蘸墨的竹笔落定, 将申明曾、祖、父辈三代人, 以及定亲之人的身份,田产及官职的细帖子写好后,执笔人呼唤来下人。
“酒可准备好了?”
“回阿郎的话,准备好了。”
“好,去将大郎唤来。”
“是。”
丁府的前庭院内摆着一大担许口酒,酒瓶用花络罩着, 上面装饰着八朵颜色鲜艳的花和八个银白色的花胜,担酒的担子用红绸缠绕。
两个媒人头戴盖头, 身穿着紫色的小坎肩一早就等候在丁府。媒人也分等,丁家找的媒人就是最上等的, 专替官宦人家与宫廷里的显贵说亲。
媒人两人同行, 婚事若定,她们则负责来回替男女方传话。
在问过丁绍文没有异议后, 丁谓差人将酒与细贴送去城西。
金水岸的翰林学士钱府,朱门大开, 门前清扫得干净。
“家主, 丁府的“缴担红”送来了。”
钱希芸没有在自己的闺阁,而是偷跑到了前院。
媒人将细贴子拿出,“内翰,这是丁殿帅的细贴子。”
钱怀演笑眯眯的接过, 侧头朝女使示了一个眼色,女使从袖子内拿出一袋银钱塞给媒人。
“爹爹。”
“你怎么出来了?”
收了打赏的媒人见着钱希芸真人后大惊呼,“嗨哟, 这就是内翰的二娘吧,长得好生俏丽呀,与那殿帅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钱希芸并没有因为媒人的奉承就给她好脸色,“帖子!”
钱怀演摇着头将手中的草帖子递给她,语重心长道:“上面写的清清楚楚,这门婚事门当户对,殿帅举世之才,娶你已是你的福分,你也该知足,往后你就莫要在多言了。”
祖辈父辈匆匆略过,她看着丁绍德的官职,“归德将军”
“是从三品的武散职。”
“爹爹是正三品的翰林学士。”钱希芸笑了笑,“就不怕您未来的女婿超过您吗?”
钱怀演向内招了招手,女使将准备好的两瓶淡水,五条活鱼,与一双筷子呈上。
“迟早之事,不会久矣。”
他将这些都一一放入丁府送来的酒瓶中。
“好了,这是女方的细贴子,劳烦。”钱怀演将细贴子递给回丁府的媒人,另外一个媒人则留在钱府传话。
男方挑酒来,女方在酒瓶中装入清水,鱼,筷子,再送回去,这个叫做,“回鱼箸。”
媒人拿出一支金钗笑眯眯道:“丁大相公说了,这门婚事他甚是满意,丁殿帅也钟意,所以相看的“插钗子”一事就不必了。”她将金钗递给钱希芸。
原本回鱼箸之后,男方都会由母亲或者一位亲人陪同亲自去女方家中相看一下未来的媳妇,若看中了就用一支金钗插在女方的帽子上,若没有相中,就留下一块彩缎给女方,意为压惊,但也代表着这门婚事不成了。
婚事若成,男方家回去商定小定或大定的时间。
而丁钱二人为同僚,每日碰面,大定的时间早就定好了。
亲事定的快,下礼也下的快,仅仅过了几日,丁府就正式登门下财礼,商议成婚的日子。
丁府与钱府的婚事,三书六礼一一不差,只是时间紧了些,东京城的百姓以为丁相公是想赶在四郎尚公主之前先替长子娶妇,才不失长幼有序。
最后的大礼之日定在了六月中,也就是端午的十日之后的五月十五,钱府的喜帖于月初就开始派发,在此之前钱怀演已经差人回了江南祖宅传此喜讯。
丁钱两家喜结连理的消息传遍朝堂,殿前司,侍卫司的官员纷纷向丁绍文贺喜。
翰林院的人也都贺道钱怀演,得了一个乘龙快婿。
殿前副都指挥使娶的是翰林学士钱怀演的次女,两个书香门第,这也算是门当户对了。
只不过丁家牵扯到后宫,背后难免会有一些细碎的议论言语。
惠宁公主的驸马人选,多数人都以为会是丁绍文,“听说了吗,这个月月中殿前副都指挥使归德将军就要迎娶内翰家的二姑娘了。”
“不会吧,殿帅身居高位,不是传闻有好几位公主”
“嗨,长公主下嫁给了李将军之子,就连最厉害的惠宁公主”说话的人朝着仓部书房回看一眼,将声音压低,“如今跟咱仓中好着呢,而三公主则被指婚给了丁御史。”
“哪家要有喜事了?”李少怀从屋子里出来。
这事宫内已经传开,他们望着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仓部郎中,恭敬回道:“回仓中,是丁殿帅与内翰府的二娘。”
“二娘”
李少怀听到熟悉的名讳时心中多少还是会有些触动,看了看日晷的时辰,嘱咐道:“已近夏日,天气燥热,端午留值之人当需多注意些,各库房院中角落水缸里的水要时常去查看,确保水满,以备不时之需。”
“是!”
明日的五月初五,是端午节,朝廷给官员们放了假。
“仓中可是与那钱二娘”一路上,孙常似看出了她的心思。
临端午,宫外的街旁两道布满了卖桃,柳枝,葵花,蒲叶的商贩。
李少怀走到一家商铺前,拾起一株艾草,“汤阴,伏道艾。”
“官人不仅长得俊美,眼光也是极好的,这可是产自汤阴与伏道的上等艾草,昨夜刚到的,车马昼夜不停。”掌柜见着一绿一青的公服立马来了精神。
“我去过汤阴。”李少怀将艾草放下,一同放下的还有随身携带的一串铜板。
不过他没有带走艾草。
“官人,您的艾草!”
孙常摇头与商贩解释道:“我家仓中府上所过节日皆有人操办,不缺这个。”
掌柜的店开在皇城脚下,能听到的宫廷趣事自然也不少,“官人是仓部郎中李若君,今年春闱的榜眼?”
掌柜的擦亮了自己的眼睛,恍然大悟道:“怪不得!”
孙常轻叹一声追赶上李少怀的步伐。
许久后李少怀才回道:“钱氏与我同出师门。”
“原来是这样。”孙常紧跟其后,“这是喜事。”
“十三也觉得是喜事吗?”十三是孙常的小名,他并非功名出身,家中排行十三,但是因幼时南方战乱,父母亲族皆在逃难途中而亡,只剩他一人孤苦无依到了东京城。
后被陈尧叟所救,因其聪慧成为了长子的书童,长子早逝后,又在其举荐下入了户部供职。年纪虽小,不过人十分精明,在户部多年也未曾出过差错。
“下官觉得,仓中的师父是太清真人,能得太清真人教授的弟子自都是不差的,江南钱氏素来是大家,而丁家也是满门仕宦,朗有才,女有貌,门当户对。”
“你真这么觉得吗?”临到门口时,李少怀顿住脚,回首看着他。
“下官”
“我看重你,留你在身边,就是觉得你有他们没有的气节。”
孙常将头埋低,“前几日丁绍文仗势找了户部的麻烦,您一人将麻烦扛下了,被吏部记了墨笔,他以公徇私,怕这温和也是表面装的。”他连官职都不喊了,直呼其名,“好在公主眼光是极好的,看上了仓中您,公主虽傲,可却真实,就与仓中您一样,内里的善是藏不住的。”
“钱氏因不愿嫁夫,纵容下属谋害未婚夫婿,这种女子”孙常小心的看了李少怀一眼,“太过势利,不过话说回来,像她这样的人,如今东京城遍地都是。”
李少怀扬起嘴角,颤笑一声,“你我,也都是呀。”
孙常惭愧的点头,“是的。”
“择优而取,明明有好的,谁又会取坏的呢!”她皱起眉头跨步入内,“只是看你如何取,如何用罢了。”
刚入宅,就看见了庭院里里外外被清扫的干净,青石地上都还有清水洒过的痕迹。座宅子不大,胜在雅致,旨是皇帝下的,钱是三司出的,宅子是赵宛如挑的。
在皇城东北一角,离公主府只有一府之隔。
几府相联,巷子是互通的,皇城脚下也没有多少人居住,巷子里几乎不会有外人过道。
李少怀将帽子脱下扔给孙常,“今日不用备那么早的水,我或许要出去一趟。”
“是。”孙常将她的帽子接住,点头送往她的庭院。
她准备去后院的厨房,途经偏院时看到了熟悉的身影,“秋画姑娘?”
偏院内,赵宛如的内侍女官在安排着明日端午府上的备置。
李少怀的眸子里刻着疑惑二字,“明日端午,姑娘被召进宫了,特意嘱咐小底看好官人您。”
如今留下来与李少怀在一块的大多都是秋画,秋画性子随和,而云烟像极赵宛如,除了赵宛如的事,极难有让她上心的,对起人来也是不冷不热的。
更是从不曾放下对李少怀的芥蒂,即便曾出手相救,李少怀走下长廊,“你和云烟”
“云烟她就是这种性子,除了姑娘,谁也靠近不得她,就是我”秋画摇头轻笑着,“有时候也是近身不得她呀。”
李少怀用着怀疑的眼神看着秋画,“她该不会喜欢殿下吧!”
一个不留神,桃枝差点从秋画的手中滑落,秋画匪夷所思的盯着李少怀道:“如何可能?”
“如何不可能?”
“云烟与姑娘皆是女子,就算不论这个,尊卑有序,我与云烟都是女主子的婢子。”
李少怀皱紧眉头,“尊卑有序…”
秋画慌乱之下反问道:“仓中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认为喜欢就是喜欢,无关乎男女。”
李少怀的话让秋画霎时间凝住,她抬起头泛着诧异的目光,“喜欢就是喜欢,无关乎男女,仓中的见解还真是独特呢。”
“可仓中也应该知道,有些喜欢,是不被允许的。”
“是吗,牢笼即使再坚固,能困住你的人,却是困不住你的心,说到底,困住你的,多是你自己罢了。””仓中是我见过为数不多会替女人说话的男子。“
话间,李少怀的眸子睁了一下,“为数不多,那便就是还有他人!”
“仓中,沈家派人送来了请帖,说是明日端午请您去城北郊外沈家的马场击鞠。”
“沈家?”她接过请帖准备打开,“哪个沈家?”
“故去宰相沈伦之子,光禄少卿沈继宗。”
李少怀将帖子盖回瞥嘴轻笑,“我与沈家素不相识,也就只知道一个沈惟温而已”自己说着说着突然才想到,“啊,想起来了,中第不久后沈家曾派人来请过我,是想把家中的四娘嫁给我来着?”
找上门来提亲的何止沈氏一家,只不过这个沈家李少怀一直都记在了心上,“我还没有登门拜访,倒是他们屈尊寻上来了。”
“十三对沈家了解吗?”
孙常点头,“知道一点,沈继宗原是妾室田氏所生的庶子,沈相在身份低微时娶正妻阎氏,后归宋,投入太.祖门下为幕僚,太.祖登基后重用赵普为相,沈相则枢密院,薛居正病故后正式起任为相,阎氏因此获封诰命,但因一直都无所出,田氏所生之子成为了独子,阎氏便把封邑给了田氏。沈相于是就在开封太康祖宅为阎氏建造宅子,田氏就此成为正室,母凭子贵。”
这一点倒是和大师姐所说的无差,不过孙常说的更为详细。
孙常继续道:“沈相原名沈义伦,因避先帝名讳而单名伦,为太.祖太宗时期的两朝首相,沈相位极人臣,不过其子沈继宗以父萌入仕却不喜欢朝政,反而喜欢经营产业,好道,而且极为喜欢宴请宾客,小宴几乎每日都有,那城北的马场便是为此专门营建的。”
“沈继宗三子一女,其女沈昭,也就是仓中您说的沈四娘,今年才十二岁,不过沈府上下的人都传四姑娘年纪虽小,行事却十分稳重。”
听到此李少怀笑了笑,“少年老成,倒是和十三你十分像,也登对!”
孙常僵笑,“仓中您莫要打趣下官,沈家是什么人家,沈昭又是嫡出的女儿,要嫁的夫婿自然是仓中您这般人。”
“十三莫要妄自菲薄,以你之才去考个功名亦不是什么难事。”
孙常摇摇头,“我虽精通管账,但对于政事是一窍不通,而且那朝堂上的争斗”孙常呆在宫中,也见了不少明争暗斗,深知其中厉害。
“李仓中!”似赵宛如口吻的清冷女声传来。
让他们想起,还有一个女子的存在。
“这是有了我家姑娘不知足,还要到处寻花问柳了?”秋画揣起手,“云烟不喜欢你也是有理由的,虽然驸马是可以纳妾,不过我倒要看看,若被姑娘知道了,你要怎么办!”说罢转身离去。
“纳妾?”大宋的驸马与寻常百姓家男子不无不同。
虽可许纳妾,但也要驸马有这个胆量。
“哎”李少怀追赶两步欲要解释,望着走远的人她敲着自己的脑袋,“那沈家不过是与我师父”
“那仓中沈家邀请的击鞠您还去吗?”见着人走远,孙常上前道。
李少怀转身,挺直腰杆底气十足道:“去,当然去!”
72大隐金门是谪仙
端午, 丁府准备了一马车的礼品, 里面有粽子,羊肉与酒,由媒人带领着送往城西钱府,钱府收到后,以自家制作的吃食与礼品回赠。
坤宁殿各个院房门口都挂着南方进贡的艾草。
小柔手中拿着一个用艾草扎成的小人,在草人的头部上绑了一个红色小绸缎后才将其钉回了门上。
“你为何绑个红色绸缎?”赵宛如见着和从前没有差别的小人。
“李仓中家门口的小人儿也是我编的呢, 我也用了一条缎子,不过是绿色的~”
听到此, 赵宛如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唐时婚服红男绿女, 那你应该将这色调换了才对。”
“好像是哦”小柔摸着自己头, “以火为德,红为贵, 姑娘虽为公主,可日后还是要出嫁从夫的”
“谁说我要从夫了!”她虽不笑了, 却似志在必得, 幽幽道:“今后的家中谁做主,可还不一定!”
“姑娘您还说呢,昨儿我回来告诉您沈家今日邀李仓中击鞠您就一点都不介怀吗?”秋画带着捧供奉神灵的贡品的宫女走近。
“我介怀什么?”
小柔走到宫女身前一一查视贡品,“这粽子好大一个呀~”瞧着姑娘与秋画谈话, 于是吩咐道:“你们随我去送贡品吧。”
“是。”
“沈家可是一心想把那个已过金钗之年豆蔻年华的四姑娘嫁给李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