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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困兽犹斗

    六月十五日,子牙河伏击战的次日。

    太阳照常升起,但子牙河南北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截然不同的味道。

    河北岸,八路军386旅的临时营地隐藏在一片茂密的杨树林中。炊烟被严格控制在低处,很快就被林间的湿气打散。

    战士们三人一组,背靠背坐在树下,抓紧时间休息,咀嚼着冰冷的炒面,就着水壶里的凉水。没有人高声说话,只有偶尔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响,或是伤兵压抑的呻吟。

    连续作战的疲惫刻在每个人脸上,但眼睛里都烧着一团火——那是昨天大胜点燃的斗志,也是对即将到来的、更残酷战斗的清醒认知。

    南岸,约二十里外,第六师团的临时营地则是一片压抑的死寂。

    没有炊烟,因为怕暴露目标。

    士兵们蜷缩在匆匆挖掘的散兵坑和临时掩体里,抱着冰冷的步枪,眼睛布满血丝,警惕地注视着北面每一丝风吹草动。

    军官们压低声音训话,但掩不住语气里的惊疑和不安。龟田联队全军覆没的消息,像一场寒流,冻僵了这支骄狂之师的骨头。

    师团部设在一个被强行征用的地主大院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谷寿夫背对着门口,站在摊开地图的八仙桌前,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石像。

    只有他背在身后的、紧握成拳的双手,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泄露着内心的狂涛。

    “侦察部队有消息了吗?”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

    “回师团长,”参谋长小心翼翼地回答,“派出去的三支骑兵侦察队,两支回来了。北面……没有发现八路军大部队集结的迹象。他们……好像消失了。”

    “消失?”谷寿夫猛地转身,三角眼里射出骇人的凶光,“三千多人的部队,还有坦克大炮,能凭空消失?废物!再派!扩大侦察范围!天上呢?方面军答应的航空侦察呢?”

    “航空兵……方面军回复,天津机场遭到八路军飞机袭扰,侦察机起飞困难,而且……八路军似乎有先进的防空武器,昨天一架侦察机在附近空域被击落了。”

    “八嘎!”谷寿夫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茶杯乱跳,“冈村宁次这个老混蛋!他自己的烂摊子收拾不了,连点空中支援都做不到!”

    他胸口剧烈起伏,强行压下怒火。他知道,现在发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龟田联队的惨败,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部分骄狂,但也点燃了更深的暴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八路军展现出的火力、战术和装备,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那绝不是华北日军夸大其词,那是实实在在的、能轻易吞噬他一个精锐联队的恐怖力量。

    “师团长,我们现在……”参谋长欲言又止。

    谷寿夫走到地图前,死死盯着子牙河伏击点的位置,又看向北面广阔的平原。

    “八路军打了一仗就消失,无非两种可能。”他强迫自己冷静分析,“第一,他们兵力不足,昨天是倾尽全力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现在需要休整补充,所以暂时隐蔽。”

    “第二,”他眼中寒光一闪,“他们是在故意示弱,引诱我们继续前进,进入更深的陷阱。李云龙……此人用兵狡诈,不可不防。”

    “那我们……”参谋长等待着他的决断。

    谷寿夫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撤退?灰溜溜地退回山东?那他将成为整个帝国陆军的笑柄,金陵“战功”带来的荣耀将荡然无存,甚至可能被追责。

    前进?前面是未知的恐怖,是能一口吃掉他一个联队的深渊。

    “命令部队,”他终于开口,声音冰冷,“白天,加强戒备,巩固工事,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部队擅自出击。

    继续派出侦察部队,重点是西北和东北方向,寻找八路军主力的确切位置,以及……他们可能的补给线和后方基地。”

    “夜间,”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组织精锐小部队,向北面、西面进行战斗侦察和袭扰。摸清八路军的夜间防御和活动规律。

    同时,派出特工,潜入周边村落,抓舌头,买通眼线,我要知道八路军的一切动向!”

    “嗨依!”参谋长领命,又问道,“那……方面军那边,关于下一步行动方向?”

    “给方面军回电,”谷寿夫咬牙道,“我部先锋虽遭挫折,但主力未损,士气可用。然敌军狡猾,拥有优势之装甲及炮兵,且地形不熟。

    恳请方面军速调援军,并协调航空兵全力支援。待查明敌情,补给到位,我部必当全力击破当面之敌,完成解围任务!”

    这是一份充满“但是”和“条件”的电文,既表明了不退缩的态度,又把困难摆足,将皮球踢回给方面军,同时为自己争取时间和资源。

    “另外,”谷寿夫补充道,声音压低,只有参谋长能听清,“给我们在北平的特高课系统发密电,不惜一切代价,搞到八路军此次战役的详细情报,特别是他们指挥官的特点、部队装备的具体型号和数量、补给来源……我有用。”

    “明白!”

    命令下达,第六师团这头受伤的猛兽,暂时收起了利爪,伏低身躯,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用更加阴险和谨慎的方式,窥探着对手,舔舐伤口,积蓄着下一次扑击的力量。

    然而,谷寿夫不知道的是,几乎在他调整策略的同时,他的对手,也正在针对他的变化,编织一张更致命的大网。

    “鬼子缩回去了?”李云龙听着侦察兵带回的最新情报,眉头一挑,“工事修得挺快?还派小股部队夜间出来摸哨?”

    “是,支队长。鬼子白天动静不大,就是拼命挖沟垒墙。晚上倒是挺活跃,昨天后半夜,咱们三个前哨点都报告遭遇鬼子小股部队试探性袭击,人不多,但很精锐,打一下就跑。”张大彪汇报。

    “谷寿夫这老鬼子,挨了打,学乖了。”李云龙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拉着,“不贸然进攻,先稳住阵脚,摸咱们的底。这是老兵油子的打法。”

    “那咱们怎么办?继续等?还是主动撩拨他一下?”

    “等?当然不能干等。”李云龙丢掉树枝,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鬼子想摸咱们的底,咱们就让他摸,不过,得按咱们的剧本摸。”

    他招手让几个营连长围过来,压低声音:“鬼子不是晚上活跃吗?咱们就给他来个将计就计。通知各营,前哨阵地,晚上多布置假目标,稻草人、破衣服什么的,真的哨兵后撤一百米埋伏。等鬼子小股部队来摸,放他们靠近,然后……”

    他做了个合围的手势:“关门打狗,抓活的!记住,动作要快,要干净,尽量别开枪,用刺刀和绳子。我要活的舌头,特别是军官!”

    “明白!”几个干部眼睛放光。

    “另外,”李云龙继续道,“从各连挑一批枪法好、胆子大、熟悉地形的老兵,配上最好的步枪,组成猎杀小队。

    晚上撒出去,专门猎杀鬼子的侦察兵、传令兵、落单的哨兵。不要硬拼,打了就跑,制造恐慌,让鬼子晚上不敢露头!”

    “这招绝了!让鬼子草木皆兵!”张大彪赞道。

    “还有,”李云龙看向地图上第六师团营地周边标注的几个村落,“鬼子肯定会打这些村子的主意,抓人,找向导,收买眼线。

    通知咱们的地方同志和武工队,提前把老乡转移,粮食藏好。在村子里给鬼子留点‘礼物’——诡雷、陷阱、还有……传单。”

    他咧开嘴,露出白牙:“传单上就写,八路军专打第六师团,为金陵乡亲报仇!优待反正伪军和日军士兵!顽抗到底,死路一条!

    让鬼子的翻译念给那些抓来的老乡听,再让老乡‘不小心’把话传到鬼子耳朵里。攻心为上!”

    一连串的命令,如同水银泻地,既有军事上的狠辣打击,也有心理上的无情瓦解。

    接下来的两天,子牙河南北的战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与暗流汹涌交织的局面。

    白天,双方隔着二十里遥遥相望,只有零星的冷枪冷炮。但到了夜晚,这片区域就成了阴影与死亡的狩猎场。

    八路军的前哨阵地,成了吞噬日军小股精锐的陷阱。连续两晚,三支日军夜袭小队在靠近八路军假阵地时,遭到埋伏,大部分被无声无息地解决,少数俘虏被蒙着眼睛连夜送回后方审讯。

    而八路军的猎杀小队,则像幽灵一样游荡在日军营地外围。枪声总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响起,日军的哨兵、巡逻队、甚至出来解手的士兵,经常莫名其妙地被冷枪撂倒。

    日军派出的侦察兵也频频失踪,偶尔有浑身是伤、精神崩溃的逃回,只会语无伦次地重复“魔鬼”、“看不见的敌人”。

    更让日军基层士兵恐慌的是那些“鬼魅”般的传单和流言。

    虽然军官严令收缴和禁止传播,但“八路军专打第六师团报仇”、“金陵的冤魂索命”之类的恐怖话语,还是像瘟疫一样在营地蔓延。

    加上补给开始出现困难,伤员得不到及时救治,一种悲观和恐惧的情绪,在第六师团内部悄悄滋生。

    六月十七日,凌晨。第六师团指挥部。

    谷寿夫的眼圈深陷,布满血丝。

    过去两天,他几乎没合眼。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夜袭小队损失殆尽,侦察兵有去无回,士兵士气低落,各种谣言四起,而八路军的主力依然如同隐藏在浓雾后的巨兽,踪影全无。

    “师团长,这是刚整理出来的审讯记录。”参谋长将几页纸放在谷寿夫面前,脸色同样难看,“从抓到的零星百姓和……我们失踪又逃回的士兵片段描述中,综合情报部门的消息,可以初步判断……”

    他顿了顿,艰难道:“我们当面之敌,番号确为八路军386旅,该旅是八路军此次华北攻势的中央突击集团,装备极为精良,拥有至少一个营的苏制T-34中型战车,以及数量不详的轻型战车、装甲车、重炮。其步兵普遍装备半自动步枪和冲锋枪,火力远超我军。”

    “而且,”参谋长声音发干,“有迹象表明,在更北面的区域,可能还有其他八路军主力部队在活动。我们……我们很可能不是面对李云龙一个旅,而是至少两到三个八路军主力师的联合布防。”

    谷寿夫看着那些语焉不详却触目惊心的记录,太阳穴突突直跳。两到三个师?如果真是这样,对方的总兵力可能超过五万,而且装备水平……

    “航空侦察呢?还是没有消息?”他嘶声问。

    “方面军回复,天津机场再遭空袭,短时间内无法提供有效空中侦察。他们……他们建议我们,暂缓前进,固守待援,或者……考虑向天津方向靠拢,与方面军主力汇合。”

    “固守待援?向天津靠拢?”谷寿夫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暴涨,“这是让我不战而逃?让第六师团背负临阵怯战的耻辱?”

    “师团长阁下,眼下形势不明,敌情叵测,硬拼恐非上策啊!”参谋长苦劝,“李云龙狡诈,以逸待劳。我们孤军深入,补给不畅,士气受损。不如暂退一步,与方面军主力汇合,重整旗鼓……”

    “八嘎!”谷寿夫粗暴地打断他,脸上肌肉扭曲,“我第六师团自组建以来,从未在敌人面前后退过!

    金陵三十万支那人没能让我们后退,山西的黄土、华东的水网也没能让我们后退!现在,面对一群拿着外国武器的泥腿子,你让我后退?”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黑暗中隐约的营地篝火,仿佛能听到士兵们压抑的恐惧和低语。

    后退?见到冈村宁次和那些华北的懦夫,接受他们或明或暗的嘲讽?然后呢?大本营会怎么看他?国内民众会怎么看他?他谷寿夫,第六师团,将成为整个帝国的笑柄!

    不!绝不可以!

    一股邪火混合着赌徒般的疯狂,冲上了他的头顶。他猛地转身,眼中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狰狞:

    “传令!各联队,做好战斗准备!明日拂晓,全师团集中所有兵力火力,向北攻击前进!”

    “师团长!三思啊!”参谋长和几个联队长大惊失色。

    “我意已决!”谷寿夫咆哮道,“李云龙不是想躲吗?不是想用这些小把戏消耗我们、吓唬我们吗?我偏不上当!我就是要用第六师团的钢铁洪流,碾碎他的一切阴谋诡计!”

    他指着地图:“集中所有火炮,黎明时分,对预计的八路军防线进行覆盖轰击!步兵全线压上,不留预备队!

    骑兵两翼包抄!战车部队(第六师团有一个战车中队,装备九七式中型坦克和九五式轻型坦克)作为突击矛头!我不要什么战术,不要什么花招,我只要一波!用绝对的力量,碾过去!”

    “要么,击溃八路军,打通道路,兵临北平城下,用李云龙的人头洗刷耻辱!要么,”他眼中闪过疯狂的红光,“就让第六师团的军旗,和帝国军人的荣耀,一起玉碎在这河北平原上!没有第三条路!”

    指挥部里一片死寂。军官们被师团长这疯狂的、自杀式的决断惊呆了。但长期的积威和军国主义的愚忠,让他们最终低下了头。

    “嗨依……”参谋长艰难地吐出这个词。

    “去准备吧。”谷寿夫挥挥手,仿佛用尽了力气,重新坐回椅子,闭上了眼睛,“明天,一切……都将了结。”

    然而,他永远不会知道,就在他做出这个疯狂决定的同时,在北方二十里外那片寂静的杨树林里,李云龙刚刚接到了来自前指和旅部的绝密联合命令,以及……一份特殊的礼物。

    旅部通讯员带来的命令很简短,却重若千钧:

    “前指通报,日军第六师团似有异动,可能狗急跳墙,发动孤注一掷之强攻。

    总部决心,趁此良机,一举围歼该敌!现命令你部,坚决扼守现有防线,务必顶住敌首轮猛攻,大量杀伤其有生力量,挫其锐气。

    待敌攻势衰竭,我预设之两翼突击集群(老徐部、老罗部加强部队)将同时出击,断敌退路,完成合围!

    此战,务求全歼,勿使一人漏网!空军及远程炮兵将予你部全力支援。”

    而那份礼物,则是一个沉甸甸的铁皮箱。

    打开后,里面是十部崭新的、带着幽绿色荧光的单筒望远镜似的东西,以及配套的电池和说明书。

    “这是……”李云龙拿起一个,入手微沉,造型古怪。

    “沈先生紧急送来的,叫红外夜视仪。”通讯员低声道,眼里带着不可思议的光芒,“说是能在完全无光的情况下,看到一二百米外的人的热量影像!专门对付鬼子夜战和拂晓突击的!总部特批,优先配给你们突击支队!”

    李云龙摆弄着这个新奇玩意儿,按照简易说明将其凑到眼前,对准树林外漆黑的夜空。

    下一刻,他猛地吸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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