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班会上, 新来的转学生需要进行自我介绍。
忻渊先被老师叫进去,两人没说上一句话,擦肩而过。
对着一教室黑白照片做自我介绍是件需要勇气的事, 他走到讲台的正中间, 不急着开口,捏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名字。
字体是刻意练过的行楷,老师会喜欢的款式, 干净易识又不失特点,拍掉校服上的灰, 他才不疾不徐地转身开口:“各位同学早上好……”
除了声音有点沙哑, 一切都很完美, 介绍完毕,他在老师含笑的目光注视下下了台。
如果好学生有标准答案,他一定是那本教科书。
门外的微生疑看得目瞪口呆。
和忻渊比起来,他就差劲多了。
一板一眼地报名字、说爱好, 手心里不停冒冷汗, 一番话讲完, 老师看他的眼神没刚才那么热切了, 模式化地说了句:“同学们鼓掌,你回自己的位置上吧。”
他的位置在第三列最后一个,原本该是个上课摸鱼的宝地,但因为前面的座位上都“没人”, 还是格外显眼。
相框里的孩子个个笑得像花,如果有手,大概真的在鼓掌。
接下来要讲一周安排。
课桌抽屉里备好了课本和学习用品,老师说到了需要特别记下来的地方,忻渊拉开抽屉翻找纸笔, 手背却撞到了一个硬质的角。
他发现两本课本中间夹着一个相框,没拿出来仔细看,还是选择取纸笔先记安排。
忻渊摆出的姿势和表情都是认真听课的好学生标配,偶尔老师看过来,他也会毫不畏惧地和她对视,一节课下来,老师对他愈发满意,反观微生疑,分不走老师半点注意力。
“中午来办公室找我一次,忻渊。”
下课铃一打,胡老师丢下话便离开了教室,微生疑踹开凳子蹿到门口张望,走廊上立了几个相框,老师的半个影子都没见到。
几秒的时间,老师就消失了。
三班教室里的遗像少了一部分,课桌上的东西也换了一批,有的放着下节课的课本,有的只摆了一个水杯。
忻渊不是没看到另一位转学生的怪异举动,只是比起在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时??x?间,他认为抓紧下课十分钟了解一下进修学院的学习进度更重要。
下节课上的是数学,得看看教到哪个知识点了。
翻到目录,书上笼罩了一片阴影。
忻渊没抬头,往后翻了一页:“同学,你挡到我光线了。”
“什么时候了!你还有空和我演戏啊?”微生疑手撑在桌子边缘,满脸焦虑,“你听到老师叫我们两个什么了吗,她们竟然直接叫真名了。”
“不叫真名叫什么。”
忻渊只觉得莫名其妙。
“不是,你开玩笑的吧,这是副本,副本啊哥,没叫你来沉浸式体验上学。”
微生疑一张孩子气的脸故作深沉,伸出右手比了个数字三:“这是什么。”
“数字意义上是三,英文意义上是ok,现实意义上是一个你用来检验我精神还正不正常的工具,”到了这一步,忻渊还是能好脾气地回话,“没别的事找我商量的话,先让我自己看会书好吗?要交朋友可以约个时间一起吃饭……”
“谁要和你交朋友,你自己先醒醒脑子吧。”
微生疑厌恶地退后一步,跑了,现在的忻渊太奇怪,怪得他生理不适。
简而言之,就是他觉得这个人很装,一举一动里透着假,有点恶心。
副本的事,目前只能他一个人去调查了,得找找学校里有没有其他所谓的“转校生”,不然暴露了真实姓名不好办。
忻渊继续看书。
过了一会儿,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活页本,把记下来的本周安排装在第一页,又取下最后一页,开头第一行左端写下“失忆”二字。
是与黑板上名字完全不同的潦草字体,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行事滴水不漏全是假象。
他从醒来开始大脑就一片空白到现在,身体好像和灵魂分开了,所有的举动似乎是潜意识在依赖本能地模仿某个人,标题下,他换行记录。
「微生同学状态奇怪,或许以前和我关系不好,要多留意」
不知道全名,暂时只用姓称呼吧。
注意事项写完,轮到正文了。
「虽然别的记忆都很模糊,但我还记得一件事」
「所有人都害过我」
……
中午他没吃饭,到办公室找老师去了。
班主任胡老师是教英语的,上周作业里有一项自行背默课文,默写本上交,老师把全班的默写本交给他说发掉,还叮嘱他补上作业。
“微生同学要补吗?”他问。
“他?你愿意说的话就说吧,老师主要是在意你,希望你能快点适应学习节奏。”胡老师说得头头是道,“发本子也是,班里同学的名字还没认全吧?借着这个难得的机会认一下。”
忻渊温顺地应下来,接过本子回教室了。
大部分学生吃饭去了,照片不在座位上,忻渊站在前门粗看一眼,以为所有人都不在,他没办法把名字和座位对上,于是直接打开抽屉看本子上写的名字。
一个一个找,花点时间就可以了。
他记忆力不错,不管以后用不用得到,先在脑海中记下了座位表。
最后一本,不用再开抽屉也知道是谁,忻渊走向唯一没有本子的课桌椅,意外看到椅子上躺着一个相框。
“真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翻别人抽屉的,帮我保密,好吗?”
他清楚地看到,相框里扎着麻花辫的女孩害羞地朝他点了下头。
忻渊放下本子,捧起了那个相框。
简约的木质边框,握在手上触感温润,和他抽屉里的仿制水晶框不是同一种。
照片不会动,这是个常识,忻渊当然知道,可他此时看着照片里的人,不但不觉得诡异,还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不会说话,没有手脚的同学,他想摔就摔,想砸就砸,不是很好吗。
忻渊把他的同学摆回原位,回自己的座位上预习下午的课程。
下午有两节超一个小时的专业课,分别是工程经济和管理学原理,需要的学习能力远超一个十四岁孩子该有的范围,忻渊两本都看了个目录,意外发现自己全会。
没看下去的必要了,他熟稔地合上书准备找其他事来做充实自己,搜遍抽屉,什么待办事项也没有。
没人能料到某一天效率太高也会成为一种苦恼,仿水晶相框在书本中间露出一角,杂乱的声音趁虚而入。
他想到了微生同学说的话。
这里是副本。
明明是陌生的名词,他竟然感到熟悉。
不是对自身能力不自信,而是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变成黑白照片的同学,好像是熟识的转校生,和失了忆的他自己。
忻渊趴在桌上,脸埋进手臂,尝试分析一切是场梦的可能性,分析失败,又坐起来,拿出本子。
他盯着那行「所有人都害过我」看了好久。
下午的专业课,班里同学分成了好几批,忻渊看着微生疑往科学科教室的方向走了,才动身往商科教室走。
三班只有一小部分人是商科的,他们在专业课教室要和别的班级合上,专业课教室里是圆桌,按桌分组,经常要小组讨论,在规定时间内上交结果。
他是新来的,被分去了人最少的那组。
课上到一半,老师停止了他的长篇大论,ppt放了个小故事,问同学如果你是管理者,会采取什么样的方式,写在纸上,十分钟后他来收。
上数学课的时候忻渊就发现了,照片没手,写不了字,老师布置课堂作业它们没办法完成,叫上台也上不去。
老师等不到他想要的结果,就会生气地下台,把遗像砸碎。
今天班上碎了玻璃的遗像已经有十几幅了。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座位上材质不同的相框和陌生的脸,拿过桌中间的纸,自己动笔写起来。
老师出去了,多媒体教室里只剩忻渊一个人写字的沙沙声。
十分钟后,老师验收成果,他很满意忻渊这组交上来的答案,语气和缓地问:“你们小组一起讨论出来的?”
忻渊没看他的组员,答道:“我一个人写的。”
“好,我来记平时分。”
这节课老师只砸了一组的遗像,算得上心情大好了。
下午统共两节课,教室相邻,上完一节,忻渊没像上午那样认真学习,他把东西拿到另一个教室里就出去了。
专业课之间隔着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他想找饮水机给水杯灌水。
找着找着,他走到了艺术科的专业教学区。
商科教学区在艺术科和科学科中间,下课时间的教室门自动敞开,他路过一间画室,余光恰巧看到了一个长发背影。
他发现了除他和微生疑外,这所学院里的第三个活人学生。
于是他进画室,走到那个学生身后:“请问你知道饮水机在哪里吗?”
“知道,出门左转走到底就好了。”
忻渊得到了答案,却没有离开。
“这不是你的位子,你在帮别人做作业。”
女生微讶,她偏过身,忻渊看到她腿上放着一幅布满裂痕的遗像。
“嘘,不要告诉别人,特别是老师,”被拆穿了,她也不生气,食指抵在唇边,“不帮大家一把的话,他们会受罚的,我不想看到别人受伤。”
忻渊眉目冷了下来,在他不自知的情况下恢复了真实的模样:“不累吗。”
“不累,”她继续画了起来,“我永远不会累。”
“不管是谁,需要我帮忙都可以来找我,我会尽我所能的。”
“好自为之。”
忻渊走了。
画室内,女生知道距离已经远到谈话对象听不见,把即将脱口的“即便那个人害过我”咽下去,放下笔。
然后消失了。
第32章 遗像 遗忘是大脑的一种保护机制
*
上完下午的课程, 忻渊回教室放了趟东西,第一次动身前往学校食堂。
食堂是单独建的,在教学楼侧面, 一共有三层, 第一层是固定的盒饭套餐,第二层提供馄饨、炒面之类的点心,需要额外花钱, 第三层则是教室食堂,明令禁止学生进入。
忻渊去的时候, 食堂一层的位置已经差不多满了, 相框光占着位子, 餐桌上的饭食一口未动,看得他有点心疼粮食,原来打算去二楼看看位子会不会多点,但他注意到门口进来了一个人。
校服上沾满血的微生疑。
微生疑也注意到他了, 愣是在门口站了会儿, 才去领盒饭。
私立学校收费高得吓人, 收了家长的钱不至于半点不花在学生上, 至少伙食是下??x?了功夫的,荤素搭配,营养和卖相兼顾,忻渊还领到了一份水果和牛奶。
他失忆失得顺带把身高忘了, 不知道每天多喝牛奶还有没有向上发展的空间。
拿着盒饭,他踮脚四处找位置,微生疑没和他交流上一句,走过来开口却是正合他想法:“窗边,还剩个双人位置。”
两人过去面对面坐下。
微生疑的校服白一块红一块, 袖子上还粘着几片未成形的残缺蝶翅,忻渊饭没吃上,鼻子嗅到血腥味就已经在倒胃口了,他勉强塞了几口水蒸蛋,问出心中的疑惑:“你上个课,怎么把自己上成这副样子?”
“天杀的解剖课老师……”微生疑自己也吃不下去,痛苦扶额还扯到了手上的伤口,疼得嘴角抽了抽,“看我是个活人,居然指名要用我代替兔子剖给大家看,他怎么不亲自上阵?”
“我绕着桌子跑、在教室里上蹿下跳,打翻了一排仪器和五个标本才硬熬过一整节课,受不了,我累了,伤成这样还怎么调查晚上的学校啊?”
“为什么要调查晚上的学校?”忻渊继续懵懵懂懂地问他。
微生疑果断放下筷子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我发烧也没传染给你啊?一天过去了脑子还没醒,发疯这么会挑时候?”
他开始怀疑忻渊不是疯了,万一副本里有怪物把他掉包了呢。
忻渊只当没听见他暗戳戳骂自己有病,弄开他的手:“是因为你说的副本吗?”
“好好,我不跟你聊这个了,”微生疑实在不习惯眼前这样会跟他好好说话的忻渊,想走人了又记起还有问题没问,“对了,六点半的集体活动拍照是什么,你知道吗?”
课程表上,每天的课结束后六点半都有一次拍照活动,进行地点就在各班教室。
微生疑打算回宿舍把身上的血洗了再回教室了,怕赶不上时间。
“不知道。”
“……那校长信箱在哪,你知道吗?”
忻渊奇怪道:“都是转校生,你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微生疑端起盘子:“好了!一问三不知,不跟你解释,安心上你的学吧!”
血腥气随着他的离开逐渐消散,忻渊多塞了几口饭,鼓着腮帮子发呆。
总感觉他闲下来手上应该拿着什么东西玩会儿,可他校裤口袋里是空的。
六点半,全班在教室里集合。
胡老师和副班主任都来了,副班主任手上拿着一台相机,有新同学在场,她特意讲了一遍规矩:“进修学院积极保持家校联系,每天的课程结束后都会给家长发照片,方便他们了解孩子的学习情况,接下来我一个个拍过去,拍完了别着急走,胡老师会把家长的反馈告诉你们。”
封闭式学校没收手机,只有老师能直接联系家长。
教室里不断响着“咔嚓”声,忻渊在最后一排,是全班最晚拍照的一批,他百无聊赖地看起课本,轮到微生疑的时候,偷偷回头看了眼。
对着脸拍一下,很快,好像没什么吓人的。
心理建设做得完备,等到副班主任拿着相机走过来,他缩在壳子里的灵魂又莫名抖了一下。
“别绷着肩膀,你表现很好,家长会满意的。”
老师温声安慰他,快速拍了一张就走。
全班拍完后,副班主任用数据线连上班里的电脑,把拍下的照片传给胡老师,胡老师手机没开静音,消息发出去不一会儿,提示音就接连响起。
这一次,她最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