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理会哭嚎的阿银,王红叶握住周阿青的手,问道:“你想怎么处置人牙子?”

    周阿青擦去眼泪,新的泪水又落下来,她隔着朦胧的泪眼看阿银,看这个害她吃了二三十年苦头的人牙子。

    毫无疑问,她发自内心地想让人牙子死,这是她无数次幻想的事情。

    她吃够了被拐卖的苦,也要人牙子被拐卖,过凄凄惨惨的日子!

    可她那么憎恨人牙子,岂能让自己变成可恨的人牙子?

    她要人牙子受到严厉的惩罚,就像她娘报复人牙子的方式那样,使人牙子感到痛苦,为拐卖她、拐卖那么多可怜人的罪行追悔莫及,余生都活在煎熬中。

    “送去见官吧!”欧阳翠出了个主意。

    “不要!”阿银慌张地说,“我的手脚都断了,再也好不了,这还不够吗?我看不见了!我瞎了眼,我已经很可怜了!我也老了,没几年可活,我不要见官!”

    依照官府的法律,拐卖良人要杖打一百下,服劳役三年。阿银断了手脚,年纪也大,若受一百下杖打,怕是没打完一百下人就被打死了。

    这时,阿银的儿子爬了起来,大声叫嚷:“见官!必须见官!你娘把我娘打残废,这么残忍,我要去衙门告你娘!你不想见官就赔钱,赔一百两银子!不然我们见官!”

    他着实是个无情人,娘生娘养的,不孝顺娘,要置娘于死地。

    王红叶讨厌他,将他推开。

    下一刻,阿银的儿子伤口撕裂,疼得他栽倒在地上,捂住血流不止的伤口哀嚎。王红叶的法术能治愈他,也能让他伤势加重,岂会被他拿捏?

    “不要见官!”阿银喊道,“我瞎了眼,我再也站不起来!我的双手也废了!我会饿死,你们难道还不解气吗?我知道错了,我千不该万不该做拐卖这肮脏行当,你们教训我是我的报应,我生下这忤逆孽子也是我的报应!”

    喊完,她哭起来:“我这辈子就没有好过!爹娘逼我嫁给病秧子冲喜!病秧子活不了两年,病死了,是我克的!叔伯宗亲要把我卖了,我发誓守寡一辈子,发誓抚养儿子成人,他们才肯放过我!我这么惨,谁可怜过?谁同情过?下辈子我不想做人了!我宁可做一只小鸟!”

    “唉!”欧阳翠叹息,“你没好过,跟阿青有什么关系?阿青是千金小姐,被你拐了,卖到穷人家,她那么凄惨都是你和刘马害的!我小时候,我爹娘怕我被人拐了。我生了女儿,我也怕女儿被拐了。拐人卖人,这是丧尽天良的事!天底下要是没有拐卖,所有孩子都能开开心心玩耍,所有做娘的都不怕孩子突然不见,那该多好!”

    众人纷纷附和:“是啊!做了人牙子,儿子不孝!自己迟早遭报应!”

    没有人会同情人牙子。

    有人说:“阿银手脚断了,眼睛也看不见了,确实活不了几天。”

    王红叶看向周阿青。

    众目睽睽下,要了阿银的命会背上官司。周阿青摇了摇头,说:“回客店吧。”

    但是王红叶跟周阿青同行几日,已生出默契,装作不小心踩了阿银一脚。

    周阿青要人牙子的命,不愿意惹官司,那就让人牙子慢点死。王红叶悄悄地对人牙子用了法术,没有人发觉。

    欧阳翠自告奋勇:“我送你们回去!”立刻上了车。

    她男人左看看,右看看,开了尊口:“才回到家你就走,竟是连爹娘都不肯见一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大善人,家财万千,乐于助人呢!”

    “来回一趟也不费什么事,你啰嗦啥?闭嘴!”欧阳翠白了他一眼,“我就做善事!当给自己积攒一点福气,讨个好人有好报!”

    周围人多,男人被拂了面子,脸色顿时涨红起来。

    他张嘴,想训斥妻子几句,偏偏他嘴巴笨,想好要说什么的时候已经过去好久,欧阳翠都不理他了。

    气得他跺脚,怒冲冲地回家,跟爹娘发脾气。

    不料爹娘没在杂货店看得个现场,忙着跟邻居打听八卦,他发脾气任他发,都不睬他。欧阳翠这男人讨了个没趣,正想着怎么教训欧阳翠,忽听到惊叫:“阿银厥过去了!”

    大夫被叫过来,猛掐阿银人中,让她疼醒。

    至于她的断手断脚,大夫治不了。

    为着阿银的钱,大夫开了药,为她正骨。邻居把她抬到床上,小心照顾。可阿银第二次厥过去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当邻居来照顾她时,这个人牙子早就死了僵了。

    而欧阳翠送王红叶与周阿青回客店,牛车离开六曲镇,周阿青便施展法术。眨眼间,欧阳翠只觉得牛车飞起来,落地时,牛车竟出现在客店后门的僻静巷子!

    “这……这怎么回事?”抓着牵住牛的绳子,欧阳翠瞠目结舌。

    “法术而已。”周阿青跳下车,抬手推开客店后门。

    王红叶跟着下车,对欧阳翠露出微笑:“这是五虎山的山神娘娘赐给阿青的法术,厉害吧?其实我们不必乘车也能很快回来,只是阿青仓促间没想到法术,你又那么热心肠,我们只好上了你的车,请你载一程。”

    初次遭遇这般匪夷所思的奇事,欧阳翠半天没反应过来,见得王红叶与周阿青进了客店,她急忙追进去,心跳得特别快。

    世上有真法术!也有真神仙!

    隐隐约约地,欧阳翠看到一条她有资格攀登的青云路。

    她的脑子还处在混乱中,人却作出了决定。她要跟着身怀法术的周阿青和王红叶,要拜见娘娘,要摆脱一眼看得到尽头的平庸人生!

    客店里,老板惊讶地看着周阿青:“你们怎么回来了?没去六曲镇?”

    “刚回来。”周阿青抓住老板,急切地问道,“周娘子呢?我有话要问她!”

    “你们走后不久,周娘子退房走了。”老板被她抓得有点痛,“你先放开我,别激动。周娘子去惠卫县寻亲了,她们早餐都没在店里吃,拿了包子馒头就走。她们有马,你们估计是追不上的。”

    “不,我们能追上。”周阿青松开老板,一把抓住王红叶,施展法术去福来县和惠卫县之间的驿站。

    眼看着王红叶与周阿青要消失,欧阳翠眼疾手快地抱住王红叶的胳膊,顿时一阵天旋地转,果然又换了个地方。她们离开客店,来到一个破旧的亭子,四面皆旷野,亭子旁边有一条路,正有几个小商贩结伴行走,身上背着沉甸甸的货物。

    “哎呀,你怎么也来了?”王红叶不解地看向欧阳翠。

    “嘿嘿,我想见到阿青和她娘团聚。”欧阳翠讪笑,“反正我来都来了,就让我看看呗。”

    就在这时候,嘚嘚马蹄声传来,周阿青眼神好,走到路上一看,路的尽头有两个小黑点正在接近。渐渐地,黑点更近了,是两个骑马的人,周阿青很快看到她们的面容,她举起双手示意她们快点过来,示意她们快点停下。

    马背上的,恰是周娘子主仆二人。

    周娘子也看到周阿青,眉头微微一皱,并不打算停下来。她有急事,耽误不得。可周阿青似乎看出她不想停,立刻弯弓搭箭,强迫两人勒马止步。

    仆人以为她想要行不轨,抽出身后的铁棍,却听到周阿青叫道:“是德林周家的大小姐吗?你是不是要去惠卫县找你被拐的女儿周青胜?我就是周青胜!”

    举起铁棍的仆人动作顿住,看向周娘子。

    周娘子的面色依然是冷漠的,她骑在马背上,审视着自称周青胜的周阿青。

    周阿青撩起衣服,向周娘子露出有一颗黑痣的腰。

    “你……”周娘子的脸色终于变了,她的唇微微颤抖,“你……你是我的阿青吗?”

    她失踪了二十八年的女儿阿青,她寻觅了二十八年的女儿阿青,如今就站在她面前。她竟然认不出她!二十八年了!她竟然认不出亲女儿!

    周阿青放下衣服,看着周娘子下马,然后张开双手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是陌生的、母亲的气息。

    她对这种亲密的拥抱感到不习惯,她觉得生疏,脸变热了,滚烫的眼泪落下,她听到母亲压抑的、释怀的哭声,于是她跟着哭出声音。

    娘!

    娘,我的娘,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们终于团聚了!

    第25章 二十八个春秋后(过度章) 终不似,旧……

    无论是王红叶还是欧阳翠, 或者仆人,目睹着母女团聚的画面,都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欣慰笑容。

    王红叶想, 此行顺利,阿青不仅报复了人牙子, 还找到亲娘!而且亲娘看起来很在乎她,很疼爱她的样子, 真是太好了!娘娘若是知道了, 也会高兴吧?

    虽然娘娘神通广大, 没准一早就预见了周阿青寻亲会有一个好结果,但王红叶希望自己能亲口告诉娘娘她和周阿青经历的一切。

    欧阳翠小声说:“天可怜见的,失散那么久还能相认,阿青跟周娘子都是有福气的,以后会越来越好。”

    仆人把那根沉甸甸的铁棍放回原处,笑着说:“娘子可算如愿了!找了那么久,去了那么多地方, 经历了那么多事, 见识了那么多人, 娘子总算找到小娘子,要一起归家了!”

    宣泄过感情, 周娘子牵着周阿青走进亭子,跟她说:“阿青跟我回家吧。我是你的娘,我姓周, 大名周琼文。”她在地上写下她的姓名给女儿看, “周是这个周,琼文是这个琼文。至于你,你叫周青胜, 名字取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句话。”

    一边写,她一边观察着周阿青的神色。

    周阿青是识字的,周琼文看出来了,眼神更柔和,揽着女儿说:“我们家人不多,我的娘是你奶奶,她还健在,她很喜欢你,很想见到你。我的爹是你的爷爷,他的身体也硬朗。我没有亲兄弟姐妹,你爷爷和你奶奶这辈子只有一个孩子,那就是我。你爷奶的一切,我的一切,将来都是你的。”

    “嗯。”周阿青点点头。

    “你爹……”周琼文叹息,“他入赘我家,理应好好照顾你,可是他没有。在你失踪不久后,他跌破了头,早早去世了。你爷爷要我跟别人成亲,再生一个孩子,我不肯,我只想找到我的阿青,只想要阿青好好的。”

    周阿青对爹是完全没有印象的,她听着周琼文讲述家庭,心里想的,是周琼文报复人牙子,是昨天在衣服上看到的血,是初次见面时周琼文散发的危险气息。

    她的娘没有法术,没有娘娘的庇护,靠着自己和仆人,四处寻找被拐的女儿,性格肯定会变得和从前不一样。

    梦里的娘温柔可亲,现实中的娘外冷内热,娘也吃了很多苦啊。

    但是,娘来迟了,来得太迟了。

    今时今日的周阿青,已经无法像小时候那样依恋周琼文,长达二十八年的失散改变了周琼文,更是深深地改变了她。

    “这是金竹。”周琼文介绍仆人,“她的力气很大,有点嘴馋,但很可靠。她也是被拐的孩子,不知道家在什么地方,于是我救了她。我希望你能被救,就像金竹遇到我,你最好遇到一个好心人。”

    周阿青看着金竹。

    金竹咧嘴一笑,露出微微泛黄的牙齿,对她说:“小娘子,你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我能做到的,我一定会做。”

    家中情况已尽数告知周阿青,周琼文小心翼翼地问:“阿青,你这些年,过得怎样?”

    只看周阿青现在的模样,她是不缺衣食,也没有吃苦受欺负的,但以前呢?

    周琼文想知道周阿青失散二十八年来的经历。

    “从前过得不好,现在很好。”周阿青并不想回忆过去,简略讲了在赵有田家、在猎户四兄弟家的生活,平静地说,“后来他们都死了,我还活着,会活很久很久。”

    周琼文注视她,鼻子酸涩:“我的儿,你恨娘吧,都是娘不好,没能立刻找到你,都怪娘……”

    “你也不希望我被拐。”周阿青说,“苦难已经过去了,我找到你了,我现在的生活很好,我没有什么不满足的。”

    周琼文抱着她哭。

    周阿青也忍不住落泪。

    良久,周琼文说:“阿青跟我回家好不好?家里什么都有,你想要什么,娘都给你。”

    回家吗?

    周阿青对家的想象,是自己在五虎山上盖的小房子,不是陌生的大宅。她在五虎村分得田地,五虎村成为她的根,她如何能轻易舍弃?

    娘的房子、钱财是娘的,不是她的。

    娘的家会是她的家吗?

    周阿青不知道。

    但娘自己说了,娘的一切在将来会是她的,她不可能拒绝娘的好心,所以她说:“娘,你先跟我回家,回惠卫县。”

    周琼文自觉亏欠她,对她千依百顺:“好,娘听你的。你去哪,娘跟着去哪。”

    于是周阿青说:“你和金竹上马,红叶也上马。”看向认识不到两个时辰的欧阳翠,语气有些迟疑,“你……想去我家做客吗?”

    欧阳翠坦然说道:“想。”开玩笑道,“你若是把我丢在这,我不识路,可回不了家。”

    “那你也上马。”周阿青道。

    马上骑着两个人也还行,周阿青牵住马儿的缰绳,施展法术。

    大家眨眼间离开亭子,一起出现在周阿青家的院子里。

    王红叶习惯了挪移法术,丝毫不惊讶,只是对骑马这件事感到新奇。

    欧阳翠见识过法术,再见识一次,仍然新奇得很。她看看周围的景色,再掐一掐自己,非常羡慕周阿青。

    什么时候她也能学会神奇的法术呢?娘娘喜欢什么样的人?怎么讨娘娘高兴?

    而周琼文与金竹,毫无准备地来到五虎山,惊讶之情溢于言表。金竹尤甚,她带着欧阳翠骑马,在院子里踱了两个来回,兴奋地问:“这是障眼法还是什么?小娘子难道是神仙?使得这样手段,真厉害啊!”

    周阿青掏出钥匙开门,请大家进屋子里,坐下来说:“娘、金竹,这便是我想告诉你们的。我能活到今天,能找到你,多亏了山神娘娘的恩泽!”

    她将坠崖遇险,求神得到回应的经历简单说了,腼腆一笑:“我应该是娘娘显灵后的第一个信众,后来我问赵有田一家人牙子的消息,也离不开娘娘给我的关照……”

    讲到赵有田,难免要讲何玉仙。

    周阿青不擅长讲故事,她讲了几句,王红叶补充,后来索性由王红叶讲。而周阿青施展法术,拿出温热的茶水点心,叫住去厨房的欧阳翠:“喝的吃的我们都有,不必动手。”

    法术“五鼠搬运”,可以拆开陈氏族亲的大宅,将一切搬走,能在顷刻间把人搬到去过的地方,更能搬来周阿青需要的一切东西。

    当然了,周阿青不爱占别人便宜,她用法术搬走别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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