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师兄弟(一)

    “师兄——!”

    他最后听到的, 便是莫知难的一声惊呼,等再次站定,睁开眼睛, 月行之已经在一间小木屋当中了。

    这木屋应当是被某种结界遮挡起来了,他误打误撞, 竟撞破了这结界吗?月行之想着, 举目四顾——

    屋中有许多花草,但杂乱不堪, 有明显被人翻动过的痕迹,墙上画了一面红日会的旗帜——黑色背景上一轮象征着妖丹的红日在滴血, 没有床,但角落里有一个巨大的白色的茧, 丝丝蔓蔓间缠绕着一些松软的枝叶,有一个银发老妪倚坐在茧中, 阖着双目, 寂然无声。

    她受了很重的伤, 已经完全不能动了, 原本颜色鲜丽的衣饰已被血染红大半,生命力正从苍白如纸的脸上迅速流逝。

    “你就是蝴蝶夫人?”月行之走到她面前。

    老妪缓缓睁开眼, 模糊的视线聚焦在他脸上, 又打量他的衣饰和武器, 张了张口, 血沫便溢了出来, 声音嘶哑含糊:“你……你一个仙族为什么能进我的结界?”

    她死死盯着月行之的脸, 目光越发阴沉可怖:“你有妖族血统吗?小子?”

    “没有。你什么意思?”月行之皱起了眉头。

    “有意思,有意思啊,”老妪又盯了他半晌, 突然阴恻恻地怪笑起来,“一个有妖族血统的仙族,一个有妖族血统的仙门少爷……仙族要变天了,人界要大乱了……哈哈,啊哈哈哈,好啊……”

    “你的意思是你这结界只有妖族能进?”月行之紧盯着她追问,“那又是谁伤了你?你是被自己人背叛了?”

    然而老妪并不回答他,还是死死盯着他,似乎把仅剩的生命力都化成了那钩子一般的目光和这最后一句话:“我死之后,你……你帮我毁去妖丹,我就……我就将浮光剑给……给……你。……啊,呼……呼……”

    “什么?”月行之看见老妪已经开始剧烈倒气,他赶紧上前,想要做点什么,但死亡已经降临,老妪颓然吐出最后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月行之半跪着,看着蜷缩着死在巨茧中的老妪,闭上眼睛叹息一声,虽然还有诸多不解,但他还是决定尊重她的遗愿,尊重她作为一个“战士”的选择。

    他拔剑在手,深吸一口气,稳准狠地捅穿了蝴蝶夫人的胸膛,随着心脏破裂,鲜红色的妖丹从血肉之中分离而出,缓缓升至半空,还在微微冒着热气。

    月行之将它悬于掌上,虽然没有直接碰触,但仍然能感受到它的温度和血腥味,差点被激得吐出来。

    就在他要发力毁掉妖丹的瞬间,门口突然急慌慌冲进来一个人,见他便惊喜大叫:“师兄!……二师兄你真在这里呢!”

    莫知难奔过来扶住他上上下下来回看遍:“突然找不到你,可急死我了,我叫了师尊来,然后就发现这里有座小木屋!”

    月行之勉强笑了下:“我没事,你别急。这就是蝴蝶夫人的藏身之处,现如今她死了,屋外结界也就破了。”

    “哦……”莫知难应了,忽然又奇怪地道,“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我也不知道……”月行之回答得很勉强,但还好温露白进来打断了他们:“阿月,没受伤吧?”

    月行之迎上温露白关切的目光,却又心虚地偏开了头:“我没事。”

    他三言两语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但略去了蝴蝶夫人所说的话,什么“有妖族血统的仙族,仙族变天,人界大乱……”,都是一些颠倒不清的胡话。

    温露白听罢点了点头,边说边向外走去:“我去发信号叫景阳宗来处理后事。……她既然请你毁去妖丹,你便随她所愿吧。”

    莫知难看着月行之手掌上方那枚妖丹,漂亮的眼睛里闪着微妙的光:“这就是妖丹吗?我还是第一次见。”

    “好奇?”月行之将妖丹递给他,“也是,这毕竟是几千年老妖怪的妖丹,确实难得一见,那给你好好看看。”

    莫知难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缩回了手,皱着鼻子道:“算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我就是觉得神奇,这么点一个小东西,让魔族孜孜以求,听说吞一枚妖丹,就能力量暴涨,相当于辛辛苦苦修炼几年、甚至几十年,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还是不知道比较好。”月行之用力握拳,妖丹随之化为齑粉。

    而随着妖丹散落无踪,一柄光华熠熠的长剑横在了月行之面前,停顿片刻后,便主动飞到了月行之手中,发出一阵清越嗡鸣。

    “这就是浮光剑?”莫知难的眼睛又亮了,“看来那个蝴蝶夫人信守了诺言。而且这神剑竟这么容易就认你做主人了,看来还是二师兄天赋异禀,连把剑都知道。”

    月行之看着那把神剑,没心思理会莫知难的漂亮话,蝴蝶夫人就这样把绝世神剑送给了他,还有她的结界,她说的话,都让他心烦意乱。

    但他怎么可能有妖族血统,他父母都出身名门世家,他是纯得不能再纯的仙族贵公子,一个濒死之际意识模糊的老妪,说的胡话能有几分可信?至于结界,人都要死了,法力也该弱了,维持不住让他撞了进来也是有可能的。

    至于这把剑,月行之又看了看浮光,蝴蝶夫人疑似被自己人背叛、重伤、洗劫,临死前也许心灰意冷,作为交换,把仅剩的这把剑给了他,也说得过去……

    月行之很快说服了自己,他决定忘记这件事,不跟任何人提起,包括温露白。

    毕竟他可不想跟至亲好友,尤其是温露白,变成“异族”。

    温露白发完信号回来,也看到了浮光剑,他沉思片刻,嘱咐月行之:“这把剑就说是你缴获的,别的不必再提,懂吗?”

    月行之点头。

    温露白又对莫知难说:“还有你,今日之事,自己知道就好。”

    莫知难赶紧说:“我懂我懂,三族关系微妙,恩怨纠葛不清,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

    至此,红日会被尽数歼灭,景阳宗率领的仙盟联军大获全胜,缴获众多珍宝和俘虏,这些妖族俘虏,如果愿意签订主奴血契,就会变成妖奴,如果不愿,就会被关进伏魔狱中。

    要说唯一的遗憾,就是那个真正的罪魁祸首——魔头烈鳌,还没被抓住,不过根据情报,他本来也中了毒,侥幸不死,但估计逃不远,景阳宗又增派了人手,继续在十一名弟子遇害的甜水镇附近搜索。

    温露白带着师兄弟三人回太阴宗,他们没有御剑,而是沿途走走看看,这一晚便歇在官道旁一个驿站,这里离幽冥森林已经很远,倒是离甜水镇很近。

    晚上,三个人在一个房间聊天,莫知难和袁思齐在桌边坐着喝茶,一向信息灵通的莫知难低声道:“我听说,这次景阳宗抓的妖族俘虏,其实大部分都不是红日会的,真正红日会的成员,都战死或自杀了,他们是宁死不降的。”

    “那这些俘虏又是谁?”袁思齐拧眉问道。

    “跟红日会有点牵连的人,什么家人、朋友,有生意来往的,肯定都逃不过,”莫知难轻描淡写,“还有些,估计就是当时出入幽冥森林的倒霉蛋吧。”

    “这怎么行?”袁思齐气道,“不能放过坏人,但也不能冤枉无辜啊,我这就去跟师尊说,让他出面,督促景阳宗仔细调查再做判断。”

    “无辜?”莫知难道,“毕竟非我族类,恐怕在许多仙族眼里,妖族就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袁思齐坚决道:“那不行,无论哪一族,即便是魔族,也没有随意处置的道理。……我们现在就去找师尊。”

    莫知难犹豫不决,回头找月行之:“你说呢,二师兄?”

    却见月行之坐在床沿上,闭着眼睛,紧锁眉头,而他面前的床铺上放着浮光剑,此刻剑身正在剧烈的震动,周围还浮着一层血色的光。

    莫知难和袁思齐围拢过来,莫知难诧异道:“这是怎么了?这剑都气到发抖了,很暴躁啊。”

    袁思齐望向月行之:“阿月,你是剑主,能和神剑互相感应,你感觉到什么了?”

    月行之缓缓睁开眼,说:“浮光剑感应到附近有它的敌人,所以才变成这样。”

    莫知难道:“这原是红日会首领的剑,它的敌人,只怕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袁思齐道:“它反应这么大,想必那个敌人是新仇,而非旧恨,而且就在这附近。”

    好似在回应他的话,浮光剑闷闷地“嗡——”了一声。

    莫知难道:“难道是那些杀了蝴蝶夫人的叛徒?”

    月行之忽然福临心至,眼神雪亮,“也有可能是那个魔头烈鳌。”

    莫知难蹙眉:“那可是个极危险的魔头,这剑是要干什么?难道想领我们去找吗?”

    他话音未落,浮光剑已飞入月行之的手中,剑尖直指门外,急不可耐地“嗡嗡嗡”起来。

    月行之站起身,莫知难赶紧拦他:“这么晚了,还真去啊!危险呐!”

    袁思齐也急道:“还是先告诉师尊吧!”

    月行之不顾他们阻拦,已然飞身向门外奔去:“告诉师尊,他还能让我们去吗?我不管,我要亲手抓住那个魔头!”

    莫知难和袁思齐对视一眼,也都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师尊叹气:又开始了……

    第32章 师兄弟(二)

    顺着浮光剑的指引, 三个人很快来到甜水镇外,这个镇子不久前才发生惨祸,到了夜里家家户户紧闭门扉, 远远看去,一点灯火都不见。

    三个人都盯着浮光剑, 袁思齐奇怪道:“它怎么没动静了?”

    莫知难环抱双臂, 歪着头思索:“也许它怕打草惊蛇?就像猫抓老鼠,到了猎物近前也要万分小心。”

    袁思齐点头:“也有道理, 那我们怎么办?”

    月行之收起了浮光剑:“我们三个目标太大,还是分开找吧, 找到发信号。”

    莫知难马上牵他衣袖:“我不敢,我跟着你。”

    月行之无奈点头, 和袁思齐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一点魔气都感觉不到,”莫知难轻轻鼓动鼻翼, 趴在月行之耳边低声, “这黑灯瞎火的, 怎么找啊?”

    月行之轻声回他:“你说这个烈鳌, 中了毒,必定修为大损, 按照他的习惯, 该做点什么补补身体呢?”

    莫知难笑了:“那必定是搞点妖丹吃吃。”说完, 他闭上眼睛又吸了吸鼻子, 还放出一缕神识周游四方, 不过这次搜寻的不是魔气, 而是妖气。

    莫知难仙法剑术都一般,却从小喜欢折腾些花草虫蛇,又要看又要闻又要听那些细微的动静, 经年锻炼下来,他的五感都比旁人灵敏了,现在正好有了用武之地。

    片刻之后,他突然停住了脚步,拉住月行之,悄声道:“在那边。”

    月行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隐约望见前方有一口井。

    这会儿他们已经走进镇子里来了,这应该就是那口被红日会下过毒的水井。

    离这口井近的人家,大多全家中毒无人生还,所以这附近一大片都已经沉入了死一般的黑暗和寂静。

    只有月光下被风吹动的树梢,落在地上现出一些摇摇摆摆、模糊诡谲的斑驳暗影。

    “我有点怕……”莫知难紧紧抓着月行之的胳膊。

    “你那些毒虫子怎么不见你怕?”月行之压低声音逗他,想缓解一下他的紧张。

    “那不一样,我那些虫子和我都有感情的。”莫知难的声音抖抖索索,“我……我好像听见那井里有声音。”

    月行之转头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随着距离渐近,他也听到了井中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好像有野兽在撕咬什么东西。

    两个人悄无声息走到井边,屏气凝神向下望去。

    毒杀案发生后,这口井被后续前来的景阳宗弟子处理过,毒水已清,还填了沙子,此刻,原本填实的泥沙被挖了个大坑。

    而大坑里,正有个全身赤-裸,通体血红的怪物,正一只手攥着一颗滴血的妖心,啃得忘乎所以。

    他身上的表皮,就像是被毒液侵蚀而剥脱了,露出粉红的嫩肉和蓝色的血管,仿佛一碰就会支离破碎血流成河,还散发着一种酸臭和血腥混合而成的古怪味道。他已经顾不上把妖丹剖出来,而是直接大口吞噬血淋淋的心脏,像只疯狂的饿狼。

    莫知难吓得差点尖叫出声,被月行之一伸手生生捂了回去。

    月行之心想,这个烈鳌,倒是不儍,灯下黑啊,他跑回来躲在这里,是个好办法。

    “烈鳌?!”浮光剑铮然出鞘,一时间,盛大的光华照亮了整个甜水镇,井下的魔头愕然抬头,两个凸出变形的眼球又被光亮闪得眯成两条细线,那样子既恐怖又滑稽。

    “什么人?!”低沉嘶哑的声音充满了惊惧。

    “杀你的人!”月行之厉喝一声,剑尖朝下,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直刺而去。

    可能是吃了妖丹,恢复了些力量,这魔头伤成这样,竟还有一搏之力,他怪叫一声,抡起放在身侧的魔刀,拼尽全力往上一挡,同时一跃而起,破井而出。

    月行之笑了一声,这笑容被莫知难看在眼里,直镇得他没了呼吸。

    他从未见过这样冷酷桀骜的笑意出现在月行之脸上,他的阿月师兄,此刻就仿佛月光下君临世间的俊美杀神。

    也是在那个时刻,莫知难看着月行之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和明亮冰冷的眼睛,突然意识到,太阴宗三年,他们三个都长大了。

    “你还真敢跑?”月行之冷笑着说,“我逗你玩玩,你还当真了?”

    想起林中绝望疯狂的女妖,那些剖心自戕的红日会成员,濒死的蝴蝶夫人,与兄弟离散被迫做了妖奴的阿莲……当然还有甜水镇枉死的无辜百姓和十一名景阳宗弟子,月行之敛起了笑容,一剑扫向跃起的烈鳌,将他的双腿从膝盖处齐齐切断。

    烈鳌惨叫一声,重重跌在地上,还不甘心地用两条手臂撑着地,艰难地往前爬,身后留下一路血痕。

    月行之不疾不徐地在他旁边跟着,冷冷道:“我从未亲手杀过人,不介意从你开始,但就这样让你死,也太便宜你了。”

    说着,又是利落一剑,将魔头的两只手臂也斩断了。

    鲜血如箭,激射而出,烈鳌的惨嚎响彻天际,莫知难还站在井边,吓得脸色苍白,冲月行之远远地喊:“师兄,你……一剑杀了他算了,要是师尊知道我们这般行事,怕是会生气的……”

    但此刻的月行之根本听不进他的话,他脸上冷冰冰的,但全身的热血都在沸腾,满脑子都是要让这个魔头受尽痛苦、血债血偿,他曾经想象过杀人会是什么感觉,即便那个人是个恶贯满盈的魔头,他想他也可能会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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