嚷着砍断他的腿,等沈云山哭两声心就软了,所以他根本没把曹氏的气话往心里去。

    但沈云山吃了唐钝家的药,得给钱。

    曹氏本来就窝着火想杀人,沈老头好言好语劝了通,正好受些,沈来安就来问自己要钱,火蹭地又来了,“你也胳膊肘往外拐是不是?”

    “巧姐儿是唐家人了,唐钝行动不便交代她来收钱,咱要是不给,巧姐儿怎么交差?”

    他偷偷问过云巧了,那些话是唐钝教她说的。

    要钱是唐钝的意思。

    沈来安上首抽烟的沈老头,“难不成要唐钝来你们才给?”

    那样就太丢脸了。

    沈老头默了半晌,吩咐曹氏,“待会给巧姐儿拿四文钱。”

    “凭什么?”曹氏跳脚。

    沈老头睨她,目光沉得像天边的云,曹氏顿时不吭声了,回屋拿了四文钱,当着众人的面砸到沈云巧身上,“给我滚。”

    “滚就滚。”云巧雀跃地捡起地上的铜板,跟沈来安道别,“爹,我走了啊。”

    沈来安不舍地跟出去两步,望着黑沉沉的天道,“你慢点。”

    “好。”

    第62章 062 舆图

    云巧握着四个铜板, 脸上笑出了朵花儿,斜着眼跟端起饭碗的曹氏道,“奶, 大堂哥发着烧, 你们来长流村记得多带些钱, 没钱的话四祖爷不给看病的。”

    “”

    曹氏举起手里的碗就想给她砸过去。

    沈老头及时按住她,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最会气人,跟她计较干什么?”

    “什么事沾着她就晦气!”

    沈老头起床就开始抽烟, 许是烟抽多了的缘故, 这会儿没什么胃口,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云巧的背影。

    她身形瘦削, 但走路脊背挺得笔直, 像迎风而立的翠竹,坚韧,倔强。

    像变了个人。

    沈老头一眨不眨盯着。

    直到她走出门,沈老头才忍着发涩的喉咙,自言自语说道,“巧姐儿没有背背篓呢。”

    难怪陌生。

    以前她进出都会背个大她许多的背篓,放眼望去, 只看得到她小小的脑袋。

    沈来安埋着头回屋吃早饭, 闻言,动容感慨道, “是啊, 唐家富裕, 巧姐儿不用起早贪黑的干活了。”

    “”曹氏拍桌, “这顿饭还吃不吃了?”

    一个个往她心窝戳针是不是?

    沈老头拿起筷子, 拨两下又放了回去, “猪怎么样了?”

    不知是不是被云巧养叼了嘴,云巧走后,猪就不怎么进食,起先怀疑猪草有问题,可最细嫩的猪草仍不管用。

    曹氏道,“跟她一个样”

    可劲不要她好过。

    沈老头皱眉,“要不割些红薯藤试试,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啊。”

    “地里哪儿来的红薯藤?”

    每年粮食都不够吃,埋种时紧着其他地栽红薯藤的量埋的,今年红薯藤不够,跟其他人家要了些,栽藤没几天,哪儿割得出红薯藤喂猪?

    “那怎么办?”

    曹氏戳着碗里的玉米糊糊,沉吟,“老三媳妇跟我去趟长流村。”

    她们家没有,唐钝家有,唐钝不买她的账,黄氏的面子要给吧。

    黄氏低着眉,温顺应道,“好。”

    小曹氏不放心沈云山,“娘,我也去。”

    “都去长流村不干活了是不是?”曹氏这两日看小曹氏格外不顺眼,孙子成那样都是儿媳妇害的,她道,“没事就给我进山砍柴!”

    小曹氏面上难堪,怯怯点了下头。

    天乌沉沉的,云巧没到村口,雨又来了,她撑开伞,沿着小路跑了起来。

    衙役们没进山,不知从哪儿挑了泥回来,蹲在弄堂玩泥巴,你一言我一语,激动得很。

    云巧伸着脖子瞄了眼,收起伞,掂着铜板进了唐钝屋,“唐钝,我奶给我钱了。”

    一进门,目光滞住。

    “唐钝,我大堂哥呢?”

    “送到你姑家去了。”唐钝坐在桌边,手里握着笔,眼神不时落在旁边的书,和他笔下的纸上,徐徐道,“咱同他非亲非故的,没道理任由他住着。”

    她前脚后,他后脚就托李善他们把人抬到沈秋娥那儿去了。

    沈云山睡他屋里,他瞧着碍眼。

    “你奶没为难你吧?”

    “拿钱砸我算吗?”

    “”唐钝嘴角抽搐,吐出个字,“算。”

    “那她为难我了。”她戳戳铜板砸过的眼角,“青了吗?”

    唐钝抬头看了两眼,“没有。”

    “那没事。”她拿衣服擦两下铜板,轻轻搁在桌上,“我奶今个儿心情不好,要砍我大堂哥的腿呢。”

    唐钝低头继续。

    她接着说,“悦儿家的猪死了,大堂哥偷家里的猪给她,气得我奶差点死了,她没死,就抄家伙把悦儿娘打了顿,悦儿娘不让悦儿嫁给大堂哥了。”

    这些是黄氏和她说的。

    大堂哥烂泥扶不上墙,黄氏要她以后甭管沈云山死活。

    她和唐钝说,“唐钝,以后咱不救我大堂哥了,有钱也不救。”

    唐钝顿住,“好。”

    她心思浅,恩怨分明,但凡沈云山善待过她,她就不会是这个态度,像秦大牛,明明居心不良,就因藏得深,云巧对他没有半分戒备,想到这,他随口问她,“你回村找春花了吗?”

    “没。”她坐在桌边,又偷偷蘸墨在桌上划,“我拿了钱就回来了,你是不是想春花了呀?”

    “”

    “春花成亲了,不能给你做媳妇了,你这样不好。”她扁着嘴,一脸不爽。

    唐钝拿鼻头敲她脑袋,“你想什么呢,好端端我想她干什么?”

    “那你问春花。”

    唐钝语塞,心道不是怕她去秦家了吗?

    秦大牛不安好心,她又没防备,出了事怎么办?

    这时,弄堂响起阵吵闹,“你这不对,两壁间约有十来米的距离,你这没弄好。”

    “这儿也不对,山上有条瀑布往下流,也得标识”

    “还有这”平安的嗓门很粗,“你们没看过福安镇的舆图吗?”

    “唐钝”云巧撑着桌面望着弄堂里发脾气的平安,“平安怎么了?”

    “你别管。”唐钝道,“衙门的事是机密,知道太多会惹来麻烦。”

    云巧点点头,忍不住好奇,目不转睛盯着平安。

    平安双手搓着泥团,边上放着张黄色的纸,他指着纸上某处吼身边两个衙役,云巧赶紧坐好,眼睛眨了又眨,“平安好凶。”

    “嗯。”唐钝把铜板推到她手边,“钱你拿着。”

    “这是你的钱。”云巧道,“你自己拿着。”

    “我给你的。”

    “给我钱吗?”云巧收回弄堂的视线,目光锁着他,眉头微微拧起,她娘不让她收别人的钱,说给钱的都是坏人。

    她挨近唐钝,漆黑的眼珠动也不动,道,“唐钝,你变坏了。”

    给她钱肯定图谋她什么。

    “”唐钝冷眼扫她,“给你钱还不乐意了?”

    “好端端的为什么给我钱?”

    唐钝愣住,为什么给她钱?这钱是她去沈家要来的,自该由她拿着。

    他问,“你不想要?”

    云巧使劲摇着脑袋,“我有钱。”

    她的钱给沈云翔藏在山里的,除了她们谁都找不到,她拿起钱,塞到他衣兜里,轻轻拍了拍,“你藏好了,小心被人偷了。”

    弄堂里,挨了骂的衙役灰头灰脸蹲在边上,默默搓泥团。

    余光瞥到趴着墙角张望的云巧,勉为其难扯出个笑来。

    “你们惹平安生气了?”

    平安拿着福安镇的舆图去后院找李善了,这会儿不在,衙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说话。

    云巧蹲着走到桶边,指着地上凸起的泥问,“你们做什么呢?”

    高低起伏的泥,瞧着坑坑洼洼的,夜里摸黑很容易磕着脚摔倒。

    就在衙役纠结怎么回答时,她突然伸出双手,把堆得最高的泥捧了起来。

    衙役们脸色大变。

    她犹不自知,泥丢进桶里,继续朝其他位置动手。

    衙役们下意识大喊,“别动!”

    还是晚了,她动作太过迅速,眨眼间,泥堆的山川像被洪水冲垮,残垣断壁,惨不忍睹。

    衙役垮着脸,“完了完了,又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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