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有田地自己没有,王家村的村民着实眼红,私下商量一番,索性操起家伙杀进地主家。娘娘不来分田地,地主不肯分田地,他们自己夺田地,自己分了,哪还用得着羡慕别人?
地主反抗,打死。
地主家的男丁,留着会报仇,也打死。
地主家的女眷,大的分了做老婆,小的听话就留,不听话的打死。
杀得最凶的人叫王大山,他分到最多田地,独占两个女人,如同新地主,跟着他杀地主的其余人各有好处。只是,为着分到好田地,为着分到好老婆,村里又发生斗殴,吵着打着死了几个人。
王大山才不管死人,他住在王地主的大宅子里,尽情地吃喝,享受富裕的生活。
有钱真爽。
他咋不早点打死王地主,抢了王地主的田地?
王大山后悔自己没有趁早行动。
至于娘娘、官府,他确实有些害怕。
但他没有冒犯过娘娘,娘娘难道会降下天雷劈死他?官府要是来抓他,他收拾金银细软躲进山里避难,官兵不熟悉山中地形,休想抓到他。等到官兵走了,他换个地方住着,有钱还不是照样享受。
在王大山享受时,有人悄悄给县里传消息,有人去娘娘庙告状。
知县问清楚王家村发生的事,接着问:“娘娘有什么表示?”
属下茫然摇头。
知县皱起眉,王大山分田地明显是仿效娘娘,娘娘是个怜惜穷苦人的神仙,她会怜惜杀死地主分田地的王大山吗?
大约不会。
毕竟王大山分田地私心重,厚此而薄彼,与平等对待大家的娘娘不一样。
况且,娘娘就算分田地,也是先花钱跟地主买田地的。
她虽然贵为神仙,人世的规矩限制不了她,她亦愿意遵守——她不想跟朝廷撕破脸。
想到这,知县心中有了答案。
既然娘娘遵守的规矩王大山不遵守,他按照规矩对待王大山便是,区区一个暴民,有什么资格越过娘娘去?
知县当即派出官兵,去王家村抓捕王大山等暴民。
五虎山上,娘娘庙里,庙祝周琼文已经知道娘娘的决定。乌鸦大仙飞去王家村,她的视野跟随乌鸦大仙,看到王大山吃饱喝足,要强迫抢来的老婆。
他长得黑瘦,相貌不好看,性格也不好,但凡是个正常女人,都不会看上他。因为他当众杀了人,显露了凶性,他抢来的两个女人害怕他,只好听从他。
年纪稍大的女人成过亲,本来是王地主的儿媳,叫徐荷花,善于忍气吞声。年纪稍小的女人才十六岁,是王地主的女儿,叫王双双,尽管被徐荷花拉着劝着,也忍不住对王大山摆脸色。
嫁给王大山这样的人,她不甘心。
王大山杀了她爹,她讨厌他,他是能接受的。奈何她老是臭着脸,看起来像是对他怀恨于心,王大山便有点不爽了。
他命令她:“你过来,今天我要跟你洞房!”
王双双怕他,更厌恶他,不愿意过去。
王大山恼火了,重复道:“过来!别逼我打你!”
“双双,”徐荷花小声劝说王双双,怕她遭了皮肉之苦。
“我……”王双双靠着徐荷花,双眼含泪,既害怕又委屈。
她不想讨好王大山,又想像徐荷花一样顺从王大山。
可她做不到顺从,她想不通徐荷花是如何顺从王大山的,她下意识地将徐荷花视作唯一的依靠,盼望徐荷花能让王大山改变主意。
徐荷花不忍心拒绝她,硬着头皮开口道:“大、大山,双双还没做好准备,你……能不能耐心些?她年纪小,不太懂事,我劝一劝她,她肯定愿意跟你洞房的……”
“你算老几?”王大山嗤笑,徐荷花跟王双双都是他抢来的战利品,他想怎么对待她们就怎么对待她们!
柔顺的徐荷花不错,拒绝顺从的王双双也不错,他站起身,眼睛里露出兴奋的光。
王双双越发害怕,看着他逼近,她脸色煞白:“你……你不要过来!”灵机一动,她想到一句能威胁王大山的话,马上说出来吓唬他,“王红叶是我姑姑!你敢欺负我,她一定不会放过你!”
没错,王家村正是王红叶的娘家,王双双跟王红叶确实有些血缘关系。
王红叶是娘娘面前的红人,王大山当然知道她,一时有些忌惮。可他很快放松下来,盖因王家村的村民都是一个祖宗,家家沾亲带故的,王双双能厚着脸皮叫王红叶一声姑姑,王大山与王红叶难道不能攀上亲戚关系?
他可是王红叶的邻居,跟王红叶一起长大!
第39章 自助者,天助之 悍勇姑嫂斗恶霸……
“你想吓唬谁?”王大山挑起眉毛, 看着王双双和徐荷花缩到角落里瑟瑟发抖,他越发兴奋起来。
他逼近她们,发出质问:“红叶认识你?没准认识, 毕竟她的爹娘兄嫂给你爹做佃农,她也是你家的佃农, 年年给你爹交租子。你猜,她是喜欢你还是讨厌你?你给过她好处, 还是你爹给过她爹好处?”
王地主没有高大壮那么刻薄, 也不像陈地主那样识相。
他是个普通地主, 家里囤积的粮食宁可霉了烂了被老鼠偷吃了,也不肯少收佃户一粒谷子。
对了,他的田地也是巧取豪夺得来的。
莫看村里人大多姓王,有着一个相同的祖先,王地主可不会念丝毫情分,不是他的田地,他非要想方设法弄到手才罢休。
若非他所作所为令人憎恨, 王大山怎敢下手杀了他?王大山杀他, 正是吃准王地主其人激起大家义愤, 他死了大家都高兴,都得夸敢于杀人的王大山一句英雄好汉。
扯来吓唬人的幌子被王大山撕碎, 王双双顿时没了主意,急得双眼含泪。
王地主是什么人,她身为女儿, 能不知道?他对佃户从来不讲良心, 王红叶说不定真的记恨他,记恨自己这个地主女儿,不愿意帮助她逃出王大山的魔掌。
可是, 可是,她难道只能这样落在王大山手里,任凭他磋磨?
王双双不甘心。
她抹了泪,怒视王大山,恨恨地道:“你会遭报应的!娘娘是真神仙,你做了什么,娘娘都知道!娘娘还是女神仙,你敢强迫我,我马上求娘娘降下天雷劈你!”
话说了出来,王双双自己都不信。
王大山却脚步一顿,面上浮现迟疑之色,竟有些害怕了。
没错,娘娘是女神仙,他不顾王双双的意愿,强迫她做他的老婆,确实有可能惹得娘娘对他心生厌恶。
指不定娘娘现在正瞧着他,但凡他做错了点什么,娘娘就会降下可怕的厄运。
他的迟疑被王双双看在眼里,晓得他怕了,王双双趁热打铁:“王大山,我绝不顺从你!你敢欺负我,我宁愿舍了这条命,也要你付出代价!”
“之前你可不是这样的。”王大山阴森森地盯着王双双,实在不舍得放弃这块即将进嘴的肉。她那么年轻,被地主娇生惯养,还没经历过男人,该是上天赐给他的奖赏。
偏偏她讨厌他,不愿意顺从他。
他到底哪里让她看不上了?
因他杀了她的爹?
她爹该死,就算重来一次,他依然会杀了她爹,不会迟疑。
想到故事里的英雄好汉应有尽有,自己却要忍受一个女人的坏脾气,王大山不禁怒骂王双双:“贱婆娘!”
他杀过人,太凶恶了,王双双强撑着,没有露出怯意,恶狠狠地瞪着他,等他作出下一步行动。
得到娘娘偏爱的王红叶,与她关系疏远,不会从天而降解救她。
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山神娘娘,未必听得到她许的心愿,不会帮她对付王大山。
而她身边的徐荷花,她们处境一样,如何能帮她?
她只能靠自己。
王大山动怒,王双双故意激将他:“过来啊!我提到娘娘你就怕了吗?”
她在王大山眼里看到想要杀人的凶光。
但他没有过来,这使她感到快意,她挺直腰背,向王大山走去,边走边说:“贱男人!我害怕你的时候,你装得那么威风,我不怕你了,你反而畏畏缩缩。哼!”
王大山猛地扬起巴掌,作势要打她。
王双双连忙止步,可她的胆怯已经显露无疑,王大山冷笑:“别以为我不敢打你!看在你是女人的份上我饶你一命,你居然想爬到我头上,真是欠收拾!”
徐荷花轻轻地拉扯王双双,暗示她不要跟王大山对着干。
王双双紧紧抿着嘴唇,没吭声。
娘娘到底没有降下天雷,她的恐吓仅仅是恐吓,没有太大的威慑力。
王大山忌惮娘娘,并不会畏惧被他视作口中肥肉的王双双,他的目光极尽下流地扫过她的身体,舔了舔嘴唇,忽然说:“我跟你嫂嫂做了真夫妻,也没见娘娘惩罚我。我和你洞房,你便是我的老婆,娘娘当真会劈下天雷打我?”
眼见他朝自己走了一步,王双双立刻说:“我不愿意!你休想强迫我!”
王大山没理会她,看向徐荷花,问:“你难道很愿意跟我做夫妻?”
徐荷花低下头,沉默不语。
她愿意吗?
当然不。
王大山既没有好相貌,也没有好脾气,还杀过人,谁愿意跟他这样的人过?
她只是太害怕他,不得不顺从他,反正……女人总是要有个男人作依靠,他固然凶恶,与她死去的丈夫并没有什么不同。
所以,徐荷花没有太多不甘,也没有向娘娘祈祷什么。
丈夫被杀了,她应该悲伤,可她感觉不到悲伤。王双双为父兄的死哭泣难过时,徐荷花落不下一滴泪,内心无动于衷,有的不过是对王大山的畏惧。
王大山看上她,于是她半被迫半顺从地跟他做夫妻,既不愤怒,也不觉得自己委屈,可她感到迷惘,她不明白人为什么要来到世上走一遭。
“她不愿意!”
王双双大声地替她回答。
徐荷花心想,真是个傻孩子。
果然,王大山笑了,他抓住王双双的手,硬要摸她的脸,得意地说:“你嫂嫂不愿意跟我做夫妻,娘娘没劈我!你不愿意跟我做夫妻,你猜娘娘会不会劈我?”
王双双睁大了眼,奋力挣扎:“放开我!你放开我!你敢凌//辱我,我不会放过你!绝对不会!就算我做了你的老婆,我也会变成老虎,把你一口吃了!”
挣扎中,她福至心灵,使劲地用膝盖顶向王大山的胯,下一刻,王大山痛叫,粗暴地推开她,将她推得摔倒在地上,擦伤了手掌。
她能忍受手掌的痛,爬起来看弓身捂胯的王大山,感觉他像个煮熟的虾,姿态十分滑稽,不由得哈哈大笑。
徐荷花也睁大了眼睛,想笑,又不敢笑,怕王大山记恨她。
就在这时,王双双机敏地抓起凳子,高高举起。
“砰!”
沉甸甸的凳子用力地砸在王大山身上,他挨了这么一下,竟然站不稳脚,跌到地上。
该死的!王双双好大的胆,居然敢打他!
他抬起头,双眼仿佛能喷出火来。
王双双也许看到了,也许没有看到,因为她高高举起的凳子再次狠狠地砸了下来,对准他的脑袋。
他看见了她脸上得意的笑,看见了她眼睛里的兴奋。
此时此刻,她凶恶极了。
他杀死王地主时,也像她现在这样凶恶、兴奋。
不同的是,当时他终于知道,杀死地主老爷跟杀死一只鸡差不多。而王双双现在知道的,是打倒他这个凶人并没有很难,甚至很简单——他的确凶恶,他也脆弱得不堪一击。
“砰!”
又是一声闷响。
王大山脑袋挨了重击,实在招架不住,身不由己地昏厥过去。
“他死了!”
王双双大叫,生怕王大山没死透,抡起凳子砸他,还招呼徐荷花:“快来打他!”
每个人心里多少有点暴力倾向,王双双如此,徐荷花也不例外。她找来一根手腕粗的木棍,开始暴打王大山,打得他醒过来,又打得他昏过去,直把自己打得满头大汗,浑身都是汗水导致的粘腻。
打累了,两人喘着气,互相依靠着,打量着地上的王大山。
他变得鼻青脸肿,如同一团穿衣服的烂肉,一动不动的,不知是死是活。
王双双有些害怕了:“他不会死了吧?”
徐荷花弯腰试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心口,可是她紧张又兴奋,难以判断他的状态。
“死了最好!”王双双恨恨地说,“我俩要是不打死他,等他醒了,我俩肯定遭殃!”
“不会的,他被我们打成这个样子,醒了也奈何不了我们。”徐荷花擦了擦脸上流淌的汗水,仰起头看王双双,告诉她,“他没气了,心不跳了。”
“死了?”王双双很害怕,“我、我们杀了人?”
“死了。”
徐荷花站起来,扶正歪倒在地上的凳子,坐在凳子上说:“我们杀了他,我们给你爹和你哥报仇了。”
王双双垂头不语,报仇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是王大山永远也不欺负她。如今心愿实现,以她辣手打死王大山的方式实现了,她却不敢接受这样的结果,因为她……她竟然活活打死一个人!
徐荷花静静地看着王大山的尸体,想起她跟王大山做夫妻那天晚上,王大山完事后睡在她身边,不一会儿,他就打起了呼噜。正如她跟丈夫同房的每个夜晚,他们爽了,不会管她是否得趣,她的情,她的欲,只能依赖他们存在。
她觉得她像个玩具,偏偏她是一个人。
她想掐死他们。
可她从未将想法变成实践,她总是顺从而软弱,是个平淡无趣的女人。
丈夫不怎么喜欢她,她对他也没有多少喜欢。
嫁进这个家,她真心喜欢的人,大约只有王双双一个。王双双很活泼开朗,像只缠人的小狗,活力充沛,可爱非常。
徐荷花羡慕王双双,想成为王双双。
然而她无法成为王双双,她这辈子只能是她自己。
徐荷花转头看王双双,不理解她的害怕,明明是她动手砸晕王大山,明明是她叫喊着打死王大山,为何她难以接受王大山死掉的事实?
是不想变成杀人犯,被官府的人抓去砍头吗?
徐荷花不怕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