忻渊也不好逼他,只说:“等我一下。”
他找到那个麻花辫女生的遗像,它没走,露在外面的是那张严肃的照片。
“没事了,走吧。”
*
在忻渊的督促下,微生疑当晚亲手写完了作业,步骤在草稿纸上列得清清楚楚。
语文的阅读理解对他来说有难度,忻渊就让他独立思考,自己去书架前逛了会儿。
书本里的内容恢复了正常,哲学依然深刻,小说依然幽默,昨天晚上在图书馆的遭遇仿佛只是一场荒诞的梦,它不合理、却又真真实实地影响到了忻渊。
没有异常,微生疑当真以为忻渊叫他陪着只是为了作业,语文题做不出思来想去又捕捉到了点什么,脑子里冒出一个神奇的想法。
忻渊不会是因为害怕一个人太孤单才把他叫过来的吧?
哦——————
忻渊没找到什么好看的书回到阅读区,刚要坐下,他一下就察觉到了旁边微生疑看他的眼神怪怪的。
“你?”
“坐啊!别紧张!”
忻渊打掉他贱兮兮伸过来的手,嫌弃地挪远椅子。
微生疑昨天确认了教学楼产生异变的起始时间是八点半,也就是老师下班后的半小时,他们这次八点十五离开图书馆,在变化展开前进了教学楼。
安安静静的五楼,没有痛哭哀求的学生,微生疑原本是要直奔胡老师办公室的,中途被忻渊拉住,他点了点教务处的门。
“没人堵,不去看?”
异变后的教务处是锁的,学生进不去,老师办公室开着,而此时教务处门??x?没锁,虽然没去看隔壁教室办公室的情况,但他猜应该是锁着。
一进房间,忻渊和微生疑分工明确,前者开电脑,后者搜抽屉找纸质资料。
忻渊把笔记本抱到腿上摁下开机键,有一阵没碰电子产品,这会儿摸到键盘,他有种想去点蜘蛛纸牌的冲动。
艰难克制住摸鱼的欲望,他点开学校官网。
官网上投放了不少学校相关信息,包括往期的活动总结和未来的活动预告,忻渊随手打开一个,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这条是艺术节晚会的推文,上传的照片中央,舞台聚光灯下的孩子们穿着表演服,笑容灿烂。
不是遗像,是一个个真实的人。
他再多找了几条推文验证,结果是相同的,由相机拍出来的学生是立体的活人。
同时,微生疑那边也有了收获。
“忻渊,你看这个。”
他手里的,是一封由学校寄出却遭到退回的信件。
信里,学校根据某位学生的学业和身体情况建议退学。
家长态度强硬地反驳,最终建议不仅没被采纳,连信件也原路退回。
第35章 遗像 “吱”
这样的信件不止一封, 微生疑翻的储物柜角落里还有厚厚一沓。
如果可以,忻渊倒是想一一拆开来看看。
最上面一封是什么内容,可不代表下面就是一模一样的。
电脑右下角显示的时间已经逼近八点半, 来不及深一步调查, 忻渊叫微生疑赶快把东西塞回原位,再不走的话,时间一到被反锁在教务处里就麻烦了。
一阵手忙脚乱, 他们总算卡着教学楼变化的时间点进了初二教师办公室。
微生疑昨天回去特意手写了一封投诉信,信里用三千字长段控诉老师虐待学生的行为惨无人道, 写得字字泣血, 他捏着纸在忻渊面前晃荡两圈, 行为里想要人夸的意味不言而喻。
偏偏忻渊不遂他的愿,抓过来检查了错字就把纸还回去。
“快投吧。”
碍于膝盖受伤,他今天的动作不太利索。
薄纸片丢起来有一定难度,微生疑嘟囔着“催什么”, 瞄准了半天, 一次成功, 信顺着箱子上的口子滑入缝隙。
微生疑翘首以盼着系统机械音响起, 在他耳边说【恭喜通关】,当他沉浸在美好幻想中的时候,一秒过去、两秒……
他这个文科苦手精心写下的心血被信箱无情吐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微生疑干瞪着眼睛, 不敢相信,忻渊好涵养地没直接把他丢下桌子:“愣着干嘛,去捡。”
等将沾了灰的纸拿在手里,他还是不愿意承认这个结果。
“凭什么呢?我哪里写得不好,有本事告诉我啊。”
忻渊站好后顺手把乱了的桌面理回原样:“不是不好。”
“是不对。”
微生疑已经把信折成纸飞机了, 正要去开窗往外扔,闻言一愣:“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不该投诉学校老师,真正的问题不出在校方身上?”
忻渊点头的动作幅度不大,他是这么认为的,但顺着思路想下去,一时摸不清关键在哪。
回去前,他又走到了堵在教务处门口的学生身边,低下身模仿着他们的口型无声轻念。
是“退学”二字没错。
站在他和微生疑的身份立场来看,很容易就会想成学生在学校过得不好,希望教务处能同意退学申请。
但万一事实与之恰恰相反呢?
按刚刚在教务处翻出来的资料来看,学校不仅没有阻止学生退学,还主动向家长建议了这件事,是家长没有同意。
要根据这个推断草率地认定祸源是家长,再写一封反抗信明天来投吗?
“别想了,先走。”
“进修学院办成这样,说到底,如果不是家长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心切,后续的一切也不会发生,我明天写封家长的控告信吧。”微生疑没多上心,能靠多几次尝试挨个试出来,那也不算事了。
他叫起了忻渊:“你是不是跑完一千米腿酸?跪在地上的那条腿一直在发抖。”
忻渊想得太入神,才意识到伤口可能跪裂了,他假装没事:“走吧。”
……
隔日,他们进行了第三次投信。
结果是失败。
微生疑为此感到烦躁不已,忻渊站在旁边,想到了第一天被投进去的那个三角领饰。
他的领饰被信箱吃掉了,没有吐出来,但不算成功。
学校里的日子好像陷入了一个无聊的循环,每天就是上课、吃饭、上课、拍照,他已经对胡老师手机屏幕上的字句产生了免疫,他不撕破脸,对面就会一直表示满意,至于微生疑,他因为“家人”产生的情绪反应越来越大了。
忻渊每晚依旧会拉微生疑去图书馆,作业一天不落地做,基础课老师应付上了,专业课老师的发难只能靠微生疑自己扛。
周五下午,在进修学院的第一周结束,四个年级进行了一次全科目的周考。
胡老师收卷子时说结果会在周一全部批改出来,接下来的周末希望同学们抓紧机会好好休息。
微生疑当晚就和忻渊提了,不再陪他去图书馆。
“图书馆、教学楼都先不去了,穷举法未必有用,再多找点线索理理思路吧。”
“难得的周末,你也回去好好睡一觉,”他眼下多出了一片乌青,“通关啊学习啊,这些事情都晚点再说,好吗?”
忻渊答非所问。
“胡老师每天发给你家长照片,他们的反应怎么样?”
微生疑当场和他翻脸,一个字都不愿多提,自己回宿舍区了。
学习搭子跑了就回宿舍睡觉只能说明这个人对学习的态度不够真诚,忻渊显然不是这种人。
他拎着笔袋和活页纸去图书馆二楼,占了阅读区角落的位子,默下考试里的几道大题重新验算,确认不会丢小分后放下笔。
身边的遗像,消失了。
算了,找本书看吧。
……
“看书是学习之余非常不错的一项活动,不过,要选对书才行。”
书架前,女生举止自然地取下了她身高所能拿到的最上层的书本。
忻渊的手上已经有了一本诗集,只是,翻开里面是空白的。
他们几天前在艺术科专业教室见过。
“推荐你这本,愿意试读一下吗?”她的手伸到了忻渊面前,让他可以看清封皮上印着的书名。
一本总字数仅有三十一千字的中篇小说,变形记*。
在决定接下这本书的同时,忻渊扬起了一个近乎虚假的笑容,这么假的笑只有周一面对全班自我介绍和班主任时在他脸上出现过。
他直视了那个突然出现的女生:“乐意至极。”
两人一起返回了阅读区。
桌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几张画纸和一支铅笔,女生面不改色地在忻渊对面的位置上坐下,拿起笔继续进行到一半的画作。
忻渊随意读了几句,余光注意着她落笔的动作。
每一笔都落得果断,不需要用橡皮擦改,精准得像一台绘画机器。
看了一会儿,没有别的异常,忻渊开始精读女生给他的这本变形记。
变形记是一部经典的黑色幽默作品,他尚且记得大致剧情,以前应该读过,就是不清楚什么时候读的了。
好书多他不介意看几遍,每次能有不一样的收获。
主角格里高尔是个推销员,做着薪资微薄的工作,养活一整个家庭,处于社会底层的家庭绝不能失去他们唯一的劳动力,某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格里尔高在卧室里醒来,却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甲虫。
不会说话,也无法工作的甲虫。
自此,格里尔高走上死路。
书的开头他耳中充斥着家人惊恐的尖叫和骂声,书的结尾他因亲情的冷漠在房间中死去,最后一次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尽前,他尚保留了人类思维的脑子里想的还是回忆中温柔的家人。
字字不落地读完它花了忻渊一个小时不到,他一抬头,女生便停手:“看完了吗?我帮你放回书架。”
忻渊不想靠近那排书架,就由她去了,女生还书的期间,他趁机扫了一眼画,画纸上是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
她好像真的只是特意来推荐这本书的,还完书就要走了,忻渊在她走前问了名字,女生犹豫片刻。
“01。”她说
忻渊想到了好几个同音的名字:“凌衣,凌一?”
女生笑笑,没有给出准确的答案。
当晚,忻渊做了个不怎么美妙的梦。
梦里的他第一次离开自己的卧室,和外界接触,起初,不擅长语言交流为他在学校的生活增添了不少烦恼,好在身边的同学和老师都很友好,愿意放下手上的工作,等他慢慢组织好语言。
尤??x?其是一个人,在有人对他不耐烦的时候会出来维护他,在相处了一个学期后,忻渊将他视为最好的朋友,偷偷告诉他了自己最大的秘密。
那个秘密究竟是什么,忻渊没听清。
他只知道,在得知那个秘密后,他的朋友减少了来找他的次数,紧接着,他内心尊敬着的班主任联系了家长。
学业终止,忻渊被送往国外的精神病院治疗,长达一年的治疗期结束后,他因创伤后遗症,声带没坏,却彻底失去开口的能力。
再见到那个人,忻渊试图说些什么,客套的、嘲讽的、怨恨的,都行。
可他开口,听到了虫子刺耳的叫声。
……
一觉醒来,忻渊发现,这一切,除了最后重逢的那部分,全不是梦。
是他的亲身经历。
果然,这才是最可怕的噩梦吧?
*
每个楼层的最左端都配了一个公示栏,但凡是全年级性考试,发布排名结果就会贴在这上面。
周一早晨,忻渊拿着从食堂带出来的苹果,先去了六年级的公示栏处。
变形记是六年级上半学期的课文。
公示栏被相框们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身为活人的优势之一是至少比遗像高,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没有一个叫“lingyi”的人。
再上一层,七年级的公示栏上也没有。
忻渊到九年级绕了一趟,确定这个人依旧不在成绩名单上后回到了自己年级的楼层,公示栏处,微生疑早到了。
“早啊,”休息两天,微生疑看上去恢复得不错,“你也去食堂吃早饭了?没看到你,早上水果种类挺多的,居然有葡萄。”
蝴蝶喜欢吸食糖含量较高的果汁,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盒,里面装着葡萄。
忻渊微微颔首,在公示榜上寻找着自己的名字。
一眼就看到了。
“不用看了,是第一名。”
他双手背在身后,握紧了苹果。
力气施加得太大,很快,有汁液顺着指缝流出来,滴在地板上。
微生疑偏科严重,还在找他的名字,忻渊就已经回教室了。
他在门口的垃圾桶处丢掉了那个烂苹果——
作者有话说:*
1.变形记:奥地利作家卡夫卡的中篇小说,初中课文
2.主角格里高尔的部分死因是家人砸在甲壳上的苹果造成了伤口,伤口发炎
第36章 遗像 朋友
新一周的早班会按时进行, 在例行宣布一周安排前,班主任胡老师特意花五分钟表扬了忻渊在考试中取得的优异成绩。
她不是单纯为了夸奖才把忻渊的成绩拿出来提一次的。
众所周知,好学生在学校里拥有着各种各样的特权, 其中最容易被他人注意到的无疑是在各类活动中的“优惠”。
不需要报名就能进入比赛第二轮的豁免权、校内奖项的提名资格、站在领操台上主持升旗仪式的机会, 诸如此类。
“下个星期是艺术周,班级里有艺术类特长的可以来向我报名……忻渊,活动那边还缺一个主持人, 比赛和评奖结束后的颁奖仪式都要负责,你愿意担任一下吗?愿意的话我去说, 要赶紧开始背稿子了。”
学校投资方几乎全是商科学生的家长, 因此每一回大型活动的主持人必是商科生搭一个其他专业的学生。
忻渊点头示意没问题, 胡老师见他应下,便转移到别的话题上去了。
拾起新回来的一段记忆后,忻渊已经开始尽量避免说话。
他能清晰感觉到开口说话这件事会给他造成多大的精神压力,但主持他不得不答应。
从胡老师每次拍完照展示给他的与家长沟通的消息来看, 他被送进学校想要改造成的样子就是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