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几个字, 卫舜君咬得极重,带着明显的质问。
唐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难道要说这只是个巧合?他只不过恰好有莲白的画像?又恰好在卫舜君来见他的时候拿了出来?
任何一种解释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
“殿下……我……”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卫舜君此时周身气压很低,唐安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卫舜君。
卫舜君却没有看他,他的注意力似乎完全被那幅画吸引了,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几乎要触碰到画纸上莲白的脸, 但在即将碰到的瞬间又停住, 转而用指尖点了点画中人的眼睛。
卫舜君伸出手捏了捏鼻梁,借着昏黄的烛光,唐安瞧见了他眼下的青黑, 他看起来累极了。
“殿下……”累吗……唐安的话还未说完, 就被卫舜君打断了。
卫舜君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几分嘶哑, “孤的影卫,眼里可没有这种东西。”
唐安顺着他的指尖看去, 画上的莲白在笑,眼尾的小痣灵动极了。
卫舜君收回手,目光终于转向唐安, “影卫是最优秀的, 最好用的刀, 而不是你画的这样……”卫舜君又瞥了一眼唐安,补充道,“不谙世事。”
这话说的有些重了, 像针刺一样全扎在了唐安的心上。他忽然为莲白感到一阵难过,那个活生生的人,在太子口中,竟只是一件工具而已……那他呢?
也是工具吗?
“殿下,”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唐安抬起头,迎上卫舜君的视线,“影卫也是一个人。”
卫舜君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些不明意思,像是在笑话唐安的单纯,“人?唐宁,你未免也太过于天真了。”
他往前又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唐安完全笼罩,唐安第一次感觉到从卫舜君身上传来如此重的压迫感,“还是说,你对着这张与孤有几分相似的脸,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妄念?”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唐安耳畔嗡嗡作响,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不!殿下明鉴!绝无此事!”唐安急忙否认,声音因急切而拔高,而卫舜君因为唐安着急的否认而脸色更加凝重。
黑的似乎能滴出水来。
“呵,绝无此事吗?”卫舜君挑眉,左眉果然如影二模仿的那般,比右眉高了半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唐宁,觊觎皇室影卫,窥探储君形貌,是重罪。”
卫舜君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可以说是平静,但其中的威压却让唐安几乎喘不过气。他感到极度不适,因为那双凤眼中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这种占有欲更像是一种被侵犯了所有物的……醋意?
这个念头让唐安遍体生寒。
难不成,太子如此生气是因为影二?
就在这时,窗外似乎传来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变化。
卫舜君显然也察觉到了,他眸色一冷,并未回头,只对着窗外阴影处冷声道:“影二,进来。”
话音落下,片刻寂静。随后,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自窗口滑入,单膝跪地,垂首敛目,正是影二。
他依旧穿着那身暗卫劲装,遮面的布巾已经重新戴好,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的凤眼,眼尾的小痣也耷拉了下来,显得好像委屈许多,影二低着头看向地面,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你都听见了?”卫舜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属下失职,请殿下责罚。”影二的声音平板无波,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这里发生的事与他毫无关系。
卫舜君看着他这副样子,眼神愈发幽深难测。他走到影二面前,蹲下身,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同样的一双凤眼,太子的眼中是翻涌的墨色,带着掌控一切的威压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而影二的眼中,淡冷不带有一丝情绪,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木偶。
其实光从眼神来说,他们两个很好区分。
“他看着你的画像,看得入神。”卫舜君用手点了点影二眼角的小痣,一字一句地说道,“孤很不喜欢。”
此话一出,唐安和影二顿时心跳了两下。
不喜欢什么?不喜欢唐安看影二的画像,还是不喜欢影二眼尾的小痣。
影二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微颤,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属下失职,请殿下责罚。”
唐安的心提了起来,如今的卫舜君让他感到陌生极了,他不知道太子接下来究竟会怎样,更来不及为影二说两句话。
卫舜君盯着莲白看了许久,最终,他松开了手,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不再看唐安,也不再看跪在地上的影卫,只是转身,走向门口。
“自己领罚。”他在门前停顿,声音冷硬,说完,看也不看唐安一眼,转身就走,快到唐安甚至没来得及对他告别。
夜,还很长。
卫舜君离去了,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意,将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也一并带走了。房门合拢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仿佛终于切断了某种紧绷的弦。
唐安扶着桌沿,喘了几口气,试图平复一下心情,刚才的气氛太可怕了……太子那双洞悉一切又隐含怒意的凤眼,仿佛还在眼前。唐安低头看着手中已被捏出褶皱的画像,只觉得这东西就是罪恶的源头,以至于好不容易碰到太子,竟然让他没来得及说出来些求情话。
可刚刚的那种氛围,再借唐安几个胆子唐安也不敢说出口。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依旧跪在地上的影二,那人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只是一道没有生命的影子,连呼吸都轻得难以察觉。
唐安心中那丝心疼又冒了出来,混杂着愧疚和无力感。是因为自己,才让他被主子如此质问的。
“莲白……你”唐安张了张嘴,想让他起来,但自己哪里有资格开口,影卫只听命于太子。
没想到的是,‘莲白’叫出了口的瞬间,影二抬头,眼神中是唐安看不懂的情绪,影二没在逗留,几个呼吸之间,又消失了身影。
就在唐安以为,今夜已经过了大半,不会再发生什么事情时。
“吱呀——”
房门竟被人从外面毫无预兆地推开,声音响亮,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与方才太子离去时的冷寂截然不同。
唐安悚然一惊,猛地抬头望去,心脏再次提到了嗓子眼,难道是太子去而复返了?
只见门口倚着一人,并非去而复返的卫舜君,而是一个身着绛紫色锦袍的年轻男子。他容颜极盛,眉目如画,一双桃花眼流转间自带三分风流笑意,唇色嫣红,肤色白皙,漂亮得近乎妖异。他就那样懒洋洋地倚着门框,双手抱臂,打量着屋内,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唐安,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哟,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他的声音清越,带着点戏谑,“是吗?浮白。”
琢堇!
“你来干什么!”唐安还未缓和的心跳顿时又提了起来,他连忙将毫不避讳的琢堇,一把拽紧了屋内,紧接着探头出去,打量四周。
紫黎殿的二把手,无事不登三宝殿,来找他究竟要干什么!
这可是在太子的眼皮子底下!
唐安内心抓狂,但琢堇这边只是低头看了看唐安搭在他胳膊上的手,笑了两声,似乎完全没把太子的地盘放在眼里。
他挣脱了唐安的束缚款步走进房间,步履从容,如同在自家后院闲逛。直到桌前,琢堇的指尖轻轻拂过桌面,目光却落在了那幅还未来得及收起的画像上。
“啧,”他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音节,桃花眼微挑,看向唐安,“画工有待改进,就是粉本不行,哪里有我好看?”
他的语气依旧带着笑,“不如下次画我吧?”
唐安头皮发麻,麻烦一批一批的来,急的他太阳穴跳着生疼。他急忙将画像胡乱塞回怀中,强自镇定道:“琢堇公子说笑了,浮白哪里会画画,岂敢如此?”
“不敢?”琢堇轻笑一声,伸出纤长的手指,几乎要碰到唐安的脸颊,被他惊惶地躲开,“我看你倒是胆大得很。”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那美丽的容颜给唐安巨大的冲击,“你接了刺杀太子的任务后,骗了紫黎殿的金矿,又成为了太子的……贴身护卫?”
最后四个字被琢堇拉的及长,带着威胁的意味。
“不……”唐安倒是忘记了这一茬,他当时的刺杀任务现在看来确实尚未成功,属实是拜了紫黎殿一道,他还没来得及解释。
忽然,走廊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是卫舜君!
唐安和琢堇的脸色同时一变。
唐安心中叫苦不迭,太子怎么又回来了?!若是让他看到琢堇在此,他与紫黎殿勾结的事情立刻就会暴露!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琢堇桃花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和懊恼,显然也没料到太子会去而复返,他身形一动,便要离去。
“来不及了!”唐安压低声音急道,眼看脚步声已到了门外。情急之下,他目光扫过房内唯一的遮蔽物,那个靠墙摆放的那个梨花木衣柜。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把抓住琢堇的手臂,用力将他往衣柜的方向推去。
琢堇眉头一皱,本能地想要挣脱,但听到门外脚步声已近在咫尺,电光火石间,他权衡利弊,终究是顺从了唐安的推力,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缩进了那不算宽敞的衣柜之中。
唐安迅速将柜门合拢,刚做完这一切,房门再次被推开。
卫舜君去而复返。
他的脸色似乎比离开时缓和了些许,但眉宇间仍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与……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懊恼。
他走进来,目光落在了脸色苍白强作镇定的唐安身上。
“孤……”卫舜君开口,声音似乎想放柔和些,却因惯常的冷硬而显得有些别扭,“方才的话,或许重了些。”
他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他的目光扫过房间,并未发现任何异常,只是觉得唐安的神色似乎比刚才更加紧张了。
唐安心急如焚,嘴上只好说着,“殿下说笑了。”
卫舜君刚想说些什么,有一点声音响了起来,他的目光顿时停在了梨花雕花的衣柜上,面色不愉。
第72章 卫舜君,你看着我!……
唐安的心跳在卫舜君目光移向衣柜的瞬间, 几乎骤停。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凉了,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强挤出的笑容, 声音干涩地重复着:“殿下……说笑了。”
卫舜君没有接话。他那双凤眼微微眯起,里面方才那点不易察觉的缓和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审视。
房间里落针可闻,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衣柜里,那极其细微几乎无法捕捉的衣料摩擦声?或许是错觉,又或许是真的,但在这种极致的紧张氛围下,任何一丝声响都被无限放大。
“唐宁, ”卫舜君的声音低沉下来, 带着一种危险的平静,“你这房里,似乎……有人?”
他的视线缓缓从衣柜移回到唐安脸上, 那目光如同实质, 一寸寸地刮过唐安的皮肤,试图从他脸上里找出破绽。
唐安只觉得喉咙发紧, 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极了。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卫舜君的直视,目光飘忽了一瞬, 又强迫自己迎上去。
“殿下多虑了,”唐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只是……只是夜深人静, 有些心神不宁罢了。”
听到唐安这样说, 卫舜君不再去看那衣柜, 往唐安的方向走了两步,将目光全然投注在唐安身上。那眼神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 一种复杂的情绪浮了上来。
唐安见卫舜君离那衣柜远了两步,还没来得及呼一口口气,就被迫的抬起了头,迎上了卫舜君他的视线。
卫舜君没有说话,只是离他更近了,太子要比他高上半个头来,唐安只能抬起脑袋,才能与太子对视,卫舜君就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凤眼眼角含情,不似刚才的单薄,里面好像充满了唐安看不懂的感情。
这样的眼神眼睛与莲白的好像,就是少了颗痣。唐安的心跳如雷,他的脑中飞快的闪过了些什么,直到太子微微蹙起了眉毛。
凤眼墨玉般的瞳仁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卫舜君承认,他被眼前人的这副惊慌失措,苍白脆弱模样,勾的失了魂。
他的视线缓缓描摹过唐安的眉眼,那因恐惧而微颤的睫毛,挺翘的鼻梁,最后落在那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失了血色的唇瓣上。
那目光带着一种无声的摩挲,带着一种曖昧的,流连忘返的意味。
唐安在他的注视下,皮肤仿佛窜过细小的电流,一阵莫名的战栗从脊椎升起。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
时间仿佛被拉的很长,粘稠得如同蜜糖。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卫舜君的喉结微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他向前踏了半步,距离被拉的更近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和曖昧的氛围瞬间攀升至顶点。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瞬,似乎想触碰唐安的脸颊,最终却只是虚虚地拂过他耳畔的空气,带起一阵微不可感的风。
“你最好……真的只是心神不宁。”
他低声说道,声音比方才沙哑了几分,轻轻搔刮过唐安的心尖,留下一串麻痒。
直到卫舜君最终移开视线,没等唐安反应过来,就见卫舜君直接转身走向衣柜。
那令人窒息的曖昧瞬间将唐安浇了个透心凉,唐安惊呼出声,“殿下!”
卫舜君听见唐安的呼唤,转过身子,又看向了唐安,似乎在等他继续。
唐安还没来得及从暧昧的氛围中转过脑子,只能讪讪开口,“夜深了,殿下还是早些休息,注意身体,为好。”
听唐安这样带着些赶人的话,卫舜君原本舒展的眉毛又重新皱了起来,他眼神不悦的瞥向衣柜,他确定了,这衣柜里定然藏着唐安见不得人的某个……人!
到底要不要探个清楚?
“是吗?”卫舜君语调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孤方才似乎听到一点动静。”他在距离衣柜仅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目光如同锁定了猎物的鹰隼,牢牢钉在那柜门上。
唐安的大脑飞速旋转,却是一片空白。他该怎么办?承认?那琢堇是谁?捅出来是紫黎殿的人?那他还不必死无疑。否认?可太子显然已经起疑,若是他执意要打开……琢堇那么大的一个人,哪里都藏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