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造孽呀!!

    “冯九!”

    唐安腹背受敌, 带着一身冷汗压低声音怒骂,“你在那装什么大尾巴狼, 还不快点让开。”

    看他死到临头了还在嘴硬,冯九从抱刀倚墙的姿态中直起身,并未言语,只伸出一只手,重重按在唐安肩头汩汩冒血的伤口上。

    “嘶——”刹那间剧痛钻心,唐安倒抽一口冷气,踉跄后退一步,又慌忙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背后众人争吵的面红耳赤, 两方人马恨不得拔剑比较一番, 只有个别人好似关注到了这边的场景,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拖拽进了新的战场。

    “还不走?”冯九斜睨了他一眼, 身形一晃, 无声没入墙角的阴影之中。

    唐安强忍剧痛,紧跟其后。

    说来也奇怪, 在冯九引领下,竟真奇迹般的避开了所有追捕, 生生将他从城西带回了城东的紫黎殿内。

    直到双脚踏入紫黎殿的势力范围,唐安才重重呼出胸中的浊气,那些追兵, 借他们十个胆子, 也不敢踏入此地搜捕。

    “兄弟, 谢了!”先前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没想到自己那般对待冯九,冯九还义无反顾的豁出命来救他。

    这, 或许便是所谓的过命交情?

    感激的话还没说出口,身后的冯九却猛地抬脚,冲着他的屁股便是狠狠一踹!

    “诶!”唐安猝不及防,踉跄着被踹进一间漆黑的屋子。

    刚勉强稳住身形,还没来得及骂人,眼前却突然闪过一道人影,瞬间晃花了他的眼。

    铜鹤衔烛的灯台映着一方紫檀书案,案上竖着一溜儿的青玉笔,从粗到细排列均匀,上好的松烟墨,墨香里却掺着账册的尘味。

    执笔的手指骨节修长,指甲修剪得齐整圆润,在烛光下泛着贝母般的微光,那笔管是温润的象牙白,被他拈在指间,却透出点冷玉似的清寒。

    对方正垂着眼睑,睫毛在眼下投下浅浅的扇影,凝神往那本墨色封皮的账簿上落字。

    羊毫舔饱了浓墨,一笔一划,记下的全是利滚利的生冷数字。

    一见到他,唐安顿觉心寒,眼前这位正是他在紫黎殿的债主……张嘴就要他五千九百八十两的美人!

    他喉结滚动,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室内静极,唯有墨迹洇开纸背的沙沙声,磨得唐安内心不安。

    他已经把全部身家都投了进去,这次任务又失败,还不知这黑心贩子要利滚利滚利的到多大的天文数字。

    果然越美的人,心越毒!

    唐安暗自腹诽着,垂手立在书案几步外,背脊绷得死紧,血液将布衣黏腻地贴在心口,他不敢看那执笔的人,视线死死黏在对方手边那架乌木算盘上,黄铜算珠幽幽反着烛火的光,冰冷尖锐。

    最后一笔落下,执笔的美人终于抬起了头。

    眉如墨裁,鼻梁挺直,唇色很淡,薄得像初春的樱瓣,可那双眼睛此刻却深不见底,眸光清冷锐利,像结了层薄冰的古井水面,一丝暖意也无。

    他目光淡淡地扫过唐安惨白的脸,并未立刻开口,只随意将那支价值不菲的象牙管笔搁在青玉笔山上,发出“嗒”一声轻响。

    唐安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浮白。”

    美人唇角似乎向上弯了一弯,修长的手指并未去碰算盘,反而拈起了案头另一柄湘妃竹骨的素面折扇。

    折扇“刷”地一声展开,慢条斯理地摇着,扇面雪白,空无一物,却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窒息。

    “任务……”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悦耳,字字清晰地落在死寂的空气里,“又失败了?”

    “那太子本就是替身假扮!太子本人根本未曾露面,如何能算任务失败?”唐安梗着脖子争辩,这本就不算!分明是那太子太过狡诈,竟让莲白扮作自己!

    美人不语,扇面轻摇的微风拂过唐安汗湿的额发,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凉意。他并未发怒,只是极轻地,用那湘妃竹骨的扇尖,在摊开的账簿上浮白名字那一栏,点了点。

    动作优雅,却重若千钧。

    他的声音听不出丝毫喜怒,平静得像在陈述天经地义,“紫黎殿的规矩,任务只有‘成’,或‘败’。” 目光掠过那支搁在笔山上的象牙管笔,落在唐安紧绷的脸上,“五千九百八十两,翻番,你若给不起……”

    一语未尽便消散在凝重的墨香里,留下的空白比窗外凛冽的寒风更刺骨。

    唐安心头剧震,他深知紫黎殿的手段,这次任务失败勉强还能得紫黎殿庇护。

    可若是还不上钱……紫黎殿的追索,太子的雷霆之怒,再加上虎视眈眈的三皇子……三方人马围剿他一人,他还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吗?

    ……

    太子府邸。

    卫舜君陷在锦衾中,面色苍白如雪,长睫沉沉覆下,遮住了那双名动天下的凤眸,为原本精致的面容平添一股令人不敢亵渎的神性。

    童文远跪坐在地,心灰意冷地扇着蒲扇,他完蛋了!

    他怎知那浮白眼力如此毒辣!影二的伪装堪称天衣无缝,竟被一眼识破,还一箭真的射中了太子殿下!

    且那力道当真是十足十的狠厉,黑玄铁制的护心甲被洞穿,碎片深深嵌入卫舜君左胸,太医耗了许久,才将碎甲一片片取出。

    景象惨不忍睹!

    现在这局面虽勉强达到了预期,可外间流言纷飞,真是什么版本都有!

    什么三皇子刺杀太子未遂,英勇侍卫舍身挡箭,更有太子失魂落魄抱着侍卫的桥段被演绎出无数戏码……

    如今真太子躺在床上生死未卜,假太子只得硬着头皮顶上。

    外头的尔虞我诈令影二心神俱疲,日日夜夜的在太子床边念叨,原本只道是暂代,怎料现在竟换不回来了。

    约莫一个时辰前,影二哭丧着脸被影一提溜了出去,说是三皇子在燕郊设宴,欲向太子致歉。影二之前干的活,都是藏于身后的活计,哪怕一直作为太子替身被培养,但一直也没上场的时候,可如今工作量加剧,让他极度内敛的性格遭受到巨大的重创,要不是被影一提溜走,还不知要在太子跟前哭多久。

    童文远左一摊子事,右一摊子事,愁的头发又掉了许多。

    他抬头往窗外看,深檀色的木窗棂格心间糊的素纱已微微泛黄,带着些许岁月的痕迹。一束桂花大胆地从窗棂斜逸的缝隙探入头来,含苞未放却有一阵芳香。

    窗边小几上,左右静静立着两只瓷瓶。一只是素胎白釉,温润如新雪初凝,是贡品价值不可衡量;另一只则是青釉绘缠枝,釉色沉静如深潭古水,这只便宜些,而且花色暗沉,隐隐透着股死气。

    对了!

    童文远猛地一拍大腿!定是这太子府的风水作祟,若非如此,殿下怎会短短月余便三度遇险?他当初选址时就说过了,此处大门直冲马路,如同单刀直入,虽显威仪霸气,却于风水大不利!

    想到这里,童文远一个轱辘爬起身来,就要先将那两个花瓶搬走。

    素胎白釉入手沉甸甸的,重量十足。而那青丝缠枝瓶可能是被雨滴打湿,瓶身光滑又重量轻拿在手中滑不溜秋的,童文远将其在掌心掂量两下,脑中思忖着该将这两只瓶子放到哪里好。

    突然,身后好像传来一丝动静。

    童文远猛地回头,却见殿下仍在榻上安睡,是他草木皆兵了。

    可这一惊之下,花瓶脱手而出砸在地上,清脆的碎成一块一块儿!

    “诶呦,造孽呀……”童文远手忙脚乱去拦,结果左手的花瓶也未能幸免。

    “怦!怦!” 两声巨响过后,卫舜君浓密的睫羽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眉头微蹙,眼睑如精心绘制的工笔凤尾,徐徐舒展开来。

    童文远还在庆幸没将殿下惊醒,若让卫舜君知晓此事,还不知要如何磋磨他。

    冷不防,背后传来一道低哑的嗓音:

    “咳……浮白……”

    童文远慌忙用脚将花瓶碎片往身后藏了藏,快步靠近榻边,“殿……殿下,您醒了?”

    卫舜君的心口传来一阵剧痛,耳中嗡鸣声不断,只见童文远在他面前嘴皮子乱动的说些什么,吵的他脑仁疼痛不止。

    他想出口制止,却连带着胸腔疼得喘不过气。

    “闭嘴……浮……白……”

    “浮白?”童文远这才听清卫舜君的话,见他面色惨白如纸,连忙从枕边玉盒中取出一片药丸,塞进卫舜君口中,“殿下,快将这药压在舌下止痛!那浮白你放心,臣已派人缉拿,回来要杀要剐就您一句话的事!”

    见卫舜君醒来,童文远心头重担似卸下大半,话匣子一开便喋喋不休,“殿下你看看,臣早说过,不让您去招惹他……那浮白可是紫黎殿的地级高手,您何苦与他纠缠不清,还非他不可?平白遭了这般罪……”

    聒噪之声扰得人心烦意乱,舌尖化开的苦涩渐渐压下了心口的锐痛,卫舜君渐渐缓过神来,眼神向四处扫了扫,刚刚仿佛听到了两声脆响,他眉尖微蹙,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闭嘴,童文远……孤的花瓶呢?”——

    作者有话说:唐安:越美的人心越毒!

    太子(眼神威胁):那孤呢?

    唐安:殿下当然不,殿下可是少有的笨美人啊!

    太子:???

    第22章 螳螂扑蝉黄雀在倒霉

    “三日内, 将欠款悉数奉还,既往不咎, 否则……”

    唐安眼前倏地闪过执扇美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浑身一个激灵,那未尽之语,比三月的倒春寒更加冰冷刺骨。

    先前的保证金早已掏空了他的家底!这上万两的巨债……他干的是正经杀人越货的工作,来钱哪有这么快!

    近日定是冲撞了哪路邪祟!唐安只觉霉运缠身,点背到家了。

    从潞州尚书府开始,原本上千两的赏银从他的眼前插翅而飞,虽心痛但也就罢了。

    可刺杀太子这一遭……本是他扬名立万、钱誉双收的登天梯!‘浮白’之名, 本可借此闪耀紫黎殿金榜, 成为最年轻的天级刺客!偏偏棋差一着,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想到此,唐安就无比沮丧, 抓起手边不知何时泡的冷茶猛灌一口, 茶水冰冷苦涩,如同此刻心境, 一路从喉头蔓延至五脏六腑。

    等等!

    尚书府失手……根子不就在莲白那厮?!

    刺杀太子功败垂成……还不是因瞧见莲白那张脸,箭尖偏了半寸?!

    莲白!

    美色误人!美色误人!

    就为那惊鸿一瞥, 他竟背上了这如山巨债!

    “啪!” 手中茶杯脱手砸在圆木桌上,滴溜溜滚了两圈,残茶四溅, 在桌面洇开一圈水渍。

    三十六计, 走为上! 大不了销了“浮白”这身份, 隐姓埋名,重头再来!

    念头一起,豁然开朗, 唐安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茶杯嗡嗡作响,“干他娘的!走!”

    他所在的屋子是紫黎殿专门为地级建的房间,麻雀虽小一应俱全,只要将带有自己名号的腰牌挂在房间外的卡槽内,这间房就算是他的了,虽然唐安不曾久住,但总归还是有点感情在的,拢共拢收拾了个干净,唐安连那床褥上的瓷枕都一并装进了包袱中。

    静悄悄推开房门,廊前的灯笼被风吹的一晃一晃的,将他的影子拉的极长。

    夜快深了,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唐安缩在墙边,左右探视之后准备翻墙而出,以他现在的身份,哪里还能从正门出去,此处地理位置绝佳,门外就是一条小道。

    就在唐安双手撑墙准备双腿用力,一跃而起之时,墙头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声,紧接着脚步声如潮水般涌来,就连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听的一清二楚。

    “一千两白银!三皇子悬赏当众刺杀太子之人!”墙外有人嘶喊。

    “三千两!”另一人声音更高,盖过前声,“太子殿下亲自加赏!”

    “咚!咚!咚!”

    沉闷的敲击声穿透砖墙,直直撞进唐安耳中,震得他心头猛跳!

    他触电般缩回原本按在墙上的手,仿佛那冰冷的砖石瞬间滚烫。簌簌墙皮应声而落,墙外,悬赏的价码正如沸水翻腾,水涨船高!

    唐安万万没想到,自己这颗脑袋竟有朝一日能金贵至此,这何止是扬名内外?若他祖上有灵,怕也要在坟里笑醒,怎么着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若非那画像上悬赏的正是他本人,他几乎想撸起袖子,也去分一杯这泼天的富贵羹。

    唐安屏息的听着,背脊死死抵住冰凉墙壁,汗珠沿着脖颈滑落浸透了布领衣衫,他缩起身体,心跳声逐渐比墙外纷沓的脚步声更清晰,更沉重。

    墙外两方人马逐渐争吵起来,价码在不断增重,唐安捂紧耳朵生怕自己对悬赏金额动心,他嗅着墙缝里渗出的霉味,那是死亡的气息,而墙外的世界,正用黄金白银称量这气息。

    突然,他心念电转,紫黎殿若收不回欠款,会不会干脆将他卖给两派中的某一方?

    照这水涨船高的悬赏架势,等到三日后,他这颗脑袋的价钱还不知要翻到多高,真是要了命了。

    到时三方围堵,天罗地网! 纵使他唐安有通天的本事,这次也插翅难飞。

    上京,待不得了!

    耳边的喧闹终于散去,想是那些人已经走远。

    唐安攥紧肩头背囊,一个翻身轻巧地落在墙外,风卷过巷口,一张通缉令的画纸一角被吹得猎猎作响,恰好展露在他眼前。

    不过这通缉令画得倒真有几分水平,生动传神地凸显了他唐安的帅气!

    画像上的唐安,半黑布蒙面,眼神锐利,腰挂玄铁腰牌,身姿挺拔,裹夜行玄衣,碎发鸦羽覆额,目底寒潭深锁。右臂新创赫然是三棱箭簇所创,血浸半臂,布裂处隐见白骨森然。

    有擒获或枭其首级者,‘重金百两,生死勿论’,各州府速查此画影,其神若鹰似孤狼,危险异常,切记!

    突然,唐安背脊处传来一阵凉意,猛的回头压低身形隐藏在了暗处。

    有一人从唐安刚刚翻过围墙的地方,闪身而出,身影飘忽如鬼魅,腰间别着紫金色腰带。

    不是冯九是谁!

    夜半而出,莫非是有了新任务?

    唐安转念一想,咬牙跺脚跟了上去。

    东方微明,京郊官道上的尘土被车轮马蹄搅起丈高,朱雀城门逐渐清晰起来,门楼檐角上琉璃瓦映着初升的日头,淌下道道金光。猛然间,一声开道锣劈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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