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恍惚间开了个小差,觉得这段时间自己对陌生人类的忍耐力变强了许多,换从前有切伦这么个胆小怕事的,他早把本子抢走先行离开,省得对方拖后腿了。
随着他翻页的动作,女生虽然惊慌,但也至少把本子读完了。
「学习内容很多,这个副本对我们四个人来说太难了,还不如派点鬼啊怪啊的来杀了我们干脆」
「压力太大了,要学的东西专业性太强,有一个实习生被淘汰了」
「第二个人被淘汰了」
「头发掉了一把又一把,最近食欲下降得厉害,两个幸存者状态都很差,更学不进去了」
「听说另外两个淘汰的人被组长丢去了红色禁区,不知道怎么样了」
——
「另一个人淘汰了,只剩我了」
「冒险去了B组边界,被抓住了,组长让我一天之内收拾好东西离职」
「A组那边,似乎也有通关者」
「救救我」
最后两页是和第一张纸一样的崭新,上面有两滩干涸的淡黄色不明液体。
「他没来救我」
「我猜到你们的通关条件了,我不会让你们好过」
最后一句完全是写给预料中之后会来B组特意找线索的他们看的了,而倒数第二句里的“他”,好像,说的是自己。
忻渊合上本子。
“居然还存在这样的局面,一张地图,两个不同的副本?”
“这个人,猜到什么了?他们B组是先手,我们是后手,我们两组的研究内容肯定有联系。”
看得出来,切伦已经是在竭力保持镇定了。
又是一阵头痛,忻渊简短敲字。
「那就找内容」
「设备交给你了」
他实在分不出精力继续和字母串较劲。
这是切伦最擅长的部分,从忻渊手中自然地交接过操控权限,她终于寻回了点自信,应了句“我尽快”,操作起来。
大家都是第一次来B组,但她摸机器的动作格外熟稔。
忻渊把切伦的主场交给她,自己离开暂时设备间,他不完全信任切伦,最好尽快赶回来。
出了门,他撑到在外人面前强支着表面的极限,步伐不稳了一下。
身体状况,差得有点不对了。
迟钝生锈的思维让他拖延了半天才想起来有另一个关键的地方要去,A组他有个地方没去过,没机会去。
王组长的办公室。
但他知道大致位置在哪。
根据镜像位置,他直奔B组组长办公室,看到了一间混乱不堪、资料散乱的领导办公间。
里面全是他想要知道的真相,但能被随便知道的真相,也说明了它没有被挽回的余地。
忻渊踩过地板上的几块电子板,抓起桌上标着字母“B”金属条。
被人规正摆放在办公桌中央的胸牌,像是卸任前对这份系着人类未来职位的最后敬重。
他按下开启键,荧蓝光芒映上面庞。
一个月的时间可以做到什么?
一个月,足以让人适应环境、让不在科研领域的小白学会维持设备日常运行的基本操作、让陌生的两方熟悉彼此的存在。
让几百号人收拾好行装,一夜逃离。
胸牌里储存的文件证明了B组实习生留下话不是因为报复心理扔出的烟雾弹,不仅如此,它还从另一个角度解释了那张红外图中建筑物的作用。
B组是晚A组两年建立起来的部门,研究核心不像A组,是放在防卫所内部的地牢,能随时观察。
而是一处建立在外的核电站。
核电站的存在和生物融合息息相关,不止供应了能源,还为A组测试融合物的成果提供了最重要的场地。
能量病能成为无??x?数科学家的噩梦,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无论是生物还是机器都无法靠近能量源,在利用核爆暂压下能量扩散后,研究者们依旧没有放弃攻克这个难题。
他们花一年反复实验,创造出了能承受大量辐射和能量波的融合物,又花一年的时间,指使融合物在能量源上方建立小型核电站。
组长在文件里难得一回使用了非严谨的比喻,他说,整个过程有些像法老王压榨子民建立金字塔。
除了像在他们都心知肚明的“压榨”,还像在“伟大”。
金字塔伟大在它是奇迹般的建筑。
核电站伟大在它是用来拯救人类的工具。
它是为了等待被毁灭而生的。
原来他们四个在断头台上辛苦工作了一个月。
*
忻渊回到设备间门口,切伦十分着急地迎上来。
事态紧急,她忘了畏惧。
“我查过主控台了,B组监控的核电站在五十公里外,就是能量爆发点的正上方!”她用电子备忘录记了几个关键点,一条条报给忻渊听,“主控台可以远程操控第一个反应堆的设置,但里面的设置被人故意打乱过了,要赶快复原才行,不然明天的供电跟不上。”
“被打乱的还有反应堆里的铀质量数值,引爆程序在五天后启动,是不可逆程序,如果不修正……爆炸,会完全处于不可控状态。”
她的呼吸在颤抖:“在强电离辐射下存活过五秒,说的是这个吧。”
忻渊冲她点了点头。
切伦深吸了口气。
某一刻,她无比憎恨心中的软弱,像是在打气、又像是在恐吓自己必须坚强,女生自言自语:“我以为是核弹、核电站的爆炸和原子弹的爆炸根本不能比……当年N站爆炸事故造成的伤害是核弹的400倍,只要核事故上演一次,就能被后世记上上百、上千年,就算我在这个行业加起来一共工作了几十年、也害怕、也还害怕……”
要是爆炸不可控,谁来保证他们一定能活过五秒。
没有人。
可是她不能在这个副本里失败,她必须要通关的理由,其他副本她能做到,没道理这个她最擅长的副本主题就不可以。
切伦试着和忻渊打商量。
她说:“我要把这五秒,完全控制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说出来的话有多狂妄。
“我需要你帮我。”
忻渊感受着颅内的阵痛,他盯了两秒白色袖口下发颤的指尖,度量着自己行动能对目前的情况做出多大影响。
然后做出让步般地打字:「没问题?」
“就算我做不到,你们三个也做不到,”她在学术上的自负一如既往,离开专业又支支吾吾,“其实我也不知道要你帮我什么,至少别捣乱,早光不死草都不在,他们会支持我的决定吗?他们不像是会捣乱的人啊。”
那可不一定。
可能会冲着他来。
忻渊回想起了不死草那个阴沉的、带着报复意味的眼神。
「要我做什么」
“不过修复操控设置的第一步,不在这里进行。”
切伦咳嗽了两声,脸上的血色比起刚来时减退了不少。
“我们要先去一趟防卫所的正门——可以离开防卫所的那扇门,环形防卫所平时是全封闭的,可以有效阻断当年核爆残留下来的辐射影响,但现在有人打破了全封闭状态,根据机器检测,辐射污染最严重的一是红色禁区,二就是大门。”
“警报,是因为防卫所内部辐射量超标才响的。”
忻渊的不适,切伦的咳嗽,都不是平白无故——
作者有话说:身体恢复得一般般,不过至少比之前好多了(努力爬行)
第67章 后手 销毁
辐射对人体的伤害究竟是什么样的?
忻渊在重返二楼的路上, 一直在尝试具象化这个问题。
在过去三十天里,阅读的书告诉他了原理,但不够有实感。
放射出的中子轰击人体细胞内的DNA, 就像被无数子弹射中, 无时无刻地穿透着身体。
被“子弹”打成筛子的后果,是DNA双键断裂。
人体内的细胞一直处在不断更新的过程中,每六到七年就能大更换一次, 像忒修斯之船,当全身细胞换了个遍, 七年后的你还算和七年前的你是同一人吗?
这问题显然不在忻渊需要考虑的范围内, 他的身体永远停在了十九岁。
双键断裂后极难恢复, 恢复了也极可能错位、突变,除了高分化的视觉细胞、脑细胞和心肌细胞,其他地方的组织都无法在辐射下幸免于难,打破双键即代表着无法自行更新。
无法自行更新, 最后导致的结果只有一个——人还活着, 肉/身已死。
现在他获得了一部分来自躯体痛苦的实感——头晕、恶心、思考能力下降。
这是忻渊和切伦的身体已经在缓慢步入死亡的征兆, 五天后, 很可能不得不看着自己腐烂。
他对即将遭受溃烂的事实感觉一般,他不缺痛苦的经历,到头来,也就那样。
要在意的, 只有一点。
身体提前被不符合通关条件标准的辐射量削弱的话,想在最后的引爆日撑过五秒,就是痴人说梦。
像是游戏里的血条,跌至一定数值,就会到所谓的斩杀线, 被一个技能秒掉。
还是得尽可能做好防护,大门如果被破开,那就要及时堵上修好。
防卫所一共三层,地下一层是囚禁融合物的地牢,一楼包揽普通科研人员的活动场所和食堂、宿舍。
二楼则是几位重要上级的办公室,以及连接了离开环形防卫所的通道。
绘制防卫所立体图的设计师考虑到地面土壤被重度污染,建模时就将离开通道放在了空中。
上级办公室正对着玻璃栈道的入口,超长透明管道延伸至安全地段为止,无论出了什么样的意外,都能第一时间逃走。
至于低阶员工和融合物的死活,等事故真发生了再说吧?
切伦胆子小,一定需要忻渊陪着才敢去正门,因此他逗留在组长办公室东翻西翻的时候也不敢有意见,只能等着。
等都等了,也好不干等,她正好跟着翻翻资料。
切伦上半身钻进了柜子里,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到现在我都没彻底想懂,防卫所在自爆前一个月突然招了四个人是为了什么,人体已经被证明和氧气一样能充当助燃剂了吗?”
“哦,是八个。”
那可真是科学奇迹,诺奖新高度。
“你说,一楼找不着早光和不死草,他们会在二楼吗?也来组长办公室查真相。”?那他们人现在怎么不在这里和你一起钻柜子
忻渊目移,无声吐槽,任她叽叽喳喳,从抽屉深处抽了压在电脑下的文件出来。
是A组新四人的入职合同,纸质。
在这里,一切以纸质存档而非电子形式的材料都有着特殊的地方。
方便隐藏,容易摧毁。
他背对着尚且满脸天真在胡乱猜测的切伦,翻开合同。
第一份就是他自己的。
【姓名:弋鸟】
【所属组别:生物融合组(A)】
【职务:观察员、操作员】
和系统及工作胸牌上给的毫无参差。
问题不在这里。
合同的主要条款都很正常,附属条款也真的很不正常,防卫所为他们每个人都购买了数十份保险,一旦实习生真的遭遇意外身亡,家属可以直接获得一笔保证下半生衣食无忧的巨款。
一排保险单位列下来,气势笃定得像确定他们一定会出事一样,放置在B组组长办公室里的纸质实习生入职合同里有着同样的内容,签订日期也差不多。
这算,高知分子故意制造的骗保局吗?
忻渊pass掉这种选项,能造出独立核电站供电的单位不可能缺经费,他还翻出了别的机密,和几个人的入职合同放在一起,说明是同一保密级别。
王组长不仅管着A区,还拥有管理B区的权限。
整个防卫所在分裂后无法有名义上统一两区的所长,于是更高一层上级的任命下,他成了权力意义上的所长,两边的重大执行决定都要经过他的批准,两个区几乎每份文件右下角都有他的电子签名。
不许两区互通的规定,就是他立下的。
但具体是为什么——
上一个文件被销毁了,销毁日期是昨天。
逃跑的前一天啊。
组长肯定猜到了实习生为寻找被抛下的理由会来办公室地毯式搜查,大剌剌地留下线索也毫不在意。
可面对这份文件里的内容,他们心虚了,销毁了,不想被看见。
敢做不敢当?
还是在??x?他们撤离后被实习生知道真相,会刺激实习生让场面失控,影响之后的爆炸计划……
防卫所内的电源没断,控制核电站和监管融合物的机器都在正常运行,实习生是可以左右核电站自毁的摇摆因素,忻渊轻松得到了这个猜测。
这样说来,其实不留人才是最保险的。
但防卫所特意招了人留守,增加风险,只能是为了解决另一个更大的风险。
防卫所里撇去实习生,还剩……
融合物。
利爪可以划开墙体的融合物。
科研人员称作珍宝,但依旧在危急关头被留下的融合物。
路过A组监控区忻渊看到了,融合物们在地牢,但好像少了几只。
卫笙不在。
将一切串起答案仿佛只剩一纸之隔,即将揭晓,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存在能真正隐藏的恶,他压下心头轻微的嘲讽,终于肯和切伦一道前往大门了。
出门抬头,就能看到玻璃栈道的入口端。
圆形中直接插上一根竖直管道过于突兀,防卫所的设计师为了美观,把玻璃管的一部分贴合了圆圈,慢慢往外拐。
有点像鹦鹉螺的壳。
忻渊站上端口,朝下看,铝制地板和透明地板交界处的正下方,是一个陌生地带。
切伦步子小,忻渊走得不打招呼,她翻柜子翻得正起劲为了追人又急急跑过来,差点撞上前面人的背。
好在她刹住车了,停下时嘴里还在念叨:“根据室内地图,这个管道的下方是红色禁区呢……”
是红色禁区。
忻渊低垂眼帘,半睁的眼眸已然将红色禁区的半边纳入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