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摸摸鼻子, 有点不太好意思的说:“幻境的时候来看了几眼。”
他是南宋人,却也向往北宋汴京的风光。
那是大宋曾经的都城,而不是偏安一隅的江南烟雨。
“你们磨磨唧唧的干什么?前面还有更多好玩的。”柳永提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花灯,站在华灯繁华的汴京大街上, 几百年前的昌盛夜景在他身后生动的展现着。
姜烟甚至可以看清楚这周围所有人的表情。
那么生动。
“来了!”姜烟拉着陆游小跑上前, 跟着柳永继续往前走。
夜游汴京, 姜烟看到了恍若白昼的热闹。
提着食盒快速穿梭在市井中的小厮、戴着鲜花的宋朝男男女女、护城河上飘着的花灯, 一盏盏飘向远方, 仿佛要行至天际。
小吃更是不胜枚举。
饶是在幻境里,姜烟也吃了个肚儿圆, 撑的几乎半躺在小船上说不出话来。
“好玩吗?”柳永眼中还带着怀念的兴奋。
见姜烟满足的靠在船上, 旁边就是繁华的汴京城,柳永冷不丁的问。
姜烟点头:“我没想到古代的杂耍竟然这么有趣, 还有瓦子里的那些歌舞竟然那么精美,比我之前在唐朝幻境里看过的宫廷歌舞也不差了。”
“唐朝艺人那是有朝廷供奉的。他们?”柳永对这些最是了解, 听到姜烟的话, 端着酒杯嗤笑:“混口饭吃罢了。若是稍有懈怠,等待他们的就是饿肚子。活着才能精进技艺,也只有精进了技艺,才能活着。”
流落在瓦子里的宋朝歌舞艺人, 不仅会在瓦子里谋生, 偶尔也会接到官府的工作。
但相比唐玄宗时期可以吃上“公粮”的艺人们来说,他们只要退步,那就是饿肚子。
姜烟听出了柳永语气里的郁闷和不忿, 后面没有再说话。
汴京的夜晚繁华得像是一场醒不来的梦。
但也仅限于汴京城。
小船顺着河水向外,待出了城幻境就到了白天。
如果汴京城内是一片欢庆的话,那城外就是荒凉。
城郊的小村子里都是衣衫褴褛的农人, 他们无悲无喜的伺候着黄牛,扛着犁耙。
手上的农具都仿佛比他们这个人更为金贵。
下船后,柳永带着姜烟走到郊外的一个小村庄,这里也是归开封管理,但又仿佛隔绝在开封的繁华之外。
柳永与这里的人似乎很是相熟,随手指着周围都能说点小故事出来。
“老三,你是家里最聪明的,你去读书。”
“对,你去读书,我跟大哥力气大,我们能帮爹娘干活。”
几个小孩蹲在一棵柳树下,大一点得那个手里还用柳枝编着花环。
其中一个最小的,还不会说话,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小肚兜坐在地上。
身体细瘦,显得脑袋特别大。
小孩身边有个稍大一些的孩子,一样穿着打满补丁的衣裳,头发也乱糟糟的,听到面前两个男孩说话,连忙道:“家里没钱,我就不去了。”
“不能不去!”稍大一些的男孩连忙反对:“你要是考中了,咱们家就改换门庭,再也不用种地了。你去,我都想好了,等不忙的时候我就去城里找活计。老二都跟王货郎说成了,过些时候也跟着去学一学。”
宋朝科举的确选拔了大量人才。
加上范仲淹和王安石的两次变法,民间对于学习的氛围很是浓厚。
那是父母在田里汗如雨下,也要供起家里一个读书人。
就算不能做大官,如今城里那么多活计可以做,识字总比不识字好。
“我们昨夜吃的那一桌,能让这三个孩子都稳稳当当读至少五年。”柳永走在前头,愤世嫉俗的喝着酒说:“草原上的羊肉、精细的鱼羹、时令的果蔬、如今汴京城里最受欢迎的紫苏酒……姜姑娘,汴京城的繁华,都是累在白骨上啊。”
柳永从前也没有这样的想法。
直到去了现代,看到一个全新的世界,发现原来没有皇帝,一个国家也能运行得如此平稳。
他们是不如那些现代人努力吗?
还是不如现代人肯吃苦?
好像都不是。
就是一层又一层的税,压得这些人没有了喘息得余地。
“大宋风雅啊!”
柳永走在前面,仿佛不愿再跟姜烟说这些了,只长叹一声,快步走远。
陆游倒是好脾气的和姜烟一道走。
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农田,轻道:“阡陌交错,好风光。”
他们会为大宋的繁荣和文化自豪,却也不是目下无尘到看不见底层百姓的苦楚。
为什么大宋积贫积弱?
自赵匡胤起,大宋就没有阻止过土地兼并。
随着三冗的出现,这就像是三座巨大的山,压在整个大宋的身上。
皇帝处于最上,士大夫次之。
仿佛是他们托起了这三座大山,是他们在不懈努力的改变着大宋。
可是,在他们之下,是农民,是商人。
“其实大宋内乱也并非没有。各地都曾有过大大小小的起义,只是都被镇压下去了而已。”
陆游想让姜烟不要怨怪柳永。
见过了人间天堂,再看炼狱,尤其是属于自己时代的炼狱。
这种落差感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
“我懂。”姜烟双手背在身后,百褶裙随着她的走动摇摆出如流水一般的弧度:“我见过比靖康年间还要更惨的人间炼狱。只是一个是战乱,一个是屈辱,给我的感觉不一样。我很崇敬你们,也尊敬出现在史书上的所有人。历史是因为你们而如此精彩璀璨的。但我看得多了,就更明白。如果你们是探出云雾的群山之巅,那么云雾之下的,便是他们。”
姜烟看向农田里辛勤耕作的农民。
远处的官道上时不时就有驴车经过,后面拉着重重的货物。
仔细听的话,还能听见货郎在村里卖货的声音。
陆游顺着姜烟的视线看去,好似一片宁静祥和,可实际上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生活的苦难。
“我想,那位神秘的系统会选择姑娘,应当也是考虑再三,这才确定的。”陆游对姜烟很是赞许,忍不住问:“姜姑娘,是不是你们那个时代的人都是如此?”
他鲜少出去,在别墅里接触到??x?的姜烟、明燕、陈稳和李元斌,要么心性好,要么身手不错,一个个落落大方。尽管比不上那些世家里精心培养的高门子弟,却也比许多人都要强了。
每次姜烟他们自谦是普通人的时候,陆游都怀疑是不是过了几百年,人就变化得那么快了?
“也不是。我们属于站在巨人肩膀上看世界。”姜烟偏头轻笑:“您也是巨人之一。”
陆游一怔,哈哈大笑。
之后,他们又去了许多地方。
除了开封、杭州、苏州……这几个地方,其实宋朝其他地区发展并没有那么繁华。
就算是夜禁时间不长,其他地方也难看见如开封那么热闹的夜市,那么绚烂夺目的瓦子和鳞次栉比的亭台楼阁。
一直游历到时间流转到南宋时期。
陆游带着姜烟和柳永去杭州吃莲蓬听评书,又去苏州划船听小曲儿。
也看过南宋边境的百姓生活得战战兢兢。
看过了历史变迁,也看过了几百年前的祖国山河。
三人最后一道爬上一座不知名的小山,站在山顶的时候,看见云雾翻滚,姜烟突然大喊:“大宋,你好啊!”
山间回音一道接着一道传开。
惊起林中山雀。
陆游只坐在一旁的石头上歇脚,别说大喊了,他现在喘气都没喘匀。
反倒是之前总是表现得不满的柳永走上前,不等姜烟的山中回声消失,接上喊道:“你好,未来的中国!”
柳永的声音也传得很远。
山中两道回声交汇。
“大宋,你好啊!”
“你好,未来的中国。”
好的坏的,都是属于人民的历史。
过去的苦难不曾忘记,也要展望更好的未来。
第二次幻境,结束。
——
“这么快?”明燕坐在一旁守着。
看见他们三个人睁开眼,还有些意外。
因为上次姜烟幻境结束就崩溃大哭,虽然有刘医生疏导,明燕还是不太放心。
确定姜烟这次结束没有什么问题,赶忙递上保温杯,里面装着热可可:“喝点甜的。”
谁知姜烟一抬手:“不了,我现在看到什么都吃不下。幻境里‘吃’撑了。”
吃过昂贵的羊肉,还特地跑去苏轼去过得地方吃东坡肉、羊蝎子和生蚝。
姜烟也没想到,最初版本的东坡肉居然是没有酱油的。
赤油浓酱的东坡肉,居然是后世改版!
难怪上次一起吃饭的时候,桌上明明有一大盘东坡肉,苏轼吃得欢快,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行吧。”明燕放下保温杯,眉毛微微挑起,说:“有个大惊喜,明天你生日就知道了,今天给你发个预告。”
姜烟摸着肚子得手一顿,皱着脸看向明燕:“预告?你这不是话说一半急死人吗?”
明天就是她生日了,今天还要折磨她?
“现在都傍晚了,你眼睛一闭一睁,明天就到了。”明燕笑呵呵的推着姜烟的肩膀,对旁边的陆游和柳永说:“早点进去吧,现在太阳下山温度就降了,小心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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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第 282 章 感情戏,可跳。
只是姜烟没想到, 明燕的惊喜还没有到,自己就收到了另外一个惊喜。
出国多日的段危突然回来了。
看这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应该是家都没有回就赶了过来。
姜烟出别墅的时候,赶出来看热闹的晏殊几人还都一致的发出低笑。
“怎么了?这么着急找我?”姜烟换了一身轻便的运动服, 拉开副驾驶坐上去:“好端端的, 怎么突然请我吃饭?”
段危握着方向盘, 伸手从后排拿来了一个小盒子:“送你的礼物, 我记得你明天生日。”
他是特地赶回来的。
原本打算洗漱干净了再来见姜烟。
可下了飞机, 从明燕那里得知他们明天要给姜烟庆祝,段危只好选择今天。
因为姜爷爷的事情, 段危有跟周奎分享自己手里的信息, 加上他的配乐工作,顺理成章的跟明燕有交换过微信, 也有过联系。
只是,明燕他们都不知道段危心思, 只隐约知道段危和姜爷爷关系匪浅。
“对。”姜烟也没跟段危客气, 接下盒子就要打开,还笑着说:“你就这么忙?其实可以明天再过来的。明燕说明天要给我什么惊喜,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明天他们会给我庆祝。”
段危下意识抿唇, 随后开车。
盒子里是一条项链。
姜烟有点意外。
“无事牌?”
油润的白玉无事牌用红绳系着。
“恩。”段危有点紧张, 开出了小区才说:“这是我在国外赚的第一桶金买的。”
姜烟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听段危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其实也不算赚,是把遗产交给了经理人后, 减去了我那一年花费后剩下的盈余。”
他在国外虽然有寄宿家庭,但花销也不低。
学音乐本身就是一件很花钱得事情。
段危曾经想过放弃,是姜爷爷熬着时差, 打国际电话劝他,这才坚持走下去。
“你那个时候才几岁?”姜烟顿时觉得这块无事牌烫手。
她估计当时都在上初中吧。
段危轻笑:“那你就当是我爸妈送的。反正,那些钱也是他们留给我的。”
“我……”姜烟下意识要推辞。
她也不懂玉,这块无事牌看起来也没多大,不知道钱的来源,还无所谓。
如果不超过六位数,姜烟咬咬牙也都能还回去差不多价值的东西。
她现在还是个小富婆不是?
现在是意义不同。
还是段危年纪那么小的时候就准备的,姜烟哪里好意思收?
“收下吧!”段危早就料到会如此,哪怕只这短短一年多的相处,他对姜烟的性格还是有点了解的。
只要不是什么太贵重,或者意义重大的东西,姜烟都不会拒绝。
可是,他现在好像只能用意义重大的东西来撬开某个人的心门。
“我想给你过生日,蛋糕都买好了。”段危轻声道。
姜烟看他那个样子,没有再推辞。
把无事牌小心放回盒子里,又一本正经的说:“那你待会儿记得把你的生日告诉我,我也给你准备生日礼物。”
听到这话,段危点头倒是很快。
只是眼中透着一股无可奈何,又闪过一丝坚定。
段危并没有带着姜烟去什么特别有名的餐厅,而是到了江边那个新开的小吃街。
“我听姜爷爷说过,你小时候特别想来这里过生日。”段危拿着买来的两杯奶茶,找了一处不会被江风吹到的地方坐下。
“我对你的了解,好像都是很小的时候。”
姜烟其实也很意外。
她没有迟钝到感觉不到段危对自己的感情。
只是她不明白,爷爷从前说过的一些事情,怎么就成为了段危在国外的念念不忘?
“其实我跟小时候比起来,变化挺大的。”姜烟捧着奶茶,有点犹豫要不要把这件事情说开了。
她现在的确没有要恋爱的打算。
而且,姜烟现在其实有点怀疑段危投入感情的对象应该是爷爷口中描述的那个自己,并不是真正的“姜烟”。
段危失笑,知道姜烟想到了什么,点点头:“确实。姜爷爷说你小时候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