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舜君身形微晃, 在皇帝如山如岳的威压下,他的脸色惨白如纸, 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这种情况下,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皇上的这一手就没想着能让他安然脱身。
那周雁台上位不过月余,祖上三代秀才,本人胸无大志,只会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虽然早就知道他有些猫腻, 卫舜君着实没想到, 是由皇帝亲自下手,想要将他从太子之位上拉下去。
说来也好笑,明明自己身为太子, 位置却坐的比皇位还稳。自己装作招猫逗狗的纨绔多年, 朝堂上也没出现过一声反对,没有人比他卫舜君更配这太子之位了。
怪不得, 皇帝会着急。
观礼台上,唐安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几乎无法呼吸。他看着台上那个孤立无援的玄色身影,看着他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如此当众羞辱与构陷,一股愤怒和心疼几乎要冲破胸膛。他死死咬着牙, 才克制住冲出去的冲动。
他知道, 这是皇帝的局, 一个要将太子彻底打压下去的死局。
琢堇在一旁,优雅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就好像在欣赏一出精彩绝伦的戏剧,看到精彩的地方,他甚至还会拍手叫好。
而祭坛上,皇帝看着怔愣在原地而哑口无言的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快意,他缓缓抬起手,准备下达最后的命令。
“父皇,就这些手段吗?”卫舜君突然笑了两声,看着皇帝举起的半手,继续,“父皇对孤的疼爱可真是……厚重啊。”最后一词语句上扬,带着些嘲弄。
卫峥气急,卫舜君突然的笑,就是在嘲讽他这个九五之尊,他眉头紧锁,惊疑不定地看向台下他看向了琢堇。琢堇依旧端着茶杯,神色不变,只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
卫峥心中稍定,这才将冰冷的目光投向祭天台下,声音带着极大的怒意,“卫舜君!你笑什么?莫非是自知罪责难逃,失心疯了不成?”
卫舜君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再无之前的苍白与隐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与嘲讽。他甚至没有理会皇帝的质问,而是目光扫过台下噤若寒蝉的百官,以及远处那些正在张望的百姓。
“父皇,”卫舜君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穿透了广场,“您还在等什么呢?‘不仁不义不孝不悌’的罪证,您不是已经一条条,当着天下人的面,亲自为儿臣罗列清楚了吗?”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儿臣……认罪。”
“认罪”二字一出,全场皆惊!连皇帝都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如此干脆。这完全不符合他预想的场景。
难道不是,卫舜君拒不认罪,状若癫狂,皇帝在顺势而为,剥夺太子之位?
“既然认罪,那便……”皇帝下意识接口,准备继续,虽过程有偏差,但只要结果达成,也算话。
“等等!”卫舜君猛地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玉交击,震人耳膜,“儿臣认罪!但儿臣这些微末‘罪责’,与父皇您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他不再看皇帝,而是猛地转身,面向那高高的祭天台和传国玉玺,更好像是面向那冥冥中的上天,朗声开口,声音如同洪钟,传遍四野,“皇天后土在上!臣,大梁太子卫舜君,今日于此祭天圣地,冒死禀奏!揭发当朝天子卫峥,欺天罔地,罪孽滔天!”
“轰——!”
这话如同九天惊雷,在每一个人头顶炸响!百官骇然失色,平民之间哗然骚动,谁都不知道太子为何会突然冒出这一句话,难不成,太子……这是……要弑君?!
不,这要比弑君更加疯狂,在上达天听的祭祀大典上,被人举证,举证的还是血脉相连的太子。这几千年来,从未出现过的事情,就连前朝的昏庸至极的帝王,也没有通过这么大的篓子。
皇帝卫峥的脸色瞬间铁青,勃然大怒,“逆子!你敢……”
“我有何不敢!”卫舜君豁然转身,目光如电,直刺皇帝,将他后面的话硬生生逼了回去。他不再给对方打断的机会,语速极快,字字如刀,“其一,卫峥为谋帝位,与前朝权臣勾结,更与北方帝国暗通款曲,约定假意入侵,制造乱局!以此夺位,实为卖国!”
“其二,二十余年前,帝都那场改朝换代的前朝叛乱与外族入侵,根本就是卫峥自导自演的一场大戏。交战双方,皆是他麾下兵马!无数将士枉死,帝都百姓惨遭兵燹,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这一切,不过是为了成全他名,为他的篡位铺路。后而弑君,前朝昌汉帝,孤有证据,死于毒杀。卫峥身为朝臣,勾结外藩卖国,弑君篡位,戕害军民!”
“其三,为掩盖真相,巩固权位,他建立紫黎殿,罗织罪名,残害忠良,监控朝野,生杀予夺,视律法如无物,此乃暴政,此乃祸国之源!”
他每说一句,皇帝卫峥的脸色就阴沉一分,但那眼神中的暴怒反而渐渐平息,化作一种冰冷的平静,甚至嘴角还扯出了一丝噬笑,仿佛在嘲笑卫舜君的天真。
“说完了?”待卫舜君话音落下,卫峥才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舜君,朕教过你,成王败寇,历史由胜利者书写。你所说的这些……就算有几分是事实,那又如何?谁能证明?就凭你空口白牙?”
他环视台下,目光所及,百官纷纷低头,无人敢与他对视。
“至于手段……”卫峥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以为,在这里,当着这些蝼蚁的面,说几句所谓的真相,就能扳倒朕?就能赢得人心?你身为太子,手段……还是太弱了些。”
他挥了挥手,如同拂去尘埃:“拿下这个疯癫逆子!”
侍卫应声而动。
然而,卫舜君却猛地一撩衣袍,再次面向祭台,重重跪倒在地。他无视逼近的侍卫,用尽全身力气,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上天为证!我卫舜君所言,句句属实!卫峥为登帝位,不惜勾结外敌,自编自导兵祸,致使帝都生灵涂炭,忠良蒙冤!其罪孽,罄竹难书!今日玉玺在此,此等无德无行、欺天骗世之人,有何资格执掌这‘受命于天’之玺!有何面目祭拜这煌煌上天!”
“住口!”皇帝终于色变,厉声喝止。卫舜君这番话,尤其是提及帝都生灵涂炭,勾起了许多年纪稍长的百姓和官员尘封的记忆,台下开始出现更大的骚动和议论声。
“是真的……我记得那年,城里确实死了好多人……”
“原来那场仗是假的?”
“陛下他……竟然……”
窃窃私语声如同瘟疫般蔓延。皇帝苦心营造的‘天命所归’、‘普天同庆’的氛围,在这一刻,被太子豁出性命的控诉,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局面的走向,卫峥渐渐无法掌控了。他死死盯着跪在祭台前那个决绝的背影,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冰冷的杀意。
皇帝卫峥抬起的右手,狠狠挥下,这不再是示意,而是带着杀伐血腥之气的决断。
侧后观礼台上,一直悠然品茗,仿佛置身事外的琢堇,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他站起身,深紫色的袍袖无风自动,周身开始弥漫出一股阴冷而强大的气息。他的目光,锁定了祭台前那个玄色身影。
唐安在琢堇身后,将这一切看得分明。
皇帝动了杀心!琢堇要出手了!目标直指卫舜君!
不行!绝对不行!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与决绝瞬间冲垮了唐安所有的理智与权衡。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卫舜君死在这里,什么潜伏,什么计划,什么陆家重任,都不如卫舜君重要。
他几乎本能地要往上冲,就在这时,一只手拽住了他的手腕,唐安回头,没等看清来人。
异变,发生了!
原本碧空如洗,阳光灿烂的天空,毫无征兆地骤然暗了下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将浓重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汇聚起来,乌云翻腾,短短几吸间就吞噬了所有的光线,白昼宛如黑夜!
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异象,让所有人都惊呆了,连正准备出手的琢堇都动作一滞,惊疑不定地抬头望天。
“天怎么黑了?!”
“是日食吗?”
“不对!这云来得太怪了!”
“老天爷生气了!”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这一句话,随后百姓之中的声讨声逐渐大了起来,惊呼声与骚乱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死寂。
卫峥眉头紧皱,他的右手握拳,藏在身后,面上是令人胆寒的恨意。
紧接着,“咔嚓——!!!”
一道惨白刺目,粗壮如蟒的闪电,撕裂了浓重的黑暗,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自九霄云外直劈而下!它的目标,并非别处,赫然正是那高高耸立的汉白玉祭天台!
第92章 你是要造反吗?
轰隆——!!!
震耳欲聋的霹雳巨响紧随其后, 几乎要震破所有人的耳膜,气浪以祭台为中心扩散, 吹得台下百官东倒西歪,旌旗猎猎作响,甚至于远处观礼台的帷幔都被狠狠的掀了起来。
电光石火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那被雷光围住的祭天台顶。
皇帝卫峥脸上志在必得的冷笑僵住了,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骇。
琢堇的气息被打断,眼中首次出现了凝重。
台下的百官百姓,站的更近,飓风裹挟着他们, 甚至连眼睛都睁不开, 这种场景更是让多人骇得魂飞魄散。
而唐安,他的心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他眼睁睁看着那道恐怖的天雷,不偏不倚, 正正砸在了卫舜君所在的位置。
卫舜君……他还在祭台之上!
他焦急的就要冲出去, 没想到又被拽住了手腕,那人在他耳边低语, “你冷静点,太子没事。”
唐安这才反应过来, 他侧头去看,拉住他的是冯九,是紫黎殿地级刺客的冯九, 还是太子贴身侍卫的冯九?
他不得而知, 唐安愤怒的甩开冯九的手, 但行动停了下来。
冯九太笃定了。
雷光散去,烟尘弥漫,整个祭天台顶一片狼藉, 焦黑处处,那象征着“受命于天”的玉玺连同紫檀案几,皆不知所踪,唯有那巨大的香鼎歪倒在一旁,兀自冒着青烟。
台上,皇帝的身影有些踉跄,被眼疾手快的侍卫扶住,他死死盯着那片烟尘的中心。
烟尘缓缓沉降。
一道身影,依旧跪立在祭台中央。
是卫舜君!
他周身的衣物有些焦黑破损,发冠也被震落,墨发披散,他面目更显消瘦,但有一种令人惊异的美色,让人移不开眼。他依旧保持着跪姿,身形挺拔,并未被那天雷击垮。甚至,在他抬起的脸上,那双眸子在昏暗的天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悲悯而决然的神情。
天地一片死寂。
唯有卫舜君缓缓抬起头,望向脸色煞白的皇帝,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来自九幽的寒意,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父皇,您看……上天,怒了。”
皇帝卫峥脸上的从容与冰冷彻底碎裂,被一种近乎癫狂的惊骇与暴怒取代。他指着祭台上那道在昏暗天光下,于雷击余烬中依旧挺立的身影,手指剧烈颤抖,声音因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结巴,“逆……逆子。妖孽,快,快给他弄下来。碎尸万段!碎尸万段——!!”
天降异象,雷霆劈击祭台,太子却安然无恙,这无疑是对他“天命所归”最直接的否定,他绝对不允许卫舜君多活一刻!
今日,他必须死。
琢堇眼神一凛,不再迟疑。他脚步轻移,身形飘忽而起,正准备直扑祭天台顶。他指尖萦绕着幽暗的光,不知是什么暗器,带着致命的杀机,目标明确,太子卫舜君。
然而,就在他身形刚动的刹那,一道青灰色的身影比他更快,如同扑火的飞蛾,带着决绝不顾一切的姿态,猛地窜出,几个起落,竟抢在琢堇之前,踉跄着冲上了那片尚弥漫着焦糊气息的祭天台顶。
是唐安!
他再也无法忍耐,在看到琢堇动杀机的瞬间,唐安脑中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什么天杀的紫黎殿,什么狗屁皇帝,什么自身安危,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只有一个念头……到殿下身边去。
“什么人?!”
“拦住他!”
台下的惊呼和侍卫的呵斥被他全然无视。他眼中只有那个跪在废墟中央,墨发披散,身影孤绝的身影。
三步并作两步,唐安甚至能感觉到背后琢堇那冰冷刺骨的目光,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用尽了全身力气,终于冲到了卫舜君身旁,张开双臂,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挡在了他与琢堇之间。
他背对着琢堇,这在杀手中是最忌讳的事,就好像他已经放弃了生命,只为护住卫舜君,唐安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抬眼看向卫舜君。
四目相对。
卫舜君显然也怔住了,他抬起头,看向这个不顾一切冲到他面前,并替他挡住了死亡的人。
是唐安!当他的目光触及唐安带着决绝的脸庞,卫舜君的眼中,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之前刻意伪装的平静与陌生,再也绷不住了,瞬间爆发的情绪要将卫舜君的心撕裂了。
“你来干什么!”卫舜君嘴唇轻颤,原本指责的话,却带着动容。
“来守着你。”唐安直勾勾的盯着卫舜君的眼睛,开口。
那份关切,那是在这充满杀戮的祭台上,唯一真实不虚的温度。
仿佛卫舜君之前所有的试探,所有在孤独中滋生的不确定,都在这一眼对视中,得到了最坚实的回应。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沉淀成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
他看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去。
唐安迎着太子的目光,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仿佛在说:我在。
就在这时,琢堇不屑的笑了一声,声音在唐安身后响起,“叙旧够了?嗯?”
‘嗯’的一声,告诉了唐安,他此时的心情十分差劲,他一把拽开唐安,掌风,毫不留情地向着太子拍下。
“找死!”
轰隆一声,又一雷霆劈了下来,那雷霆之身挡在了太子身前,为太子当下这一杀招,琢堇身形俱退,若是再慢一点,就要被劈在祭台之上了。琢堇眼神冰冷,内心却泛起一丝疑惑,难不成卫舜君真是天命所归?
祭天台顶,烟尘未散,雷击后的焦糊味混合着血腥与硝烟,构成一幅百世难见的场景,这一场景日后被流传千年,名为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