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山境 > 都市言情 > 团圆年 > 33. Chapter·33
    马琼抱着孩子经过,看见邱天香低头在床前一件一件地收拾她的东西。

    她一只手下意识地轻拍孩子的屁股,出其不意地叫了一声“妈”,把邱天香吓一跳。

    “你在做什么?”

    马琼扫视一眼,觉出情况,说:“你要走?”

    邱天香叠衣服的动作不停,笑里带一些挥不去的尴尬,说:“我看你这里现在也没有什么事了,用不上我,我待着也没意思,想着回去算了。”

    马琼说:“紫萱出院回家休养,不能带孩子,我要照顾她,又要照顾孩子,一个人两只手,忙都忙不过来,怎么用不上你?”

    孔紫萱出院不愿意回自己的家,偏要在娘家养病,马琼现在是既要照顾病人,又要照顾小孩,分身乏术。

    马琼说:“是不是早上我吼了你一句,你不舒服,就想走?”

    今天早上,小孩子不知道哪里不舒服,哭闹着怎么也哄不好。

    孔紫萱被婴儿尖锐的啼哭声吵得心烦,在床上又抓枕头又踢床单,动到愈合不佳的刀口,疼得冒冷汗,一个劲儿地叫妈,让马琼把孩子抱走。

    马琼进来抱走孩子,一摸发现是尿布该换了,心里一边责怪孔紫萱当妈的人,连孩子哭是饿还是尿布该换都不知道,一边去拿新尿布和爽身粉。

    打开爽身粉的时候,一个不小心打翻了,白色的细粉末扑到沙发的绒布和地上,来不及收拾,只能将就着手里粉扑先给孩子用上。

    正是手忙脚乱,偏偏邱天香不合时宜地开始在旁边念叨起邱静邧和蓝心的事。

    自从得知蓝心走后,邱天香三不五时地抱怨她:“既然没有复婚的打算,就不要回来,回来也不应该找静邧,都离婚了,还跟着进进出出的,她这不是存心吊着静邧吗?”

    邱天香的话来来去去拢共那么几句,都是为邱静邧抱不平,马琼耳朵都听起茧。

    她腾不出手,叫邱天香帮她收拾一下地下的爽身粉,她却一门心思在当下并不在身边的邱静邧身上。

    马琼一下子火气上来,吼了邱天香,那话的意思,大概是她自身难保,没工夫听她说她儿子那些闲话。

    邱天香立即否认,说:“不是,不是因为那个,你千万别多想。”

    然而,人是早上吼的,中午不到,邱天香就收拾东西要走。

    两件事前后脚发生,马琼实在很难不产生联想。

    邱天香随即瘪了瘪嘴,道:“紫萱回来也是住你这,家里本来就只有这两间房,这些天有我在,闹得你还得和我挤一张床,晚上睡也睡不好。而且你们给孩子弄的那些东西,我又不会弄,冲个奶粉说我用的水不对,奶瓶洗完又说要放进什么消毒柜里杀菌,我做好饭,又嫌太咸太油,对身体不好,哎,头都给我搞大了。”

    听着邱天香的抱怨,马琼因连日来睡眠不足而憔悴的脸上,显出冷酷的神情。

    她冷冷地哼一声,说:“你不如干脆说实话,就是嫌弃我这里没有你儿子家条件好,你待不下去不就行了。”

    邱天香缓缓靠着床边坐下,叠好的衣服搭在膝上,苍老蜡黄的手不停捡摘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线头。

    “你怎么这么说呢?我哪里有嫌弃过你?我、我主要是出来的时间不短了,你弟弟那边情况怎么样我也不知道,想回去看看。大不了这样好了,我回去住两天,再回来帮你,好不好?”

    “不用,要走就走,别一天两天的,我一个人,没人帮也累不死我。”

    马琼抱着孩子要走开,“反正你眼睛里只有你那个有出息的儿子,哪里还管要钱没钱,要权没权的女儿是死是活。”

    马琼的话狠狠地伤害了邱天香。

    她默默垂泪,想不通她辛苦一辈子,该牺牲的牺牲,该奉献的也奉献,为来为去,还不是为的一双儿女。

    怎么到头来,女儿还是不念她一个好呢?

    她低声哭诉道:“反正,翻来覆去,我怎么做都有错。”

    那个天晴的午后,天气预报说晚些时候有雨。

    孔惜在邱静邧丽水天境的别墅花园里,沿墙移栽一排萼距花,花和叶低低矮矮,小小的,袖珍可爱。

    彼时,邱静邧在三楼面向花园的露天阳台上伫立,从高处向下俯瞰伏在草地种花的孔惜。

    她戴着一顶圆檐草帽,帽子上系着一条拖长尾的黑色绸带,格子衫,背带裤,像麦田里的稻草人,不远处是秋千。

    买下丽水天境这栋花园别墅,还没正是搬进来前,邱静邧来看过几次,有一个幻想中的场景在他的脑海中一直挥之不去。

    那是一对年轻夫妻居住在这栋别墅里的画面,男女的容貌始终模糊,他不知道他们在这里生活的细节,但邱静邧笃定,花园里必须要有一个秋千。

    搬进丽水天境前,他和蓝心办了离婚,那对年轻夫妻一定不是指的他和蓝心。

    而如今,当邱静邧站在三楼阳台看着花园里的孔惜,以及不远处的那架秋千,那些曾经被他认为是不切实际的幻想的幸福场景,竟然照映进现实世界。

    是梦吗?是梦吧。

    邱静邧但愿这好梦不会醒。

    孔惜在二楼的房间洗过澡,换上一套家居服,上楼去找邱静邧。

    邱静邧在大桌后对着电脑屏幕,孔惜盘腿坐在对面的长沙发上,压着一个抱枕看书。

    她时不时回头张望身后那扇开着的门,频率高到连邱静邧都发现了,可见并不专心。

    孔惜再一次张望时,邱静邧问:“你在看什么?”

    孔惜说:“你家里的床都是用的同一款床垫吗?”

    邱静邧说:“一楼二楼应该是同一款,三楼的床垫我换过。”

    孔惜点点头:“我睡的那张床的床垫真硬啊,睡得我背疼。”然后打了个呵欠,说:“你的背睡得疼不疼啊?”

    邱静邧忍住笑,说:“我的背不疼。”

    孔惜翻一页书,“哦,不疼啊,那就好。”

    邱静邧的视线重回电脑屏幕,但是他的话却是对孔惜说的,“你要是觉得你睡的那张床垫不好,晚一点我们出去吃饭的时候可以重新买一张。”

    “那现在怎么办?”

    “你困了?”

    “有一点。”

    邱静邧在键盘上打字的手慢下来,眼睛在键盘与屏幕上徘徊,说:“你可以先去睡我那张。”

    孔惜丢开抱枕,跳下沙发,“我睡一会儿,走的时候叫我。”

    她的身影转眼消失在那扇门后,邱静邧笑了。

    孔惜被叫醒,外面黑压压的。

    她迷蒙着问:“几点了?”翻过手去找落在两只枕头中间的手机。

    邱静邧说:“看样子要下大雨,还出门吗?”

    “算了,在家吃吧。”

    邱静邧起身,孔惜拉住他,问:“你去哪儿?”

    “我下去看看有什么吃的。”

    “你饿了吗?”

    “没有,你呢?”

    “我也还不饿。”

    孔惜把他重新拉回来坐下,风吹起窗帘,送来下雨前清凉的味道。

    孔惜说:“你听没听过一句话?”

    邱静邧等她说。

    “下雨天,睡觉天,人眠天不眠。”

    孔惜往后退,留出邱静邧那一侧的位置。

    邱天香人到丽水天境别墅的时候,天边是一片沉重的乌云,雨将落未落。

    她嘀咕着有场暴雨。

    在前门花园的鹅卵石小径上,抬头望见二、三楼的窗户大敞着,邱天香皱住眉头。

    邱天香暗自责备家政阿姨,趁她不在家,不在旁边盯着,连下雨关窗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心里却忍不住生出丝丝庆幸,还好她回来了,看来这个家还是离不开她。

    邱天香进门放下包,从一楼开始,一扇一扇窗户关好。

    上到三楼,邱天香关上阳台的玻璃门,转身看见邱静邧卧室那道门虚掩着。

    平时她是不进去的,连三楼都很少上来,但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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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不确定邱静邧卧室的窗户是不是关了,想着还是要确认一下才安心。

    推开门,室内光线比外面还要昏暗,窗户的确没关。

    她走进去,准备把窗户关上,忽然刹住脚,向床上相拥睡去的两个人影看去。

    轰隆隆的雷声,像有一千、一万个人从天上同时往人世间泼水,连人心里的每一条隐匿的缝隙里的干涸,都浇个透彻。

    邱静邧推开二楼卧室的门,没有看到人。

    下到一楼来,在餐厅的饭桌前,找到了呆坐的邱天香。

    邱天香目光呆滞地望向邱静邧,张了张嘴,要说什么,要问什么,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言语。

    “静、静邧。”邱天香的声音颤抖,“你和孔惜……”

    邱天香说到这里不再继续下去。

    当她看清卧室床上拥抱着沉睡的两人中,一个是邱静邧,一个是孔惜时,她从内里感觉到寒冷,脚步凌乱地退出去,以为刚才所见是自己年老昏聩产生的幻觉。

    邱静邧在离邱天香三个空位的距离坐下。

    他首先破灭了邱天香欺骗自己,一切只是幻觉的想象,证实和他同榻的,的的确确是孔惜无疑。

    “我和孔惜在一起了。”

    那场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亮才停。

    邱天香打不通邱静邧的电话,去他公司也见不到人,他在躲她。

    邱天香孤立无援,想不出阻止邱静邧一错再错的方法,只好将电话打到女儿马琼那里。

    马琼接到邱天香的电话时语气冷淡,她还在生邱天香的气。可是,听到邱天香说那天她回家,看到邱静邧和孔惜睡在一起话,马琼震惊之余,是出离的愤怒。

    马琳和孔惜母女简直是灾星。

    原本她家的日子过得好好的,自从马琳回国,孔惜跟着从外地回来,马琼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一对贼母女,当妈的偷走她的老公,离间他们夫妻间的感情,女儿悖逆人伦,和她弟弟搞在一起。

    孔紫萱全程旁听。

    她想到许多年前,她还只有十来岁的时候,她非常讨厌孔惜这个继姐。讨厌她的原因既复杂又简单,脱不了一个“妒”字。

    孔紫萱妒忌孔惜是孔维祥的正牌女儿,而她是再婚妻子带来的孩子,她妈妈还是孔惜父母婚姻的第三者,身份毫不光彩。

    她妒忌孔惜有马琳买给她的许多漂亮衣服,好吃的好玩的,明明孔惜根本用不了那么多好东西,宁愿荒废扔掉,马琳也不准孔紫萱分得一件半件。

    不过孔紫萱在一样事情可以安慰自己,那就是她比孔惜更得长辈喜欢。

    她嘴巴甜,会来事,把孔惜的爷爷奶奶哄得开开心心,家里亲戚就算不喜欢马琼,也会夸孔紫萱乖巧可爱,孔惜那时候木讷,人多的场合只喜欢溜边,巴不得没人看到她。

    孔紫萱那套撒娇、哄人的功夫屡试不爽,却对一个人不奏效,那就是舅舅邱静邧。

    孔紫萱不敢亲近邱静邧,甚至畏惧他。

    然而,邱静邧对谁都冷口冷面,唯独对木讷讷的孔惜很好。

    孔紫萱想不通,邱静邧明明和她妈妈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为什么对她这个亲外甥女不冷不热,反而对孔惜那个半亲不疏的外甥女好?

    那些年,孔紫萱隐隐地察觉出孔惜和邱静邧越走越近。

    他们之间有一种她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气氛,好像是一个透明的罩子,当他们两个人在一起时,这个罩子就隔绝了外界,只有他们,别的人谁也无法靠近,谁也不能进去。

    孔紫萱无法说明产生在邱静邧和孔惜之间那种奇怪的氛围究竟是什么,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在孔惜出国后,原本关系那么近的两个人,会突然断绝了联系,越来越疏离。

    马琼辱骂孔惜邱静邧两个人的污言秽语环绕耳边,孔紫萱无缘无故地想起无意间看到孔惜和邱静邧一起时,孔惜投向邱静邧的眼神。

    当时不觉得怎样,现在却让孔紫萱齿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