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混被抓进监狱,狱卒和狱中犯人也让他痛苦,他受过的痛苦只有痛苦能和解。

    行尸不在乎混混的痛苦,它在想,快点复仇,快点回去报答好心的姑娘。

    它解决了狱卒,回到狱中解决了犯人,再去衙门找知县。

    此时,刽子手的死已经被早早回家的妻子发现了,狱卒被解决也有左邻右舍围观,狱中犯人受到的报复更是引起哗然。

    行尸到底是行尸。

    它死而复生,一心一意报仇,不考虑报仇是否会引起世人惊诧,是否会让复仇目标提前意识到危险。

    有人认出它生前的身份,知县知道它活了,害怕它找自己,召集许多衙役保护自己。

    邻县有显灵的神仙,有瞬息之间搬走全部家财的高人,神鬼之事显然是真的,不是愚昧小民杜撰的传奇故事。在判决混混斩首示众的时候,福来县的知县也曾想过,让一个人蒙冤,会不会引发不好的后果……

    如今坏事发生了,冤死的混混活了,来找人寻仇了,知县慌张得不行。

    他派心腹手下去邻县找神巫救命,一边说服害怕的衙役们:“不要怕那个混混,他能死一次,当然能死第二次!”

    为了鼓励衙役,知县不惜出钱:“谁砍死那个怪物,我就给谁十两银子!”

    钱财动人心,十两银子还是很吸引人的。

    行尸跟钱有了关系,它便不是行尸,而是走动的银子。

    它来到衙门找知县报仇,衙役们初时都很害怕,后来仗着人多,索性朝它一拥而上,用棍棒打它,用刀斧砍它劈它……

    他们成功了。

    成功地拦下行尸,成功地阻止它向知县报仇。

    有道是,双拳难敌四手,一个行尸如何斗得过一群配备武器的人?

    行尸的脑袋又被砍断,手脚也被砍断,它变得迟钝、僵硬,渐渐失去灵性。知县被衙役簇拥着,隔得远远的,心有余悸地打量死而复生来找他报仇的混混,手心全是汗。

    “死了啊……他还会活吗?”

    “烧了就不会活了。”一个衙役说。

    “对,烧了还怎么活?”知县精神一振,“来人,把它烧了!免得它再次作祟!”

    行尸并不可怕,能被打倒,大家开始寻思着如何得到知县的青睐了。

    立刻有人取来火油,泼在仍然蠕动着,想要活过来的行尸身上。又有人取来火种,大家畏惧又惊奇地看着并未彻底“死去”的行尸,想知道它被烧了还能不能活。

    担心不尽快处理掉行尸会生出变故,知县下令:“点火!”

    没有发生任何变故,浇了火油的行尸遇到火,立刻烧起来。烤肉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众人没觉得馋,只感到一阵恶心——那是人肉烧焦的气味,他们是人,本能地厌恶、恐惧这种气味。

    火势浩大,知县在看,衙役在看,闻讯而来的人也在看。火光里,行尸仍在蠕动着,挣扎着,想要活过来,这可怕的生命力令人惊惧不安。

    不过,行尸慢慢不动了,大家也没那么害怕了,小声议论:“它……它应该死了吧?”

    “肯定死了!”有人看了一眼知县,语气笃定地说,“管它什么邪祟,一把火下去,绝对一了百了!按我说,斩首的犯人都要火化,免得怨气深重,变成邪祟活过来害人!”

    “万一尸身没了,怨气更重呢?”不知是谁提出假设。

    空气忽然安静,只有行尸被烧的声音,没有第二个人接上话来。

    行尸作祟可以烧了,鬼魂作祟该烧什么?

    烧香求娘娘保佑?

    倒也是个办法。

    便有人说:“怕什么邪祟,求神巫大人来收了便是,神巫大人可是有法术的,山神娘娘也是真正的神仙,神通广大。”

    “呵呵,娘娘庙建成那天,我跟神巫讲过话。”知县稍微安心,像警告,又像安慰自己,面朝着被焚烧的活尸,故作镇定地说,“本官与神巫有一点交情。”

    想讨好他的人急忙恭维:“大人有事,神巫肯定会来帮忙!”

    也有那讨厌知县的人,小声嘟囔:“冤有头,债有主。死人复活了,来找知县,莫不是知县判错了,错杀了不该死的人,引来报应。”

    “依我看,混混怨气重得很,烧了尸身也不知道会变成个什么样的邪祟。”

    火持续燃烧,议论声嗡嗡。

    行尸被烧了许久,在火焰里化作焦炭,失去人形。大家觉得它死透了,可是没有人敢上前察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怕行尸变成更可怕的邪祟。

    知县也是不敢上前看的,看向想要讨好他的人,那人不敢拒绝,硬着头皮上前去,用棍子扒拉两下焦尸。

    “死了!一定死透了!”他这样说。

    回头看到知县怀疑的目光,他用力扒拉焦尸,大声说:“死透了!”

    别个胆大的也上来扒拉,得出同样的结论,更多人上前打量。便是知县也鼓起勇气,来到焦尸旁边,见到焦尸一动不动的,他总算放下心来。

    “遇到邪祟不要怕。”知县说,“他也是肉做的,打他、砍他,烧了他,他休想作祟!”

    大家齐声附和。

    就在这时,焦尸轻微地动了动。

    众人隐约感觉到异样的气息,知县后退。

    可他才后退一步,烧得焦黑的尸骨就猛地飞起来,如同一支利箭,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知县的身体里,贯穿他的心脏。

    遭逢如此诡异的变故,知县一个踉跄。

    他低头看着杀死他的滚烫尸骨,身不由己地栽倒下来,为自己判决的冤案付出了性命。

    他死了。

    他的权势随之烟消云散,无人再费心讨好他,无人再为他说话,他得到世人最真实的评价。

    冤死的混混用性命证明自己的清白,行尸完成了他的执念,却变成烧焦的骨头,重新回到郊外位置偏僻的义庄。

    从别人口中听说行尸的结局,期待它回来报恩的姑娘不由得叹息一声,跟养母说:“我还给它安排了活呢,它不来干,得我们自己干了。”

    养母也可惜:“你给它用的麻线能值一些钱,现在白费了。”

    念着相识一场的份上,加上些许不甘心,姑娘去义庄看了看尸骨。

    不知为何,烧得黑乎乎的一堆尸骨里,有一块骨头没有焦黑,只是烤得泛黄,透着玉石般的荧光。她悄悄摸了摸,那块骨头本来冷冰冰的,忽然动了一下。

    姑娘露出惊诧之色,盖因她接触这块骨头后,脑海中多了许多奇特怪异的知识。她能带走骨头,给它一个稻草做的身体,然后,让那个答应报答她的行尸活过来。

    第38章 神仙亦遵守规矩 死人却无法无天

    机缘从天降, 姑娘欣然接受。

    她带走这块尚有些许灵性留存的骨头,回家跟养母商量,用竹子和稻草扎了个假人。

    竹篾为骨, 稻草为肉,骨头作心, 眼睛是两团碎布,镶嵌石头做鼻子, 用黑炭画出含笑的嘴巴, 再穿上淘汰的破衣服, 戴上同样淘汰的破草帽,便有模有样起来。

    扎假人的每个步骤,都要用脑海中的奇特知识,当假人做好,姑娘眨眨眼,它便活了过来。

    在她和养母期待的目光下,它缓缓站起来, 伸了伸手, 抬了抬腿, 原地转个圈,低头打量自己一会儿, 乐呵呵地张开双手抱起姑娘。

    “啊!”

    姑娘低声惊呼,双脚离了地,被调皮的稻草人抱着转了一圈。

    这感觉颇为新奇, 自从她长大, 长到比养母更高,就没有被这样抱过了。她看着稻草人,它歪了歪头, 张开双手去抱她的养母,高高举起来,乐得养母哈哈笑。

    好可爱的一个稻草人。

    它想玩,姑娘和养母也对它充满了好奇,领着它参观她们窄小的、简陋的家,给它讲述在这个家生活的注意事项。

    “我们每天要扫一次地,不用扫得很干净,把看得见的垃圾扫掉就行。如果地上看不到垃圾,不扫地也行。”

    “水缸有裂纹,一定要小心对待,它如果破了,我们就没有第二个水缸装水了。新水缸要花钱买,还要从集市搬回家里,路上不能磕着碰着一星半点,说起来都让人觉得麻烦。当然啦,水缸已经裂了,它要破我们也没有办法,反正小心一点,就能用久一点。”

    “对了,我们要去山上挑水回来喝,我挑水时摔过,好在我人没事,水桶也没事。”

    “你要挑水?你挑得动吗?”

    姑娘有特殊的办法跟稻草人交流,她担忧脆弱的稻草人承担不起挑水担子的重量,它毕竟是竹篾和稻草做成的。

    正如之前,它是肉做的行尸,固然有些灵异吓人,到了县城报仇却被人砍倒,接着被烧成焦炭。

    稻草人不能说话,用手和她比划:我试试!

    “好,那你试试看。”姑娘挑来空担子,放到稻草人的肩膀上。

    木桶很结实,纵然是空的,也很沉。但稻草人不是一般的稻草人,它有些怪力,稳稳当当地将担子挑起,炫耀似的蹦蹦跳跳。

    姑娘不由得笑了,“不错,我给桶里放水,你再试试。”

    先往桶里放一瓢水,稻草人承担得起,再放三分之一桶水,稻草人也能轻松胜任。当水加到半桶,再加水进去,稻草人就有点儿吃力了。

    养母拍手,喜笑颜开:“能挑半桶水,你很厉害!”

    稻草人开心得手舞足蹈。

    姑娘说:“你真好,挑水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你不要被水弄湿自己哦,湿了不及时弄干,你会发霉的。”

    养母补充道:“你也不能碰火,万一引火烧身,你可就没了。我想,你应该知道火有多可怕吧?”

    稻草人赶紧点头,抱住自己发抖,一副很害怕的样子。

    随后,它点了点自己的心脏,舒展身体,告诉她们:骨头心脏在,它就不会死,骨头心脏被烧过,已经不怕火烧了。

    养母说:“心是不怕火烧,可你身上的稻草、竹篾都是我们精心挑拣的,你要珍惜。”

    稻草人急忙点头保证。

    它曾经是行尸,经历过一次身不由己的毁灭,已经对消失产生恐惧。它存在着,便要活下去,它还没完成报恩,不想从这个世界消失。

    就这样,稻草人成为贫穷家庭的新成员。

    可它的加入并没有得到所有人欢迎,姑娘的养父外出归来,见到在家里走动的稻草人,吓得差点昏厥。他大声骂它怪物,指着门让它滚出去,举起燃烧的木柴,要把它烧成灰烬。

    随着老头的出现,温馨家庭不再宁静,他实在是个令人扫兴的人。

    稻草人不喜欢老头,它看向姑娘,看向姑娘的养母,她们也不喜欢老头。于是,稻草人做了决定,它凭着灵活的走位夺走老头手里燃烧的木柴,将木柴对准老头。

    你才是怪物。

    你不讨人喜欢,你才应该滚。

    应该烧成灰烬的也是你。

    老头的战斗力不如稻草人,眼看着木柴上的火苗袭来,灼烧的木炭触及皮肤,头发被烧得散发臭味,老头一下子瘫倒在地,感到莫大的恐惧。

    怪物!

    家里多了个怪物!

    它要杀掉他!

    “不要!”姑娘及时阻止了稻草人,“他是我阿爹,不要伤害他。”

    稻草人听话地放下木柴,感到很委屈。

    它不明白,为何姑娘和她的母亲讨厌老头,却不解决他,偏要留着他。

    姑娘叹息一声,说:“你不是人,你不会懂的。一个家若没有男人,便会产生很多麻烦事,难以安宁。”

    稻草人说它生前是人,虽然它已经忘记混混姓甚名谁。

    接着它强调,它生前是男人。

    这个家有它了,不要老头难道不行?

    但是它刚跟姑娘交流完,姑娘的态度就冷淡下来:“你要报答我,便听从我的吩咐,好好地干活,不要怀疑我的安排。”

    男人。

    稻草人原来是男人。

    姑娘失去了跟它玩的兴致。

    她忍不住想,它的单纯是不是故意装傻?它会不会对她和养母产生龌龊的念头?它那塞满稻草的脑袋里,是否充斥着肮脏的、下流的思想?

    她很难不把稻草人和它生前那个混混联系起来。

    稻草人是好的,那个混混却很可恶。

    纵然他被斩首是受到知县冤枉,可他主动参与抢劫路人是不争的事实,他还做了很多别的坏事,像什么天黑了踹寡妇家的门,卑劣得很。

    姑且把稻草人当成个不花钱的长工吧,姑娘给稻草人设置了一些行为限制,诸如不能随便进她和养母的房间之类。

    稻草人是她亲手扎的,无法违背她的吩咐。

    它不是人,没有复杂的思维,安然接受她的安排,心里的些许委屈也很快消失不见,每天高高兴兴。

    人是复杂的,也是感性的,姑娘跟它相处的日子久了,晓得它性情,待它的态度也恢复亲切。只是隔阂难消,她忘不了它生前做混混的无耻行径,对它到底存了一分戒心。

    先不说姑娘掌握“造人”异术后,她的生活较之前有何变化,冤死的混混复生后找害过他的活人报仇,这件事在福来县传得人尽皆知,很快传到邻近各县。

    平时不做亏心事的人听了故事,自是拍手称快,道:“恶有恶报,苍天有眼!”

    而做过亏心事的人,难免惶恐不安,比如惠卫县的知县。

    他觉得混混死后复仇很可怕。

    活人要遵守活人的规矩,死人要守什么规矩?谁能管得到死人?人死了,等于无法无天,连朝廷命官都敢杀,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

    这世道本来权势最大,现在神仙最大,邪祟鬼怪次之,权势只能排第三。

    知县不敢想,天下会因此产生多少变故。

    总之,他有种苦心读书十几年,终于考中进士,幸运地得到官职,自以为做了尊贵的人上人,能高枕无忧地过完一生,结果邪祟鬼怪骑在他头上作威,再抬头一看,高高在上的神仙正注视着他,面上悲喜难辨。

    仿佛他为了做人上人付出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他要看邪祟鬼怪的脸色,要尽心尽力地讨好娘娘。

    不过,这未必不是好事。

    在以往,最有权势的皇帝离他十万八千里。

    如今,世上最有权势的神仙就住在他管辖的县里,只要他表现得听话虔诚,神仙能不给他一点儿好处吗?

    正当知县思考着如何博取娘娘得欢心时,属下跑来禀告了一件坏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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