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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1众莫知兮余所为

    汴河穿过甜水巷, 丁府的大门敞开着, 牌匾前挂着灯笼,台阶上耸立着府卫。

    四面高墙围府,一眼望去占了整个巷子,这是开封府的闹市区,房价可不比皇城脚下的便宜。

    “真人这边请。”

    李少怀初入府,看到的是满目奢华, 众多杂役女仆清扫着庭院。

    “动身去蓟州祭奠外祖一事你们要万分谨慎,护好夫人, 切不能大意马虎,若出了差池, 唯你们是问。”

    “小底知道了。”

    丁绍仁刚从生母窦氏房里出来, 商议着外祖父窦偁祭日之事,窦氏准备动身回蓟州祖宅。

    丁府宅院多, 廊道错综复杂,台阶高低, 李少怀注意到了廊道拐角处正在叮嘱下人的丁绍仁, 一时忘了脚下。

    踩了空,借着卷帘下的栏杆扶着自己,虽不至于亲上大地,但是膝盖未能幸免的撞了护栏下的石砖, 让她吃了痛。

    恰好丁绍仁走至了她跟前,低头愣了愣,转头轻声问道:“这人谁?”

    “回郎君的话, 这是大郎请来的,是长春观的玄虚道长。”

    丁绍仁有些耳熟,遂回想了想,“哦,原来你就是那个治好了陈仲言的道长,”丁绍仁细细打量着她,躬身柔声道:“失敬。”

    看穿着打扮以及随从的态度,李少怀也能猜到他应是丁府的郎君。

    “衙内”李少怀膝盖刚刚猛然间撞了一下,此时剧烈的抽痛了起来,强忍道:“客气了。”

    “某还有事,就不妨碍真人与大哥见面了。”轻点着头从李少怀旁侧离去。

    李少怀就着栏杆内的护廊坐下,揉了揉几个穴道,膝盖处麻痹的痛楚好了许多。

    “这下,撞得真不轻。”

    “真人可还能走?用不用小底搀扶”

    李少怀忙的抬手拒绝,“多谢,我自己能走!”

    丁绍文住在长房,虽不是窦氏所生,但因其生母生下他不久后就病逝了,窦氏便抱过来抚养。

    四合的院子中间挖了一个小池塘,池塘里的锦鲤闻着人声窜逃进了假山石的洞中。

    长房院子内有小厨房,书房,等陈设齐全的可视作单独的住宅了。

    书房的门没有开,小厮领着她去了书房。

    “郎君,玄虚真人到了。”

    临窗处是放满了藏书的黑漆书柜,案桌旁釉色艾绿的青瓷内竖着十几幅卷轴。

    “真人,这边。”小厮弯着腰指着另外一边。

    卷起的帘内静坐着一个温文尔雅的年轻人,四溢的茶香正是从他哪儿散发出来的,伴着书香,让人有一丝倦意。

    李少怀缓缓走近,“我该,称呼施主为殿帅?”

    丁绍文起身,举止柔和,轻挥了挥手,小厮关门退去。“真巧,又见面了。”

    “是挺巧的。”

    丁绍文摊手,“请坐。”

    李少怀轻点头端坐下,“不知殿帅找贫道前来,有何事?”

    “他们没有告诉你吗?”

    “殿帅出身名门,是天子门生,国之栋梁,大宋最年轻的指挥使,而贫道不过是区区一个茅山道士,实不敢高攀。”

    “哈哈哈哈,”丁绍文笑的不大声,但是十分有底气,“真人谬赞了,出身不能决定一切。”

    “出身是不能决定一切,但你不能否定它十分有用。”

    丁绍文递过一杯泡好的茶,“这是千百年来不可变的,奈之若何。”旋即浅笑了笑,“但不妨碍,我想结交真人。”

    “真人的年纪应当不过双十,陈尚书家二郎的寒疾让医官院众多太医都棘手,而你只用了半个晚上,可见真人医术高明。”

    “医术高明的人,天下比比皆是。”大宋自建国以来极为看重文化,修建各大书院,不单单是文学一方面,还有医学,因此懂医,医术精湛的人并不少,且丁府是什么人家,怎会缺看病的先生。

    “真人不光医术高明,人也聪明。”

    平淡的笑容渐收后,丁绍文目光深邃,“真人,意欲何为呀?”

    “殿帅,所言何意?”

    “出家人,本该四大皆空,我想,道家的训言里也是明明白白的写了吧,真人自幼出家,应该比某清楚。”

    他的话,李少怀大概听懂了,“你调查我?”

    “身为道士,勾引公主,该当何罪?”

    李少怀心下一惊,他倒是忘了,那日在茶楼不光长公主看到了她,还有这个殿前副都指挥使也看到了她。

    之前元贞告诉她,万寿长公主对她一眼倾心,今儿丁绍文又提及,想来此事无疑了,“贫道自问,未做过什么勾引公主的事情,何罪之有?”

    丁绍文冷笑,“如若未有,公主何故求情官家放道士入仕,你又如何恰巧以道士之身应试,难道翰林院的名册有假?”

    李少怀愣住,“这是公主求的?”

    心中又纳闷着,长公主又是如何知道自己想要通过科举入仕的。

    丁绍文暗中咬牙,内心强忍着嫉妒,仍语气温和,“听真人这语气,当是对公主无意的。”

    “贫道乃出家人,且对这皇城的富贵更无求,自是无意的。”

    “世人皆想入得皇家求长盛的富贵,这驸马都尉一职便可让你从青衣变成红衣,俯瞰天下,真人也不动心?”

    “驸马都尉?”李少怀嗤之以鼻,“某便是孤老一生也不会做那驸马都尉。”

    “哈哈哈哈!”丁绍文大笑,“真人可敢对天起誓?”

    李少怀皱眉深思,“殿帅这是何意?”起誓倒是不难,可是她素来不喜欢被人强迫做某些事。

    丁绍文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真人既不愿做那驸马,何故要应试,不如消下名字,离开东京,安静的修道,岂不更好?”

    绕来绕去,原来丁绍文是让他退出求取仕途这条路,“若贫道,不愿呢!”

    温热的茶汤没过半边嘴唇,随后被有力的放下,茶汤晃动,丁绍文眸色聚变,“真人背道,就不怕祖师问罪?”

    “道士修道,求的是无为,同样,无为之下是一个治字,治涵盖甚广。”

    “换句话说,真正修道之人,修的应该是正心,我为天下,为百姓,何来背道?”这义正言辞的话,是在她决定入仕的第一天就想好了的。

    最初是为了心爱之人,但她知道一旦踏出这一步,便再无回头之日。恩师教导的好,只要心系天下,心系百姓,在哪里修道都是道。

    元贞也说过:大唐是国,南唐是国,大宋亦是国,皆是家国天下,无论天子姓什么,天下还是天下。而今日之天下,是士大夫共治之天下,非天子一人之天下。阿怀为元贞入仕,是出于对元贞的爱之深,但元贞知道阿怀是心系天下的,在其位要谋其政。

    师父与元贞的话让李少怀幡然醒悟,既入仕,便要治世。后主与太子接连崩逝时,南唐遗民皆抱哭于巷内,为此,她更该替百姓谋福。

    “好个伶牙俐齿的道士!”

    “故贫道不觉得,祖师会因此责怪我,倒是殿帅,为何这般劝阻?”李少怀端放在大腿上的手揉捏着,笑了笑,“贫道无家世可言,大宋自开国以来未曾有过公主下嫁寒门之例,殿帅又何须担心呢?”

    被言中了心思的丁绍文按捺住心中的不乐。

    “贫道有一言。”

    丁绍文抬眼骤视,“哦?”

    “不知殿帅可信,因果。”

    “因果?”

    “《太上》有言:祝福无门,惟人自召。”

    丁绍文皱起剑眉,差将手中握着得青瓷茶杯捏碎。

    “该你的,便是你的,不该你的,便不是你的,你又何必去强求,进而推托埋怨到他人身上呢?”李少怀很是无辜,因为她根本对长公主无意,而那日这个殿前副指挥使接送,想必这丁绍文是看上了长公主,从而害怕自己抢走吧。

    她好心劝告之言,却被丁绍文以为是挑衅。

    素来听闻丁相公与其长子文治武功,是朝中新贵,而这种权贵或多或少与大内后苑有着牵连,李少怀虽不愿结交,却也不敢贸然得罪。

    看着这人这般温和,想来是个听劝之人,她这才大胆的多言了几句,希望他能听进去。

    “可是真人,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

    “嗯?”

    “弱肉强食,有些东西,不是等你的,是你要去夺的。你不去夺,怎知,她是不是你的!”

    李少怀以为他是在言自己对长公主势在必得,她打算解释一下被他误解的意思,想了想后还是算了,反正长公主嫁给他也好,“那贫道在此,恭喜驸马了。”

    李少怀是昏时入的府,等出书房时外面已经天黑了。

    “长昭,觉得此人如何?”

    帷幕之下出来一个年轻的冷面男子,怀揣着双手抱剑。

    深邃的望着门槛道:“玄虚子,据说是扶摇子的徒孙,样貌倒是不凡,但昭实在看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兴许是长相合了公主的意才”

    “你错了,惠宁公主心高,不同于其她女流,而此人既然能得惠宁公主青睐,必有他过人之处。”

    “那要不要除了他?”

    丁绍文抬手,勾勒嘴角,“不急,我向来不喜见血,除人这种事情,没必要咱们亲自动手。”

    李少怀出去正巧撞见有人在训斥,声音不大,但是她能够听清楚。

    “你也该收些性子了,勿要整日寻欢作乐,让我们也少操些心。”

    丁绍仁在庭院内的石柱灯旁学着丁绍文的口吻训斥着丁绍德。

    丁绍德从折光的水面瞧见了从长廊向这里走来的道士,于是作一副慵懒的样子打着哈,满不在意道:“我近日不是没有去城西了嘛。”

    “可你整日泡在丰乐楼,外头都传开了,你与那顾三娘”丁绍仁顿言,”草帖子都已经写好了,媒人也找好了,只要待钱府同意,便可写细贴,接着上门提亲,这亲事就定下了。钱府的二娘我看了,比你那丰乐楼的顾三娘可要好太多,又出身仕宦,与你也般配。“

    亏得丁绍仁昧着良心说出般配二字,丁绍德满肚子鄙夷,“三哥这般言她好,不如三哥娶了吧!”

    “你,胡闹,这是给你说的亲事”

    “三郎君,是今日下午那个道士。”小厮覆在丁绍仁耳畔道。

    丁绍仁回头,一改刚刚训斥严厉之态,温和道:“真人这就要走了吗?”

    李少怀点头,“夜已深,恐多有叨扰。”

    李少怀注视着丁绍德,丁绍仁便用手肘推了推她,她仍不为所动。

    “这是家中幼弟,排行第四。”

    四郎李少怀上挑着眉头,怪不得满大街都说丁家的四郎空有一张好皮相,轻点了点头后离去。

    见李少怀刚刚的反应,丁绍德暗自发笑,希望你这个师兄,能好好替你师妹慧眼识珠,毁了这门婚事最好!

    李少怀想了一路丁家四郎的事情,十分气愤,心想怎可让师姐嫁与这样的人!

    回到京郊别院门口时,宅子内亮着灯火,大门也是敞开的,后院还频频传来马儿的鼻息声。

    “姑娘,真人回来了。”

    32我只为你而停留

    “不是不便来京郊吗”

    刚一入屋, 她将心中的迫切带进, 也将初冬的寒风卷进,烛火随风摇曳之下眼前那娇柔的女子便扑入了她怀中。

    房门被关紧,风声不复,这份安静让她无所适从,突然的紧抱又让她为之担忧恐慌,听着怀中之人微弱的喘息声, 她伸出手轻轻安抚,“怎的了, 可与我说说?”

    赵宛如不说话,只是将头埋着, 嗅着, 李少怀披肩秀发,脖颈间淡淡的甘草味。

    见她不愿说话, 李少怀没有继续追问,修长的手覆上她的柔背, 峨髻散开, 青丝垂下,从她的五指指缝穿过。

    以一种丈夫对妻子的口吻,温柔自责道:“是我回来晚了,害你担心了。”

    原先她不便来京郊是因顾及着贼, 要防贼,现贼人既已知晓,她便无需再遮掩。她虽知道丁绍文如今不敢拿李少怀怎么样, 可她心中仍担忧害怕得紧。

    赵宛如从她怀里将头抬起,四处仔细查看,“他可有对你做什么?给你吃了什么?你可有哪里不舒服?可有”

    “傻姑娘,”望着焦急如焚的女子,李少怀温柔浅笑,覆上手将她耳畔的秀发拨至耳后,“我只不过是去参政府与那指挥使说了几句话”

    眼前人扭紧的眉头让李少怀稍愣,旋即用拇指抚了抚,柔声道:“阿怀没有事,在没有娶元贞之前,我不会允许自己有事,元贞这般好的娘子,我怎舍得有事,让他人将你夺了去,又怎舍得让你伤心呢?”

    “是啊,你怎舍得!你怎舍得!”赵宛如润红着眸子,犹如看着薄情郎。往世点点滴滴痛入骨髓,是道不尽的心酸与委屈,幽幽心道:上一世,你怎舍得。

    初冬的寒风肆虐在京郊的平原上,将紧闭的直棱窗户吹开,狂风席卷入屋子,使之衣衫紧贴身躯,挡风之人修长的身姿更为凸显。

    李少怀走近窗口,“当然舍不得”朦胧月色下的庭院悉悉索索,可知这风并未走远,“冬风止步于春,为春停留,来年它还会再来。”

    回首张望,灯火摇曳下的人,身影瘦弱,让人生怜,“而我遇见了你,为你停留,此生都不会离开。”

    门窗被轻轻关上。

    赵宛如站在原地发愣,这句话,她是没有听李少怀讲过的,不会离开……润红的眸中如雨下,可将那关窗回身之人心疼极了。

    “怎的哭了”李少怀急切的走近,心如刀绞,紧握住她的柔手,深深自责道:“是我不好,我不该惹你,不该胡言乱语。”她极怕女子哭,尤其是心爱的女子。

    着急心疼的人,一遍遍擦着她眼角的泪水,将她拥入怀中,拥紧。

    “若上一世,阿怀也能有这般坚定”想着如此,她心中有着无尽不能说委屈,便也忘了自己已是活了半辈子的人,现下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泪水打湿了李少怀的衣襟。

    “你别哭,我会心疼,很疼很疼。”李少怀轻轻抚着她的背,自认识半年之多,第一次见她伤心掉泪。

    原以为,元贞是个要强的女子李少怀攒紧了手,猛然醒悟,我怎的这般笨,即便是个要强的女子,可也只是个女子,柔弱的女子!

    洪水将要倾泻时,堤坝尚且会被冲毁,山要崩塌之时,谁又能阻拦呢。

    “你说的,永远不会离开。”

    “嗯,我说的。”

    “也不许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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