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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我见春归(二) “第二十二盏孔明灯。……

    “殿下, 那是都察院佥都御史徐桢。”小九见她目光定在那人身上,低声提醒。

    “我知道,”晏朝微微点头, 她看到徐桢已安静下来, 但着实狼狈,默了默侧首问行凶者兰怀恩, “你解释一下?”

    兰怀恩竟有些犹豫,目光一扫周围:“在这儿?”

    太子不是微服么。

    晏朝乜斜着眼看他:“不然呢, 你想回宫给陛下解释?”

    徐桢虽说是醉了, 但还不至于连兰怀恩都认不出来,可怎么就能让他徒手打成这样?

    “徐御史当街调戏民女,臣不忿, 故出手略作惩戒。”兰怀恩上前几步,盯着徐桢脸上的伤看了片晌, 眉眼处浮现一抹讥诮。

    晏朝蹙了蹙眉。还未及开口,忽听得徐桢“嘶”了一声, 咬着牙放下揉眼的手,眼下显而易见一片乌青。

    他面色铁青, 怒火中烧:“你空口白牙污蔑人!那女子爱慕我才抛过来一个果子赠我,怎么就是调戏民女了?”

    徐桢几乎挣扎着有些张牙舞爪, 但奈何被侍卫钳制着动弹不得,他回头才看到轿中之人,登时一惊,心凉了半截, 连忙解释:“太、太子殿下,臣当真只接了一个果子而已……”

    兰怀恩轻嗤一声:“徐大人那含情脉脉的眼神,您问问大街上的人, 谁没看见?”

    徐桢当即语塞,哑口无言。半晌才支吾争辩:“你一个阉宦也敢殴打朝廷命官,你——”

    “大人若是不服气,咱去御前分辩?”

    他笑得恣意,一双桃花眼颇有些妖娆,眼尾微微上翘,抬手平展了衣袖,又抱臂而立。那身儒士的装扮穿在他身上大感违和,朴素和张扬撞到一起,令他整个人显得滑稽可笑。

    徐桢怒气未消,但看着他这幅模样竟又无可奈何,只得忿忿转身,先告罪道:“臣无状,殿下恕罪。只是兰督公他……”

    “徐御史回去吧,正值佳节满身狼狈着实不大好看。”晏朝未提他惊驾一事,自然也无意追究,兰怀恩这招莽撞又荒唐,却是拿定了主意要他吃下这顿打,她续了一句:“御前内官有罪自有陛下责罚,御史好自为之。”

    她示意侍卫松开他,理了理衣袖又放下帘子,显然是不愿再多管。

    徐桢酒已醒了大半,正了仪态告罪道:“臣知错。若殿下不弃,可降临寒舍一坐。”

    “不必了,本宫还有事,御史自便。”她吩咐了一声“起轿”,先行离开了巷子。

    徐桢直起身子,一转身发觉兰怀恩也不见了人影。思及他方才穿的那身儒士衣衫,心里泛起恶心,不由啐了一口,咬牙暗骂一句倒霉透顶。

    还没行几步,已有家丁赶上来。他松了口气,一面遮着伤急匆匆进了轿子,一面沉声道:“快些回去。”

    家丁应了一声,才禀:“老爷,太夫人身子不大好。”

    徐桢当即面色一变.

    兰怀恩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街上,身边跟着个小太监,只作寻常小厮打扮。他趁着无人注意,悄悄扯掉了唇上的胡子,轻微的刺痛感让他不禁皱了皱眉。

    街上很热闹,街道两旁搭了木棚,挂了大灯。轩亭桥头,大街曲巷,鼓吹弹唱,杂耍叫卖,团团簇簇的人围着看,时不时传出抚掌叫好声。

    他的目光慢慢流连在街旁,从“庆赏元宵”的柱灯门额到棚下的灯谜故事,心绪仿佛并无波动。华丽堂皇的东西见多了,这些俨然不能令他提起来兴趣。

    无意间一提袖,觉着这衣衫还是有些不大习惯,不过布料倒挺舒服。他一低头看到周身皆是朴素的花白色,兰怀恩眼神莫名一滞,问身后的随从:“我穿这个是不是真的很恶心?”

    他这一身装扮,落到徐桢手里,怕是要被他说成大辱斯文了,太监原本就是什么都不配。不过他也从未想过那么干干净净的,当个读书人。

    那小太监一愣,战战兢兢回道:“主子比那些高官更神气。”

    兰怀恩闻言只撇嘴一笑,他果然符合盛气凌人的形象。

    他信步走到一个摊贩前,眼睛随意一掠,捏起一盏再普通不过的红纸荷花灯打量片刻,也没问价钱,丢了碎银子扭头就走。

    “小官人,”那小贩叫住他,显然没看到他脸上有些复杂的神色,低着头自顾自道,“这灯远值不了那么多银子……要不您再看看还需要什么?”

    兰怀恩默不作声地一扫,整个小摊大多也都是普通的物品,眼前隔着一些散碎的簪钗镯子手串等,他目光挑剔地从中发现一个碧玺香珠手串,但成色实在不算太好。

    小贩跟着他的目光,连忙笑道:“适逢佳节,官人也可给家中女眷捎些小玩意儿。”

    然而抬头一看客人脸色忽然变了,那小贩怔了一怔,心道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补救一句:“您若有心仪的小娘子,也可……”

    兰怀恩目光微微一深。他平常在宫中侍奉当差,接触到的女子无非是妃嫔和宫女,脑中空了一空,恍然浮现起某日骤然撞进眸中的惺忪人影。

    但只须臾间,他迅速将那人从脑子里挤出去。

    倒不说两人见面总是互相防备,从前太子见他时总觉得有一种要诛邪锄奸的审视监督感,日后怕是恨不得能暗地里悄无声息地弄死他。

    他面色变幻莫测,说出来的却是一通胡诌:“这些东西哪能配得上她。”

    看着小贩脸色着实难堪,又低低续了一句:“是我配不上她才对。”

    话是说给小贩救场的,他却当即觉得格外别扭。不过转身时已抛之脑后,忘得干干净净了。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抬手捏着那盏小灯看了看,算不得有多精致华丽,但制作确实仔细,只是眼下尚是白天,什么也看不出来。

    “京城这几日晚上灯会我们是无缘看到了,难得出来一趟,带回去放屋里,亮堂。”他自言自语,仿佛是在解释什么。

    身后一直紧随着的小太监愣了愣神,只答了句是。

    兰怀恩带出宫的人稍多,但各自都分散开来。他一路逛到东安街,在巷子口看到了熟人。

    那人身着断腰袍,曲着左腿靠在墙边,手置腰边按着把剑,面色冷峻。这架势,分明是在等人。

    “陆大人别来无恙。”兰怀恩率先打了招呼,口吻和和气气。毕竟两人在孟淮一事上,某些方面算同是天涯沦落人。

    不过眼下陆循还没有官复原职。

    陆循抬眼,整个人精神略显萎靡。他慢吞吞直起身子,整了整腰间的剑,对着兰怀恩微微抱拳:“等候督公多时。”

    “等我?”兰怀恩稍感诧异,在距他五步外站定,等着他的下文。

    街上的嘈杂声此刻小了些,陆循的目光看向他身侧的空虚处,轻声问:“督公今日出门是要查案吗?”

    兰怀恩眯了眯眼,神色愈渐凝重:“你敢监视我?”

    “在下现在哪有那么大本事,”陆循轻哂,从前那股针锋相对的气势如今弱了不少,他抿唇,“听北镇抚司一个缇骑说的,陛下在查曹家。”

    话音才落,周身气氛已陡然冷下来。他一动不动,眼前的人迅速侵近他身,一把夺过腰间那把松松垮垮的剑,逼得他后退数步,被抵到墙角,利刃贴着细喉。

    兰怀恩见他不反应,心下正奇。仍沉怒道:“这等事你都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不要命了么?”

    陆循颤着声,仍继续道:“督公有没有想过,孟文贞死了,陛下如今为什么又要暗中针对曹家?”

    “无论什么原因,这些事不该你一个小小的总旗来插手,”兰怀恩戾气尽显,握剑的手纹丝不动,寒声问他,“孟淮一案结得潦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冤枉?”

    陆循想摇头,却不敢动,他眼里蓄了泪:“我不冤枉,该死的是我。可有人铁了心要他死,我没办法。”

    “督公要查曹家,需得多加防范啊。”

    他莫名其妙说了这样一句话,兰怀恩有些摸不着头脑,口风却也半分不松。

    “你目的是什么?”

    剑被放下,又塞回他腰间剑鞘里。

    “陆循无能,只求再不要有冤魂了。”

    兰怀恩偏头看着他,他愧疚?

    是该愧疚的。陆循从前掌管锦衣卫,向来以公正不阿闻名。可孟淮那一次偏偏是个例外,其中可不仅是失职。

    “这多可笑,我手下冤魂本来就不少,”兰怀恩垂首,拍拍衣上灰尘,悠悠说了一句,“不过,我尽量。”

    陆循沉默不语。

    兰怀恩转身离开,一路都在沉思陆循话里究竟有何深意。

    元宵佳节京中繁华异常,不分昼夜的人流涌动,南来北往人员纷杂。皇帝既然给他下了旨意,他自然要尽心尽力。

    待见到第一个探子时已是半个时辰后,那探子只说未有异常,临走时却又补一句:“程公公在觉慧寺。”

    兰怀恩讶异:“程泰去寺里做什么?”

    探子答:“公公说曹家的几位公子携了女眷今日去上香拜佛,但得到消息,他们与寺里僧人有些勾结。”.

    同年会晏朝到底没出面,不过她还是进了李家的门。先是遣了小九前去知会一声,因明说了是微服,不必声张,是以仅有管家出来亲自迎接。

    按着她的吩咐,管家领她自侧门进,一路尽量避着人,到达众人聚会的厅堂。但晏朝并未进去,在侧间小立片刻,透过山水隔屏看到他们觥筹交错、吟诗作对的场面。

    大多数人微醺,少数人已酩酊大醉。

    一人正高高举杯,低头想了半晌,勉强念出一首:

    “胜集酣时忘姓名,觥筹声接佩环声。

    梁园雪里灯如昼,续到今宵第几更。”

    在一片叫好声中,即刻有人不服气地嚷:“王兄耍赖啊,我记得一清二楚,这是你去年元宵的文章。今年可没有雪!”

    身旁一人举箸一挥:“……王郎才尽啦!”

    “我才没有!”

    旋即是一片吵吵嚷嚷的喧闹声。

    ……

    晏朝目光移向东座,距众人稍远处有一人正提笔记录,同年会的诗词集句按着惯例是要集结成册以备纪念的。

    而今日的记录者,是沈微。

    她暗想,沈微眼下怕是在座仅有的一个清醒之人了罢。

    不过很快便有人记起来沈微,起身那人她不大认识,背对着他,身影消瘦,嗓音清脆。

    “探赜今日饮得最少,莫不是不给李兄这个面子?”

    沈微提笔蘸墨,温和一笑:“我要是不给面子,今日便不会来了。诸位皆为同年进士,相聚难得,文墨寻欢即可。酗酒毕竟伤身,不敢劳家中长辈忧心。”

    “啧,到底是东宫面前的红人,这傲气可不是一点半点。”有人最听不惯这等啰嗦,忍不住出言讥讽,言辞略显刻薄。

    敢出言针对沈微的人寥寥无几,毕竟真要论其仕途,沈微的确要超越大多数人。眼下许是有人趁着醉酒起哄议论起来。

    其中隐隐约约仿佛听到有人说了一句“这太子之位还未必能长久呢,你神气什么”之类的。

    堂中忽然静下来,这一句话尾稍长,便尤为清晰。

    李七公子顿觉窘然,忙举杯对着沈微:“探赜兄,我敬你,这一杯你可一定要喝……”

    一盏温酒下肚,他却忽然感觉后脊一凉,方才管家过来说什么来着,东宫要来?可怎么还不来,不来的话应该没事……

    目光心虚地随意往屏风外一瞥,竟仿佛当真看到一双冷眼在看着他,当即心里惊吓得身子一歪。再看时,却什么都没了。

    晏朝已悄悄出去,随意指了个小厮让他进去给沈微带个话。

    她凭栏而立,淡淡望着院中的假山池水。尽管眼下寒冬还未彻底收尾,万物尚未复苏,自然的山水想必仍是枯燥浅淡,这一方精心打造的小山水却四季如一。

    雕的是苏子游赤壁,整块假山如浑然天成,山高水阔颇为大气。

    她倒是无意去琢磨主人志趣,略略远观过后便移开目光。

    沈微看到她时颇为惊讶,面色变了变才深深一揖,开口又是语无伦次:“殿、殿下,您怎么来了……”

    晏朝一挑眉,但还是刻意避过他的目光,淡声问:“方才说错话的是谁?本宫不干涉你们同年会,但他既然敢说,就得想到口无遮拦的后果。”

    沈微袖中的手分明一攥,低声道:“殿下,他只是醉后失言……”

    “你是觉得本宫能仁慈到充耳不闻的地步,还是觉得本宫查不到他?”

    她声音虽还是压低着,但其中已愈显凌厉,掺杂着几分不耐烦。

    两人僵持了半晌,沈微低着头便要跪下去,晏朝又及时将他扶起来:“我又没有怪你。”

    她顿了顿:“你不愿说算了,本宫成全你的兄弟义气,你回去罢。”

    说罢转身,脸上失望之色尽露。

    沈微默了默,行礼告退。

    晏朝隐隐发觉停留在自己身上那道目光又加重了几分,环视四周,却什么都没发现。她皱了皱眉,面色恢复如常,又不声不响地离开李家。

    一路脚步里的轻重与缓急都极有分寸。

    小九看着她上了轿,低声禀道:“殿下,您才进去不久,信王也进去了。”

    晏朝微微点头,眸色幽深。

    小九又说:“……殿下,咱们派去暗中跟踪兰公公的探子回来了,说兰公公遇到了从前的陆循陆大人,但两人究竟说了什么不得而知。兰公公似乎还上了手,险些打起来。”

    晏朝抬眸,陆循?她知道两人是一直水火不容的。

    “跟兰怀恩的人撤回来,暂时暗中盯着陆循罢,”她揉揉眉心,叹了口气,“咱们再去集市上逛一圈便回去。”

    小九应了声是,挠一挠头:“殿下,元宵解了宵禁,其实咱们在宫门上钥之前回去也行的。这晚上的灯会和烟火都来不及看了……”

    他嘴快,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多言,正要告罪,晏朝却道:“我年年都看,觉着也就那个样子。我记得去年没带你出来,今年你若是想去,自己去也成。”

    小九微愕:“这、这怎么行……”

    他有些犹豫,心里跳了跳,小心翼翼含着企盼。他父母双亡,唯有一个姐姐,听闻去年秋嫁到了京城。他碍着身份,虽不能光明正大地去看她,可万一灯会上碰到,远远看一眼也足够了。

    晏朝轻道:“你去吧,如今街上难免杂乱,你自己多保重。”

    小九稳了口气,沉声谢恩,将晏朝护送到宫门口才转身离开.

    夜晚依旧灯火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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