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伦口中的红色禁区是没有墙体、与外界融合接壤的开放区域,里面有融合物的尸体,放眼望去,她描述得分毫不差.
半黑的土地上散落了不少畸形动物骸骨,大部分变成了白骨,小部分腐烂不完全,依然附着一层带水光的薄皮肉。
“这里的通道是完好的,泄露辐射的大门在更前面。”她摸着下巴说,“如果能做出一个方便随身携带的辐射检测仪就好了,咳咳。”
忻渊扫过每一具尸体,想起自己房间里室内地图上的警告,他之前以为“自己”不让自己去红色禁区是和B组一样,被规定束缚。
现在看来,只是人进不去。
会死。
为抵抗辐射而生的融合物尚且如此,不要说门坏了一早上就反胃不止的他。
越靠近大门,忻渊的状态越差,他感到大脑逐渐昏沉,只能更用力地打起精神。
模糊的视线重新凝起焦距,不过耳边切伦的声音听着还是飘忽的。
她好像只是随口一提。
“你有想过红色禁区的存在是派什么用的吗?”
想过,并且亲眼看见后,他能完全确定了。
蒋助理和他说过,融合物的制造标准中有一条是辐射承受量,茧蜂、底鱂鱼、舌型贝都是本身就是抗辐射能力极优秀的物种。
早光发现他们来防卫所一周前,A组每天会记录一次融合物单位时间承受辐射量的极限。
要测得数据,就需要实验场所。
他三十天把A组逛了个遍,没有一块这样的地方,再说了,在安全的室内开出高辐射的模拟场地,技术要求大,难度也高。
那直接将环形研究所一部分的墙敲掉,接壤外界呢?
有核电站作圆心的五十公里范围荒芜区,是绝佳的实验场。
忻渊想到了微生疑的故事,想到了这人家里的空调和加湿器,他和蝴蝶这种脆弱生物融合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无法耐低温也不耐辐射,原故事里却死在了大雪里。
这个故事有挽回的余地吗。
一侧的太阳穴猛地作痛,连带着眼睛痛,他捂住一边眼睛,单用右眼向下看。
全是融合物,卫笙会不会变成其中之一,成为第一具保持人形的尸体……
不对,有一具。
一个头四条躯肢的外形,是人?
突然间注意到了视野之内的某件怪东西,忻渊往前移动了一段,缩近和那具反常尸体间的距离。
在他掏出手机,打开相机用放大功能仔细观察时,切伦也走到他身边,凝视着下方实验品们的墓地。
什么都怕的姑娘这会儿竟然没有尖叫,情绪冷凝在眼角眉梢。
察觉到忻渊有些意外地瞥她一眼,她解释:“我在研究机构工作。”
“杀死过很多小白鼠。”
和另外三个通关者比起来,实习期切伦在照顾
融合物上是做得最出色的,明显有相关经验,王组长突击抽查时毫不吝啬地夸奖过她。
照料实验品最温柔的手,拿解剖刀亦不会抖。
顺着忻渊的目光,她自然也注意到了不正常的尸体,细心的特质又一次发挥作用:“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研究人员聚集到红色禁区的门边看热闹那次,是有B组实习生被辞退的传闻,我还听到了讨论声。”
他当然记得,B组的传闻,想知道八卦的人怪异地聚在了红色禁区边缘。
“‘没看到实习生的尸体,是没爬过来吗’。”
“我们在楼下B区没见到通关失败的通关者尸体,那些人不可能逃跑还有工夫替人收尸,所以……”
所以。
被辐射杀死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在这期间,人会本能地往可以生存的地方爬去,苟延残喘。
抛弃他们的B组走不通,那就只能朝陌生的A组接壤处爬。
原来如此。
尸体的身份昭然若揭。
半腐烂的肉块上,死者生前穿着的衣服被灰黄色的水泡皱变形,是脓液。
正好,忻渊的镜头捕捉到了衣服上别着的身份标识物件,B组的金属牌。
面部五官全化开了,他辨识不了这是不是有过一面之缘又留遗书表达无端怨恨的人,既然生前死后彼此都没有互帮互助的“好心”,他也不会再多驻足。
死亡的气息已经无限贴近忻渊和切伦,他们能做的只有向前。
又走了五分钟后,通道的前方依旧是一眼看不到头。
左侧的墙壁边却出现了一团东西,距离太远,看不清是人还是别的什么。
但体积一定很大,快顶到天花板。
切伦打了个哆嗦,咳嗽两声,她本来是很期待见到除自己和忻渊外的活物的,真看到了又开始犯怵。
“不会是融合物跑出来了吧……”她后知后觉地喃喃,“它们的爪子、钩子都可以破开墙壁,没有经验老到的实验员拦着,就凭我们,根本阻止不了它们逃跑啊!”
她终于反应过来了。
忻渊腹诽,继续朝前走。
切伦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先别过去呀!”
察觉到自己的音量过大了,她又急急压下来,语气还是急躁。
“你也看到了,实验员其实对融合物很差很差,我们脚下就有那么多融合物尸骨,现在场面完全失控了,我们凑上去不就是送死吗!”
“说不定防辐射墙壁就是它们破开的,想跑……或者想和没走掉的我们同归于尽!”
切伦说得句句在理。
可忻渊置若罔闻,挣开了她。
他一步步接近,那东西的全貌也就一点点显现出来,透明通道的地板材质踩上去不如铝制地板那么响,但绝不是悄无声息。
站在墙边的融合物却一动不动。
切伦无奈地跟着忻渊,越近,她越能看清东西的可怖,这的确是一只融合物,如果没记错,还是忻渊管理的四号笼里的。
蝎子融合物。
蝎子是相对接近完美的生命体。
在极寒和辐射等极端环境里都能存活,眼前这只蝎子在接受融合后依旧保持了完美的体态,只有在坚硬外壳的缝隙里,隐隐露出人类关节的白骨。
仿佛是大自然中最不和谐的因素,被人类出于私欲强塞进动物的身体。
要不是亲眼见识过,忻渊不会相信世界上有真正的完美融合物存在。
此时,他关照了一个月的完美融合物,正被这只庞然大物用身体圈着,护在中间。
从地牢监控摄像头下消失的卫笙来到了他无法适应的地表环境,安安静静地面向墙站着,抱着手臂,好像在思考什么。
等到忻渊靠近到了一个合适和他说话的距离,他才缓缓转头,露出一抹笑。
“你来啦,博士。”
切伦跟上来。
她觉得自己已经要克服对蝎子的恐惧了。
但在看清卫笙面前的墙和蝎子钳子里夹着的东西时,还是失声尖叫了。
实验员和他的实验品默契地一齐忽视掉了切伦的惊慌,忻渊说不了话,于是用平常的眼神询问卫笙。
和询问他吃了什么饭没有区别。
卫笙照常答了。
他伸手抚摸镶嵌填补进墙体里的草叶,说:“博士,和你一起的研究员好像想逃跑,把墙都打坏了,可我知道你们不想逃的对不对?”
“??x?谁做的坏事就该由谁补偿,我就叫蝎子把他剪开,填进去了。”
融合物蝎子的尾钩和巨钳上,都残留着草叶和白大褂碎布,可叹的是,上面勾连着的,竟然还有一层人皮。
忻渊无意识地手指点了点下巴。
原来不死草,是这个意思。
卫笙每天被人照顾着,有吃有喝,生病了有人照顾,自然不会出现忻渊和切伦那样睡眠不足过劳,让事故在睡眠中发生的意外。
半夜里大批研究员从环形防卫所撤离,制造出来的动静极大。
鞋底板踩在铝制地板上的声音极大,他全听见了。
可他躺在地牢里,眼皮动都没动一下。
他很早就做了今日要用的决定,对他来说无关紧要的人,走就要走了吧。
一个月,卫笙记牢了忻渊走近时的脚步是什么样的,只有这个声音会让他放下手头的事抬头。
墙壁破损也会影响到他和其他融合物在核电站引爆前几日里的生存,他随手指挥蝎子切碎了不死草,泄愤般地拿人填墙。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几片叶子,阻止不了中子穿透。
他刚刚在绞尽脑汁地想,环卫所的哪里有可以填补用的材料。
但博士来了,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卫笙心里有更重要的事要确认。
“博士博士!我做得对吗。”
在切伦惊诧地注视下,忻渊点了点头。
卫笙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受到他的心情影响,周围响起了一阵骚动。
跑出来的融合物远不止这么两只。
当藏在各处的触须和羽翼一点点冒出来,切伦冷汗直流,她直观地意识到五天里要在这么一群融合物手下调整好设备,修正核电站的引爆程序是多难的一件事。
就是她身前的人好像没什么反应。
“……那,你会想离开吗?”
卫笙缓缓吐出这个问题。
他问得小心而慎重,融合物们跟着他屏住的呼吸一同静止下来。
忻渊大概能料想到他给出否定回答的话,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
他和切伦会一起成为下一个不死草。
因为卫笙眼中的期待是那么明显。
看着他的眼睛,在头痛进一步加重前,忻渊想明白了。
防卫所的人放弃了这里,也放弃了动物和人结合在对抗辐射的实验,那这批数量庞大的实验品是注定没用了,不方便带走,更没必要带走。
没必要带走的实验品,唯一的处理方式,是销毁。
五天后的核爆是很好的销毁办法。
辐射不一定会让这群已经经受过数值调整的融合物死掉,但能与能量病源头对抗的高光和高热一定可以,再强大的融合物,说到底,也只是个碳基生物。
所剩的问题,就只剩怎么让融合物乖乖留在爆炸范围里。
到了这个问题上,他想,那群头脑聪明的研究员也不一定想出了好办法。
融合物打破高硬度墙壁太轻松,他们在面对融合物暴动时就过度依赖镇定剂。
于是物理手段,……找上了精神办法。
他们找来了四个实习生,叫他们用研究员过去从未有过的温柔态度,细心照料融合物们一个月。
并在最后,把实习生和融合物一起留在防卫所里。
忻渊垂眼,抬起手臂拉过了卫笙的手。
副本的通关条件把他和这座危机四伏的环卫所绑定在了一起,恰好,他也走不掉罢了。
他在心里是对自己这么说的。
「不想」
每天都要经过消毒,忻渊的身上、衣服上、指尖都留下了淡淡的酒精味。
明明是手术台上常和血腥味纠缠在一起的味道,却让卫笙莫名地定下了心。
他用手指在卫笙的掌心写字。
卫笙很聪明,而且因为生病频繁地去往一楼,不出意外,他早就发现了研究员的异常。
从研究员决定放弃他开始。
所以他绝对不能说放弃他。
「我陪你」
第68章 后手 溃烂
这三个字一出, 便定死了忻渊接下来几天的行动轨迹,和防卫所共存亡,没有回头路。
切伦倒是可以置身事外, 她饲养过的融合物不一定会为了她背叛卫笙, 但也绝不至于反咬一口。
不过,对于头脑大于武力值的科学家而言,留在防卫所的生存几率是大于尝试出逃的。
目睹一切的她读懂了空气。
既然医者先生和融合物关系好, 那跟紧他肯定没错。
有忻渊在,卫笙和融合物被轻松安抚下来, 她也要干正事发挥点作用了。
不死草的尸体说到底只是一团草, 起不到什么防辐射的作用, 大家能凑到一起,不都是奔着解决这个问题来的吗?
“有其他材料没,然后要把他的尸体抠下来,”切伦很努力地克制住自己没上手拔墙上的枯草, 科学家的好奇心又在作祟, 不安分地挪啊挪, “没有不尊重死人的意思, 就是这个墙,不太行……咳咳!”
没来得及摸上墙的手紧急收回,她捂着嘴拼命咳嗽。
咳嗽声的响起像一记警铃。
卫笙明白她的话里“不太行”所包含的意思,毕竟他自己的身体耐辐射度差得离谱。
出于私心, 他不想逃出防卫所了,但同样因为这份私心,他不可以放任辐射泄漏,把几人所剩无几的存活时间搞得一团糟。
“我记得一楼有一个专门堆了防卫所建成后剩余的建筑材料没有运走,以前做手术中途麻醉效果过了, 我偷偷听到的,得好好想一想。”
“是在、是在……”
卫笙一时间记不起来,面露难色。
麻药失效不是什么好经历,他和他的大脑都不是很愿意记住。
忻渊和切伦视他为通关副本最重要的NPC,融合物没有指令就是智力低下的怪物而已,没人会逼他,只在他身边等着。
切伦一点点缓过来,咳嗽声逐渐平息,一时间,防卫所二楼的弯曲长廊内只剩虫子口器和鸟兽鳞鱼摩擦的簌簌响动。
“啪嗒”。
卫笙想得很专心。
“啪嗒”。
“我想到了!那个房间很隐蔽!是在……唔!”
他的手在被忻渊写过字后就用力反抓着不肯放,明明得到了承诺还是紧张得一手冷汗。
现在,这只被握着的手又恰好借着极近的距离,不费什么力挣开桎梏,顺势捂住了卫笙的下半张脸。
忻渊看着迅速从自己指缝间溢出的血珠一滴滴砸在地板上,半成型的蝴蝶尚未来得及动动细足就萎靡蜷缩,心道不妙。
他单手打了个简单的手势,示意切伦先自主行动,自己带着卫笙快速离开了二楼。
融合物们想要跟上来,又有些忌惮地上的几个小血洼,卫笙一个响指,它们便退回了出来前躲藏的角落里。
忻渊是背着他走的,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