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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1叶叶声声是别离

    东京西郊外的山林被风吹得草木皆动, 泛黄的枯叶从树上掉落, 吹至东京城上空,翩翩起舞。

    枯黄的浅草末过了马蹄,山脚下与林中枯黄与之对应的是,麦穗地的一片金黄。

    西华门的城楼上立着两个身姿单薄的人,离她们不远处的檐角下立候着一干不敢靠前打扰的内侍。

    “人已经走远了,城楼上风大。”不再燥热的秋风带着些许清凉, 一遍遍拂在人脸上,她将自己肩上的披风解下披到红衣女子身上。

    丁府昨夜大闹了一场, 动静都闹到了旁边的驸马府,赵静姝在不厌其烦便一早带着驸马回了宫。

    实际上的提议是丁绍德所提, 昨夜长嫂在府上大闹, 一气之下回了城西的娘家,她只怕这动静会闹到宫里去, 到时候丁家便不好收场了,若再遭有心人弹劾恐怕又是一桩麻烦事, 她想着以父亲的为人, 定然会让身为公主的四郎新妇出面调节。她不愿蹚家中的浑水,也不愿把自家琐事与烦恼带给赵静姝,便早早同她一起入了宫,反正只领了一个散官, 赋闲在家也不怕谁弹劾。

    又逢今日朝议上提及李少怀要出使西夏之事,晌午西夏的信来的匆匆,出使的也匆匆, 现在又陪同着她到这西华门的城楼上目送。

    任府上的内侍与宫女如何看,三公主与驸马都是一对天造地设的金玉良缘。

    “东京至西夏有多远?”

    “三路十二府,途经数州,渡黄河至陕西路的保安军!此去千万里远。”见她凝着的眉眼紧凑,“如今秋季,风从北来,不冷也不热正适合赶路,天下安定,四海称臣,边境诸国不敢觊觎,官家前后共派了一千禁军护卫,文令也下达到了各州,出使队伍在途中都会有各路官员接应,山野小贼是不敢劫禁军与朝廷作对的。”

    “已是无瓜葛的人,你和我说这么多做什么。”一番多余的解释,倒让赵静姝愧疚了起来。

    “我以为公主想听。”丁绍德瞧着西边出城的街道,浩浩荡荡的队伍上空红黄旗帜飘扬,城下繁华一片。“公主来这城楼上不就是,放不下么!”

    “你往万胜门上方瞧!”

    顺着赵静姝的话,丁绍德侧抬头望去,城楼上空一望无际的天空下残阳没半,金黄色的光芒照耀着整个东京城,连看过去的眼底都泛着金光,亦如燃烧炽热的燎原之火,寸寸烧至心头。

    “高城满夕阳,何事欲沾裳。”赵静姝回过头,看着夕阳打在她轮廓清晰的侧脸上,让那原本的惨白变成闪耀的华光,“我只不过,想来和驸马一同赏这城楼上的夕阳罢了。”

    “迁客蓬蒿暮,游人道路长。”

    “晴湖胜镜碧,寒柳似金黄。”

    “若有相思梦,殷勤载八行。”丁绍德顺着念完,又重复了最后一句,“若有相思梦,殷勤载八行!”

    “西华门城楼上可以看到东京城最后一抹残阳,可以最先看到城下夜幕后的华灯初上,可以看到飞鸿,雁过,是我最喜欢来的地方。”

    丁绍德将头侧回时,对上的是残阳照耀下一双会发光的明眸,她想啊,何时,这眸子里会有一个她,连同心里,“殿下若喜欢,季泓可以每日都陪殿下来。”

    赵静姝转过身,慢步至城楼上的梯口下楼打道回去,金线绣的牡丹靴子踏在石阶上,缓缓道:“夕阳不是每日都有的。”

    丁绍德向前跨了一步似追赶,“但是季泓日日都在。”

    扶梯已没过了她半个身子,侧身抬头看时,才发现丁绍德的目光一直在自己,“”

    马蹄压塌泛黄的矮草,抖动的铁甲发着咔咔咔的声响,队伍中间押送着几车红木箱子,内侍省与吏部也随行跟来了一些官员,按着级别分别骑在颜色不一的马上。转运使是从三司中委派来的文官所以坐在马车内。

    队伍前后是共计一千多名的禁军,李少怀作为大宋皇帝长女的驸马,也算等同皇亲,替宗室去西夏迎亲也并未有什么不妥,路途遥远,疲于奔波,所以这次便没有派遣其它宗室跟随。

    “何人竟敢阻拦朝廷命官的去路?”

    刚出城没多久在前往西京的官道上就被一辆马车挡住了去路,马车前的几匹骏马粗喘着气,马车的轮子上还夹着几束金黄色的稻穗。

    张庆夹着马肚子上前,怒瞪一眼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殿前步军都虞侯,“不认得本将,难道还不认得座驾内的殿下吗!”

    马车内下来的两个女子将车帘掀起,马上的禁军将领瞧见后瞪大了眼睛连忙从马上翻滚下来,双膝跪地俯首,旋即身后所有穿铜甲的军士也随头领一同,齐刷刷的跪倒了一片。

    “臣不知是公主的座驾,言语冲撞,还请公主恕罪。”

    赶路的人突然停下,前面跪了一大片人,使得中间的一众朱色公服的官员心生疑惑。

    张庆轻视了一眼,开声道:“去将你们的安抚司事请来,就说是惠宁公主在车内等候。”

    他们当然不敢懈怠,也没有任何质疑,出使队伍中主官员之一的安抚司事便是如今马车内惠宁公主的驸马,夫君外出,妻子相送,理所当然。

    “前方可是出了什么事?”李少怀从停下的马车内探出头问道。

    正逢前头的禁军打马过来传话,“司事,惠宁公主的车架挡住了去路,唤您过去相见。”

    李少怀睁圆眸子,从马车内飞速跳下,跑了两步后又回头,“十三,马给我!”

    “阿郎,您轻点儿,”她将孙常直接从马上拽下,孙常摸着自己被拽疼的胳膊,“平日里多温柔的一个人,一提到公主就毛毛糙糙,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棕色的骏马上坐着一个朱服玉带的年轻人,马儿跑的飞快,在队伍旁穿梭,只用了片刻就赶到了队伍前头,急拉之下骏马抬高前肢,马上的人轻轻夹着马肚子靠近马车。

    隔着车厢的木板,马儿的响鼻声越来越近,人的呼吸声也越来越清楚。

    “元贞,我刚刚去了坤宁殿,可是她们说你正与圣人在谈话,我便等了一会儿,谁知枢密院的人拖内侍省的人过来唤我,说一千多人都在等我出发。”

    喘息渐平,马车内迟迟没有动静,她便再次握紧了缰绳,轻驱马儿贴近车窗,“我能进来吗?”

    见还是未有动静,她便跳下了马,黑色的朝靴踩到了枯枝上,枯枝断裂发出了声响。

    “站住!”

    听到似命令的声音,她欣喜不已,因为这声音太过熟悉,太过悦耳,她竟不知,才不过半日而已,就已经如此思念了。

    “就这样说吧。”

    李少怀愣住,“为什么?”

    “阿怀可还记得从江南去往唐州回东京路上发生的事情。”

    “记得,怎会不记得!”时隔一年多,这一年多发生了太多事情,“酷暑难耐,李少怀谢元贞赠红豆汤之恩。”

    赵宛如接道:“说相思为甜的是你。”

    李少怀轻泛着眸子,“可告诉我此意的却是元贞你呀。”深深直视着一窗之阁的车厢,“甜也好,苦也罢,皆是因为我心里镌刻着你,时时恋你,你在哪儿,我的心就在哪儿,你所在,便是我的归处。”

    “所以阿怀要平安回来。”

    “好。”

    纤细五指贴在左侧车厢的隔板上,试图离得近些,“届时无论你提何要求,我都应你,但今日我要你留着心中这份思念。”

    原是留一个不得的念想,有了念想,那归心便更盛,李少怀退后几步,忍住心中所思与那一份冲动,理智道:“我明白了。”

    于是转身拉过缰绳,几声踩踏枯枝的脚步声响起,车内的人攒着腹前的小手,“秋画!”

    “是。”车旁立候的秋画从银壶中倒出一杯酒,端至李少怀身前,“驸马!”

    李少怀接过盘中的酒侧头看着马车,“元贞?”

    车内轻起颤唇之音,“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

    她将玉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跃身跨上马,扯了扯缰绳侧身道:“功名万里外,心事一杯中。”

    “归!”

    “归来百花开,株株是情深。”轻握的手心一紧,骏马似感受到了主人的命令迈出前肢,消失在人群之中。

    车帘掀开时,早已没了人影,掀帘人不由的暗自伤神,“聚散匆匆,不知相见要何年。”

    张庆骑着马走近,“云烟与秋画就不用跟去了吧,姑娘您已经将这么多暗卫编进了禁军中,就让她二人留在府上保护您,庆恨不为女儿,不能贴身护在主子身边。”

    “她不能有差池”西夏不惧,契丹人也不怕,山野小贼更是,赵宛如怕的是内鬼,怕的是自己人。

    “驸马的武功并不弱于她们二人,反倒是姑娘您身边需要人照顾。”张庆大着胆子进一步道:“说句不该说的,虽是您派去保护的,可毕竟男女有别,在外人看来,还以为是殿下您用来监视驸马的。”

    大公主驸马惧内一事,人尽皆知,东京百姓只要想到惠宁公主的性子也能猜到驸马的处境了。东京城早有流言,李驸马节节高升,实则是表面风光,回了府,家中一切皆有公主做主,以至驸马行事谨小慎微,规规矩矩,不聚众,不饮酒,不在外过夜,即便公事再忙也要搬回家中。

    赵宛如长叹一口气,“罢了,倒像是我的不信任,她也需些自由!”

    挡在路中间的马车驶离,李少怀回到队伍中间,高声道:“启程!”

    坐回马车内后唤道孙常,“十三!”

    “哎~”孙常驱使着马靠近车窗。

    “传令下去,加快赶路的速度,务必在半月之内赶到西夏。”

    “这么着急”孙常看着徒步的禁军吞了口唾沫,“您这儿刚出门呢,就归心似箭了?”

    “适才公主殿下与您说了些什么让您这般的”

    “传你的令去吧!”

    开封府甜水巷的丁府,丁绍文坐在椅子上一筹莫展。

    “大娘子还是不肯回来么?”宝剑斜靠在矮案上,年轻人不紧不慢的喝着温茶。

    丁绍文负手站在窗边,望着空空鸟笼,“钱怀演倒是不要紧。”

    “钱氏商行占据整个江南,亦扩至天下,区区三十万两又岂会放在心上,大娘子也不在乎哪些钱,在乎的只是殿帅您。”

    丁绍文轻轻撇笑,“我与她联姻本就是因为利益,我官居正二品,紫袍金鱼,位极人臣,对她,我已是尽夫道,护顺之,不纳妾,她还有什么不满!”

    ——咚咚——

    “大郎,丁必回来了。”

    “进来!”

    开门间,一个青衣窄袖的男子入了内,身长,面目狰狞极凶,“殿帅,出使的队伍已经出了东京城,不过咱们的人在附近巡查时发现了一辆在小道上的马上,旁边还有一个骑马的护卫。”

    “何人?”

    “惠宁公主身旁的翊卫,云麾将军张庆。”

    听及此,丁绍文勾起嘴角,“还真是,情深意切!”旋即挥了挥手。

    房门被带上。

    “李若君此人自入仕以来官运亨通,从秘书郎一跃成为枢密承旨,如今兼任安司事,只怕是回来又要升迁。”

    “他是寇准的学生,却不似寇准那般莽撞,反而处事圆滑,又有惠宁公主做后盾,朝中人不敢说闲言,若放任下去,迟早是个祸患!”

    “属下听说昨日惠宁公主请百日宴,他救了已故郑国公主的宗室出女,获得了王贻永的青睐,王贻永如今圣眷正隆,有拜枢密使的趋向。”

    丁绍文回过头,“如此,这个人就更不能久留了!”

    “殿帅打算怎么做?”

    “这禁军都是我的人,若途中出了什么事,定然是要牵连与我的,公主真是好打算!”他泛着深幽的鹰眸,“倘若是归程,西夏的公主出了什么意外,那么这罪,又该怪谁呢!”揣起手,轻轻勾笑嘴角,“天灾,人祸,什么时候会来,你不知道,来了你逃不掉。”

    92李郎医术得人心

    景德三年秋。

    “一切都还顺利, 朝中奏报, 驸马已经到了延安府与曹玮汇合交代置办榷场之事,现已经启程前往西夏了不日将抵达西夏东京兴庆府。”张庆将驿站直达的书信呈上,“队伍应该会在西夏停留几日。”

    “沈家大姑娘现在在延安府吧?”

    “是,沈家大姑娘因担心曹玮早在月前就已经到了延安府。”提到延安府曹家将的事情,张庆想了想,“不过前阵子各州奏报中曹玮还添报了一下内事, 说是妻子在途中染了病,如今与夏和解, 想要回朝被官家驳回了。”

    “李继迁死的时候,曹玮就曾上疏请求出兵攻灭李氏政权, 但那会儿契丹人正在攻宋, 未获准许,后来亲率大军带回了归降的河西大族, 让西夏恐惧,如今他坐镇西夏边境震慑, 使得李德明不敢妄动而急于与宋和解称臣。”

    上一世的记忆中, 曹玮是被征召回朝的,回朝后屡立战功,深受皇帝器重,可回朝之后没有过多久就被丁氏诬陷遭贬, 她之所以无比清楚这些,是因为当年她也参与了这不分黑白的诬陷。

    “曹玮此人胆识过人,仅他一人便使得河西诸族归降, 复河西之地,尽为他功,功高盖主为君王所忌惮,但西夏的野心爹爹岂会不知,他想要明哲保身,可如今却还不到他还朝之时,不过”说着说着,赵宛如侧头看向张庆,“妻子染病?”

    张庆点头,“姑娘有所不知,沈家两个姑娘相差十多岁,容貌格外相近,但性子与体子却是反的,不过也是因沈大姑娘的生母是书香门第的文人之家,比不得沈四姑娘的生母曹氏出生虎门。”

    比李少怀加快赶路的预期还早了两日到达延安府,事关两国出使之重,便不能在此停留太久,匆匆了拿了调令与文书就下车直奔营寨。

    军队驻扎在延安府与西夏接壤的边境,山下的平地上围建了一个横宽数里的营寨,寨子内搭建了大大小小的帐篷,营地周围随处可见操练的军士。

    洛水纵穿整个延安府,营寨就建在洛水边,除了操练的军士外,河边还可见洗衣服的妇人。

    “军营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寨口,他们被几个穿戴整齐的军士所拦。

    “你可瞧仔细我家阿郎身着何衣?”

    除伶人可着偏色的戏服以及婚时可着一次官服外寻常老百姓便是家财万贯者也不得穿朝官的衣服,眼前少年一身朱红,气度不凡,见惯官场阅人无数的戍卒只瞧了一眼便明白了,少年应是朝廷派来的高官,不过他并没有因此卑躬屈膝,反而比之前的态度还要更加强硬,“此乃边境戍卫重地,军营之中自有军规,官人即是朝廷命官自也应该懂,若无口令,军中重地不可擅闯,若非要见,需待我通禀将军得到准许后方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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