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慰道:“那个你先别哭,你们公子只是先跟尊主一起回去了,尊主叫我留下也带你回无为阁。”

    沈恕缓了片刻,自知失态,便草草接过帕子擦了擦脸。若是以前当众啼哭实在丢人,可眼下,竟也不觉得出丑了。

    他对着那位勇士作揖感谢道:“多谢,还请仙家带路,这帕子……这帕子我再赔你条新的。”

    那位勇士有些不好意思,又挠了挠头,羞涩道:“不用谢我,我也不是什么仙家,都是借了尊主的光……我是跟在尊主身边侍奉的,你叫我青莲就好。”

    沈恕闻言,也报了“王五”的名号。

    “王五兄弟,无为阁离这还有些远,我御剑带你过去。”青莲见他扶起,转身便踏上剑身,朝他伸出手来。

    沈恕这才顺着那只手,抬眼看清他的长相。那人面向憨厚,圆脸厚唇,笑起来也颇有几分傻气,只有一双眼睛生得灵动,眼眸竟也是琥珀色的。

    沈恕心中一跳,微微敛眸,着意避开那人的手,起身一跃,稳稳落在剑上。

    青莲倒也无甚在意,他收回手捻了个决,起飞之时有些羞惭的回首道:“你……要不要抓住我,我御剑还不是特别熟练,怕吓到你。”

    能御剑而行,想必修为已至金丹初期,哪里会不熟练,沈恕当他是谦虚,便道:“青莲兄弟多虑了,我不惧高,且先行吧。”

    青莲犹豫挠了挠头,紧张道:“那……那好吧,我先走,口诀是什么来着……啊对对,剑气所向,斩妖除魔!”

    口诀念完,那剑却一动不动。

    沈恕:“……”

    青莲纳闷:“唉?怎不走?剑气所向,斩妖除魔!剑气所向,斩妖除魔!……斩妖除魔!”

    一阵微风拂过,二人仍定在原地。

    沈恕扶额道:“是,剑气所向,天地纵横。”

    青莲恍然道:“啊……对对对,剑气所向,天地纵横!”

    “蹭!”地一声,脚下宝剑拔地而起,径直冲上云霄。

    沈恕被震得猛然朝后一仰,双手不得不紧紧抓住那人的肩膀,急声道:“慢些,慢些。”

    青莲也被吓了一跳,白着一张脸,将剑柄调整了方向,速度也趋于平缓。

    见飞得稳定,沈恕便松开了那人的肩膀。

    刚放下手,剑又开始七扭八歪地摇晃起来,就连青莲这个御剑之人都站立不住。

    沈恕不得不再次扶住那人的腰,叮嘱他:“慢些,稳些。”

    青莲羞愧道:“见笑了。”

    沈恕叹了口气,或许他真是因为没有与配剑产生默契,后或者是很少御剑带人,这才紧张过渡吧。

    沈恕安慰他道:“无碍。”

    但手也没再从那人身上放下来。

    青莲感受到腰间源源不断的暖意,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笑意,稳住了剑身,一路平稳,直奔无为阁而去。

    临近破晓,天光初现,薄雾弥漫。

    无为阁之貌初显,几幢灰瓦白墙地高屋重叠而立,高耸肃穆,莫名有些威严。

    青莲带他直奔最高那幢楼阁而去,定在大门处,二人都松了口气。

    沈恕跳下剑道:“多谢。”

    青莲越发不好意思道:“不,不谢……不是我得谢谢你,要不是你告诉我口诀,我可能还留在原地呢……”

    越说他头越低,脸色越红,便急忙收了配剑,走在前头,推开门道:“跟我进来吧,这是尊主为你们留的住处。”

    沈恕踏步迈入这座楼阁,正中央一座绿意盎然的假山摆的堂堂正正,又不止何处引来一泓溪水沿山落下,颇有绿水绕青山之态。

    此处想必也是特意收拾出来,留给贵客所住。

    沈恕收回打量的视线,默默跟着青莲走。

    海棠应该早已被裴子濯接回去了,他们俩会说什么?裴子濯会发现异常吗?就算是发现了,他又会如何?

    静不下心,他浑浑噩噩地差点撞上在前面带路的青莲。

    青莲连忙扶稳了他,推开一扇门道:“这边是你居住的地方,快把身后这大箱子放下吧,多沉啊。”

    沈恕沉默的点了点头,抬眸便吃了一惊,这留给随身侍从的屋子未免装修的太过精良了吧。

    屋内地板光洁如新,横梁雕花红木,纱帐都是金纱缝制的,当中摆着一迎客松,枝繁叶茂,瞧着文雅至极。

    他顿住脚步,迟疑道:“青莲兄是不是带我走错屋子了,这是给仆从住的?”

    青莲点头道:“在无为阁只有一个主上,那便是尊主。尊主之外,人人平等。你的房间是这样,我的也是,哪分什么仆从不仆从的。”

    竟然是如此?沈恕心中有些惊异,但也放下了随身行囊。

    他不疲惫,但是心累,转身坐在柔软的榻上,扶额对青莲道:“我身体有些不适,就先不送青莲兄了。”

    青莲慌手慌脚地“哦”了一声,匆匆出门,又匆匆折返,帮他把门关上。

    听见那人脚步渐远,沈恕吐出一口浊气,缓缓倒在榻上。

    他不敢闭眼,因为怕一闭上眼,就会情不自禁的去想裴子濯。

    可即便瞪大眼睛,他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绪。

    海棠的出现就是一把别人交到詹天望手中的利刃,这利刃究竟何时出鞘?

    海棠到底是听从詹天望的指令,以这柄“白鹿剑”刺杀,还是他另有打算?

    若是幕后还有人操纵着海棠,会不会指引他在见到裴子濯之后当即下手?

    越想越躺不下,沈恕当即起身,快步走出门去。

    猛一打开门,就见青莲托着一个餐盘,被他吓了一跳,险些将餐食摔落。

    沈恕抓住他问道:“尊主何在?”

    青莲忙稳住身形,有些茫然道:“应该在顶峰吧……唉,你去哪?”

    沈恕脚步匆匆就朝上面走,没走几步就被青莲拖住道:“不是从这上去,再说你也进不去不拘一格殿。你放心,尊主是不会对你们家公子做什么的。”

    他是怕海棠对裴子濯做什么?

    “那我要怎么进去?”沈恕有些焦急道。

    “我也不知道……这都得等尊主叫,若是尊主不叫人,没人能上得去,真的!”青莲言之凿凿,忙安抚他道:“尊主喜怒哀乐都与无为阁天色有关,你看日出云霁,尊主如此开心,你们家公子一定无碍。”

    开心?沈恕停下脚步,抬头看着皓日当空,如今神州大旱,都是因为天上有两个太阳所致,这无为阁倒是奇怪,只有一个太阳。

    但若这天色真与裴子濯心绪相关,那便是无恙。既然无恙,沈恕也不知还有什么立场再去找他了。

    他茫然地点了点头,转身回到房中,心情莫名有些低落。

    青莲把几盘糕点放在桌上,抬眼看了看他,犹豫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心情好像不是很好?是还在担心你家公子吗?”青莲壮着胆子问道。

    见他不说话,青莲也自来熟一般,搬着凳子坐下道:“你公子应该是沈恕吧,我知道他,他是天底下顶好的人。其实我……我出自锦清山,我父母在大旱那年都是得沈恕仙师庇佑,才活下来的。”

    听到锦清山,沈恕的眸子动了动,他慢慢坐起身来,抬眼看向青莲,“现在……锦清山如何了?”

    青莲见他愿意听自己说话,便滔滔不绝道:“还不错,各家种着沈恕仙师留下的仙草,每年都会卖上不少的价钱。大家每年都会去仙师祠,为沈恕仙师供奉。要不是当年仙师全力相助,锦清山恐怕早就是一片废土,何来如今生机。”

    沈恕垂下眼眸,心中好像沉静了些。

    当年神州大旱,他倾尽四方阁全部换来水米,留给山下灾民。但赈灾太费钱了,一件天阶法宝只够茫茫无尽的灾民吃上三天。

    就算有一座金山,也不够灾民吃的,沈恕便教他们在山脚种一些耐活仙草,待收成之后便帮他们售卖给各处仙门,以此兑换粮食。

    种仙草辛苦,且并非即刻收成,灾民便以为他在诓骗,骂他伪善,全然忘了这半年多来的扶持帮助。

    怒极的灾民赶着夜色上山,也不惧四方阁山高路远,硬是走到了沈恕面前,逼他交出余粮。

    四方阁此时早已一贫如洗,哪里还有什么余量,就连那些仙草种子,也都是沈恕舍下脸面借来的。

    经此一遭,沈恕也心灰意冷,从此便在四方阁下布满迷障,断绝外人上山,自己也住在山上不闻世事。

    说是不闻世事,他总是忍不住下去瞧瞧山民们过得怎么样?遇到老少有难,还是心软帮衬。

    只不过飞升之后,就再也没回去过。

    如今得知他们过的好,那便一切都好了。

    “这祠堂雕刻的沈恕仙师,和真人比起来,还真不一样,就是……有种奇怪的感觉。我也说不出是什么,但总觉得祠堂里的仙师反而更传神一些。”青莲挠了挠头道。

    雕塑多将人以神化,不一样也情有可原。沈恕听他来自锦清山,不由得想多聊几句,便道:“祠堂里雕刻的是什么样的?青莲兄能帮我讲讲吗?我有点好奇?”

    青莲当即笑逐颜开道:“祠堂的仙师是我见过最好看的法相,虽然雕刻得略有粗糙,但那种慈悲的神态,一看就知道之人是个天底下绝顶的好人,嗯,救了这么多人,绝对是个好人。”

    沈恕不禁笑了,哪有人看一眼法相就知道善恶的。

    “哎!你终于笑了!”青莲也放松下来,跟他细说道:“尊主是好人,仙师也是好人,他们一定会美满的,一定会的,你说对不对?”

    沈恕晃了一下神,不知道该说什么。

    青莲走下来,半蹲到他身边,盯着沈恕的脸,一双眼眸明亮非常宛如星光,他带着羞涩又温柔的笑意,笃定道:“你要相信,一定会的。”

    话音刚落,空中突然传来一阵鸟鸣,青莲脸色一变,起身向外边走边说道:“尊主唤我了,改日再与你细聊。”

    第73章 戏精3

    圆满……何为圆满?

    沈恕躺在榻上, 脑中不断回放青莲刚刚说过的话,如今三界九洲动荡不安,天灾之下, 生灵涂炭, 如此情形哪里还能奢求圆满二字?

    “踏, 踏, 踏……”门外一阵缓慢有序的脚步声响起,沈恕微微蹙眉,起身开门去瞧,就见海棠站在楼梯外,茫然地四处张望。

    见沈恕开门, 便咧嘴一笑, 朝他挥手走来。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沈恕有些迟疑, 但还是让他进屋落座。

    一进门,海棠泄了口气, 撑在桌上,后怕道:“吓死我了, 多亏天望和我说了不少关于沈恕的事, 不然刚刚我准掉链子。”

    沈恕站着一旁, 忍不住问道:“你们……都说什么了?他没为难你吧。”

    海棠摆了摆手道:“既然得了失魂症, 身为沈恕便也记不起前尘往事了。裴子濯和我说了什么婵山的小桃, 癸水殿的人参精……反正我假装失忆,应付过去了, 其他的倒也没什么。”

    “没想到他审美还挺好,把不拘一格殿修建的气派,碧玉宝石镶嵌了一路,金碧辉煌的……看来这尊主也不似传闻中那么古板。”

    沈恕慢慢蹙起了眉头, 子濯对金玉之物竟如此喜爱吗?他之前怎么没察觉到?

    海棠看到桌上摆有糕点吃食,眼睛一亮,问道:“这些我可以吃吗?”

    沈恕忙道:“请便。”

    海棠笑嘻嘻地抓起糕点,塞了满嘴都是,支支吾吾地说:“不拘一格殿内也摆了不少吃食,我怕露馅,一口也没敢吃,真是饿死我了。”

    沈恕见他顶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还是有些不忍直视,便背过身去,一面给他倒水,一面问道:“那你准备何时动手?”

    海棠接过水杯,喝了两口,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道:“再等等,等他全然信我,也等天望那边准备妥当之后,我再动手。”

    詹天望还准备了什么?沈恕不禁问道:“他准备了什么?在外面接应吗?”

    海棠摇了摇头道:“还有一位高人会全力助他,你放心就好。”

    怎么还有人?沈恕后悔当时没有逼问出詹天望的所有谋划,或许也是他小看了詹天望,认为那人能想出此等计谋便是耗费了所有精力。谁曾想百年不见,詹天望竟然如此有本事,留有这么多后手。

    现如今,他已经入无为阁,外面的事情只能另做打算,紧要对付的是眼前这位。

    沈恕眼眸微动,他故作疑惑道:“听起来尊主是个和善的人,难道真如传闻一般罪无可恕,非死不可吗?”

    海棠点了点头,眼里终于露出一丝狠厉:“他,必须死。”

    “对了,那柄剑呢?”海棠吃饱喝足,便去寻那武器,“我得带回去练练,可惜我以前不是剑修,使这武器不算趁手。”

    既然确认手中的不是白鹿宝华剑,沈恕也不想留下,但他也怕这把剑真的伤了裴子濯。

    可如今自己没有借口留下这柄剑,他故作自然地把剑匣递给海棠,目送他入住进自己左侧厢房,轻轻关上了门。

    待海棠走远之后,沈恕背靠房门,抱膝蹲了下来。

    他心中怕裴子濯被蒙蔽双眼,真的信了海棠,反受其害。一定要想个办法,告诉裴子濯危险就在身边。

    沈恕从玲珑袋中,摸出仅剩的一张传音符,冥思苦想了一炷香的时间,才伪装了声音,小心翼翼道:“镜中有花,水中有月,尊主之心,恐梦幻泡影。”

    *

    不拘一格殿内。

    “裴子濯”半倚半坐着,手里拿着一串葡萄,一口一个的塞了满嘴,满足眯起眼睛,哼着小曲,自在极了。

    青莲一脚踹开殿门,踢开门口碍眼的宝石,怒发横眉地冲进来兴师问罪:“不是说好拖一个时辰,你怎么连半个时辰都不到,就将人丢出来了。”

    “裴子濯”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冷哼道:“哼,你让我家亲亲伤心成那个样子,我都没来问你的罪,居然还在这里大放厥词……可笑至极,真是想不通我家亲亲看上你哪一点?”

    “青莲”黑着一张脸,压低声音道:“我说过他不是你的什么亲亲,给我改口!”

    “切,不改能怎么样?你还能问司命要到第二个神仙过来帮你?”

    “不改也可以,”青莲突然笑道:“但武陵仙君方才说错了,你帮的不是我,而是,天界。”

    扮做“裴子濯”的武陵“噗”地一声,吐出了口中的葡萄籽,哼哼道:“你能不能不那么小心眼?”

    小心眼地“青莲”冷笑了一下,“小心眼总好过嘴上承诺,会带人藏在安全的地方,转眼就被人偷偷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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