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甩掉了北蛮的尾巴后,并没有急着往王庭的方向猛冲。
车轮碾过枯黄带霜的草地,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缓缓停了下来。
“十一,换旗。”
周承璟懒洋洋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
十一利索地爬上车顶,将那面绣着五爪金龙,象征着大周皇权的明黄旗帜给撤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蓝底金字商旗——周记。
“爹爹,咱们不当大官了吗?”昭昭扒着窗户,看着那面新旗子,小脑袋歪了歪。
“当官是去吵架的,那是到了王庭才干的事儿。”
周承璟伸手捏了捏闺女肉嘟嘟的小脸蛋,手感一如既往的好,“现在咱们还在路上,路费得自己挣。所以现在,咱们是‘周记商行’的掌柜和伙计。”
周既安在旁边把那本厚厚的账册合上,换了一本小一点的,封皮上写着《草原进货指南》。
这孩子今天特意换了一身看起来稍微朴素点的衣服。
当然了,也只是布料没那么闪眼,但剪裁依旧考究的小袄子,脖子上挂着个小金算盘,活脱脱一个小财迷。
“咱们带来的盐巴和茶砖,占了后车厢的三分之一。”周既安小嘴叭叭地算着,“剩下的空间,按照目前的市场价,如果全换成皮毛,这趟不仅能把路费挣回来,还能给咱家的金库扩个建。”
“不过……”
小家伙皱了皱眉,看向窗外那一片萧瑟的景象,“这地方看着比我想象的还要穷。”
确实穷。
入目所及,除了白茫茫的残雪,就是裸露出来的冻土。
偶尔能看到远处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狼在徘徊,连眼神都透着股绿油油的饥饿感。
今年的白灾,比传闻中还要严重。
“穷才好做生意。”
林晚正在整理几个大罐子,那是她特制的防冻膏,里面加了甘油和某种辣椒提取物,抹在手上热乎乎的,专治冻疮,“他们缺吃的缺穿的,我们有。这就是商机。”
“昭昭,”周承璟看向自家闺女,“问问你的朋友们,这附近哪里有人烟?咱们得找个部落落脚,顺便……开张大吉。”
昭昭立刻心领神会。
她推开车门,迈着小短腿蹦跶到一株看起来快要冻死的红柳旁边。
小手轻轻摸了摸红柳干枯的树皮,昭昭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风的温度。
实际上,一大波嘈杂的植物电台瞬间涌入了她的脑海。
【哎哟好冷好冷!我的根都要冻裂了!】
【小丫头!别踩我的脚!那是我的存粮!】
【想找两条腿的人?往西北走!那边有个山谷,昨晚有一群羊在那咩咩叫,吵得老子没睡好!】
【对对对!那边的雪下面埋着好多牛粪!热乎着呢!】
昭昭睁开眼,小手往西北方向一指:“爹爹!那边!草草说那边有个大山谷,里面有好多羊羊,还有牛牛!”
“好嘞!全速前进!”
车队调转方向,朝着西北方驶去。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翻过一座积雪覆盖的山梁,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果然如同植物们所说,这里是一个巨大的背风山谷。
几十座圆顶的毡房错落有致地扎在谷底,毡房顶上冒着稀薄的青烟。
只是,这景象实在谈不上美好。
山谷边缘,堆着不少已经僵硬的牛羊尸体,被大雪半掩埋着。
毡房周围也没见什么人走动,整个部落安静得有些诡异,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
车队刚一靠近,原本寂静的部落瞬间炸了锅。
“汪!汪!汪!”
十几条瘦得像骨架子一样的藏獒冲了出来,虽然饿得发慌,但护主的本能还在,龇着牙对着这个庞大的车队狂吠。
紧接着,毡房的帘子被掀开,一群穿着破旧羊皮袄、满脸风霜的北蛮男人冲了出来。
他们手里拿着生锈的弯刀和木叉,眼神警惕又凶狠,死死盯着这群不速之客。
“大周人?”
领头的一个老者,看起来是部落的首领,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他看着车队挂着的商旗,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手中的刀并没有放下。
“站住!这里不欢迎你们!”
老者用蹩脚的大周话喊道,“再往前一步,我们就放箭了!”
“既然是生意人,那就得讲究和气。”周承璟示意十一停下车。
他没有下车,而是让那个特意带上的通译老莫走了出去。
老莫是个五十多岁的行商,常年混迹边关,北蛮话顺溜得很。
他笑呵呵地拱了拱手,用纯正的北蛮话喊道:“各位老哥别误会!我们是路过的商队!车上装的不是刀剑,是盐巴和茶砖!想跟各位换点皮子!”
“盐巴?茶砖?”
听到这两个词,那群北蛮汉子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在草原上,这就跟金子一样珍贵。
尤其是这种大雪封天的时候,没有茶砖消食解腻,没有盐巴补充体力,人是熬不过冬天的。
“骗子!大周人都是骗子!”
一个年轻的北蛮小伙子喊道,“你们肯定是探子!想趁我们遭了白灾来抢东西!”
“抢?”
车门打开,周临野跳了下来。
小胖墩今天穿了一身厚实的小熊皮袄,显得更加圆润。
他手里拿着半个刚啃完的白面馒头,另一只手……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脑袋大的石头。
“我们要抢的话,还用跟你们废话吗?”
周临野当着所有人的面,两只小手一用力。
“咔嚓!”
那块坚硬的花岗岩,就像是块酥饼一样,被他硬生生掰成了两半。
碎石屑簌簌落下。
北蛮汉子们:“……”
这特么还是人类幼崽吗?!
“看到了吧?”周既安紧跟着跳下车,手里拿着小算盘,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我们要是有恶意,你们现在已经躺下了。我们是带着诚意来的。”
他挥了挥手。
十一和几个护卫立刻搬下来两口箱子,当着众人的面打开。
左边是雪白细腻的精盐,右边是压得紧实的黑茶砖。
那股子咸香味和茶香味,顺着寒风飘进了每一个北蛮人的鼻子里。
这比任何语言都有说服力。
老首领手中的刀终于垂了下来,眼里的凶光变成了渴望,甚至带着一丝祈求。
“你们……想怎么换?”
“好说。”
周既安走到箱子前,像个小大人一样背着手,“我们不要金银,只要皮子。上好的狐狸皮、狼皮、貂皮,只要没破损的,都能换。”
“还有……”
周既安指了指远处羊圈里那些挤在一起取暖的羊,“我们要那个。”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老首领愣住了:“你们要羊?”
这羊现在瘦得皮包骨头,肉又柴又硬,杀了都嫌费刀。
“不,我们不要羊肉。”
周既安摇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我们要羊身上那层毛。剪下来的,那种细软的毛。”
“羊毛?”
老首领和族人们面面相觑,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这群大周人。
羊毛这玩意儿,草原上到处都是。
除了做毡子,根本没人要。
又短,又卷,又臭,还要费劲巴拉地从羊身上剪下来。
大周人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拿比金子还贵的盐巴,换这种垃圾?
“对,羊毛。”周既安肯定地点点头,“一斤盐巴,换五十斤羊毛。或者一张上好的狼皮,换两块茶砖。”
这价格……
简直是慈善啊!
要知道,往年那些奸商,一张狼皮能换半斤盐巴就不错了!至于羊毛,那根本就是白送都没人要的东西!
“换!我们换!”
老首领生怕这群傻大款反悔,扔下刀就往毡房里跑,“快!把存的皮子都拿出来!还有,快去剪羊毛!把羊身上那点毛都给我薅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