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树依然青翠, 草也是绿的,菊花开得灿烂,叶子却因照顾不当长了斑。宋昀站在窗前, 觉得树叶应该变黄,从树枝掉下来, 草应该枯萎。
跟随知县丈夫来惠下县两年多,她依然不适应这里的环境, 时不时想念四季分明的家乡, 想念家乡冬天落的雪, 想念家乡的饭菜。
可她的家乡不是样样都好,惠下县亦非一无是处。
在家乡,她得做端庄的大家闺秀,嫁人后也得做端庄贤惠的妻子,不能随意外出。
她的名字宛如秘密,仅寥寥几人知晓,嫁人前是三姑娘, 嫁人后是丈夫的卿卿、仆人的太太。
她的容貌就像库房里的花瓶, 藏在家宅内, 不得显露于外人前,离开家宅要戴上垂下轻纱的帽子。
仿佛被不相干的人看到她长得什么样子, 她就会失去一切价值。
家乡有很多规矩,她身边环绕着许多尺子一样的目光,严格地将她塑造成古板无趣的闺阁小姐, 出嫁了才能喘口气, 可也只是喘口气罢了。
宋昀不想回家乡,一点也不想。
惠下县不太好,很穷, 全县只有一家卤鸭店,去晚了还买不到卤鸭。
但这里的风气比她家乡自由,自由许多。
刚来惠下县的时候,她以知县夫人的身份,接待县中大族富户的太太小姐们,她看不起她们土气的打扮,也看不起她们粗俗的举止。
直到她看到太太小姐们肆无忌惮地走在街头,一手拿着糖画在吃,一手提着装蛐蛐的竹笼,仿佛她家乡的年轻男子一样潇洒,无拘无束,嬉笑打闹,她的羡慕油然而生。
原来,未嫁闺秀可以随随便便外出,不必遮脸,不必掩藏自己的身份。
原来,嫁作人妇可以当众吃东西,就算露出牙齿,不小心让食物碎屑粘在脸上,也不会被指责不够端庄规矩。
她们真快乐啊!
谈婚论嫁时可以看男方的长相,不喜欢就换人,不必忧心嫁给丑人、瞎子、瘸子,她们的人生真幸福!
丈夫死了不必回娘家,不必常伴青灯古佛,虚度美好年华,反而能经营夫家的生意,独自撑起家业!
同是嫁人,韩摧璋厉害得就像活在话本里,让依附丈夫的宋昀看得惊叹不已。
她有点喜欢惠下县,喜欢这里的风气,喜欢这里的人。
但她的丈夫很不喜欢这个穷地方。
从赴任的第一天开始,他就在嘀咕,要换个地方做知县。
只是,丈夫也被惠下县的女子吸引,纳了大族送上的女子做妾,每天宠得不行,最荒唐的时候甚至要吃补品恢复元气。
他简直高兴死了,就像老鼠掉进米缸!
在惠下县,他是最大的官,谁都管不着他。
他爹娘在老家,惠下县也没有人能用孝道压他。
这里的学子声名不显,顶多说他好色,不会对他指指点点。
宋昀无所谓他偏爱小妾,男人总是管不住的,何必强求?
她在惠下县闲逛,品尝这里口味异于家乡的食物,享受这里宽松闲适的氛围,感受河边拂过脸庞的微风,听远处的蝉鸣,看树顶高歌的鸟儿,也曾遇到年轻俊俏的男子向她大胆示爱。
身为有夫之妇,宋昀被吓了一跳,匆匆离去。
次日,她又遇到那个男人。
后来的一天,她在男人租的院子里,跟他做尽夫妻之间的事。
知县丈夫不知情。
知县丈夫一直不知情。
年轻人的体力很好,很有耐心,很热情,很细致,对她满怀着爱意。从他身上,宋昀得到前所未有的欢愉,她放纵自己,尽情享受禁忌的快乐。
那是知县丈夫从未给过她的,那是世俗不允许她沉迷的,一旦被发现,她将身败名裂。
如同行走在悬崖的边缘,宋昀很小心。
可惜好景不长,年轻人因为口角之争与他人发生斗殴,被打死在小巷里。
他就像一个绚丽狂放的梦,忽然而至,又忽然而去。
看到年轻人冰冷的尸体,宋昀想起她小时候遇到一只意外跳进家里的青蛙,她养了它半天,它就被人发现了,被人无情打死了。
那时她的心痛,恰如此时。
天黑了,宋昀回到县衙,许多天没有出门。
她泡在丈夫的书房里,不知外界变化,也不关心,无聊时随意看他收藏的书。那些书是他从家乡带来的,路上翻过几本,来到任上再也没翻过一页。
宋昀喜欢看书,什么书都看得入迷。
书上有她没见过的风景,有她没去过的地方,也有匪夷所思的奇闻故事。有一天她翻到女鬼和书生的画本子,又想起那个年轻人,他死了为何没有变成鬼来找她?
因为这世间无鬼?还是他做鬼后无法见她?
居家终究少了点趣味,宋昀开始去茶楼听故事。
知县丈夫仿佛怀疑她的清白,派人伺候她,实则监视。
宋昀一向循规蹈矩,无人引诱她,她便不会犯错。
某日,宋昀在茶楼里听到赵有田一家被老虎吃掉的故事。
赵有田她是见过几次的,他长得不丑。主簿陈新志在被老虎吃掉之前,她也见过他。他和赵有田都用轻佻的目光看过她,老虎吃他们,属实是一只好老虎。
希望何玉仙平平安安。
宋昀想,好老虎不应该吃何玉仙那样的人,或者老虎是何玉仙变的,这个恐怖故事听起来才解气。
回家后,宋昀发现知县丈夫好像很害怕老虎,他肯定干了会招惹老虎的事。
哦,他对她的态度变得很恭敬。
吃人老虎可能是何玉仙变的,他担心她也变成老虎吃了他吗?
好胆小的人,宋昀想吓他。
他确实被吓到,变乖了,变懂事了,小妾也不亲近了,还给她买首饰胭脂,到了床上也知道迎合她。
哈哈,老虎真是只好老虎,宋昀觉得有趣。
然而她不再需要丈夫的爱了,在她意识到她不能改变丈夫,只能改变自己之后,她便放弃了对他的所有期待。
生活却要装装样子,才能过得下去。
她是不需要,但她能不享受他的温柔小意吗?
他的顺从下潜藏着对她、对虎神的恐惧,他不愿意对她好,为了保命不得不忍着委屈对她好。宋昀自是得意的,乐在其中,有那么一瞬间,她希望未来一直这样。
某日,宋昀跟着知县丈夫去山上的娘娘庙上香。
娘娘庙建得很远很偏,她走得腿都疼了才走到山下,索性山不高,庙在半山腰。
让她意外的是,娘娘竟一头短发,神巫、庙祝等人也留着短发。初见时,她觉得她们的短发跟庵里剃光头的姑子差不多,破格又没破格到底,她就喜欢这样。
她侧头看丈夫,他也在看她,看她的长发,眼里带着恳求。
短发,宋昀没剪过,刚好想剪。
他也希望她剪。
好贱的男人,用妻子的长发博取娘娘的青睐,与出卖妻子的赵有田有何不同?
宋昀真的想知道,他会不会因为希望她剪头发而被老虎一口吃掉,所以她剪了短发。
真遗憾,老虎没来吃他。
短发倒是爽利,洗头省事,梳头简便,睡觉不怕压头发,缺点是簪钗绢花等首饰用不了,只能束之高阁。
此外,或许是她的短发未能得到娘娘喜爱,知县丈夫时不时惋惜她剪去的长发,仿佛那日恳求她剪发的人不是他。
这般唯利是图反复无常之人,宋昀都看不起他,娘娘那等神仙如何看得起?
短发长长了一点,睡觉不小心会导致头发翘起来,宋昀让仆人将翘起的头发剪去。照一照镜子,镜面朦胧,映出她的影,看着竟与娘娘有些许相似。
宋昀漫不经心地想,镜子不亮了,该找匠人磨一磨了。
长发能梳起发髻,以绢花装饰,确实美。可发髻压在头上,沉甸甸的,扯得头皮也痛,还是毫无装饰的短发来得舒服。
以后她不会留长发。
她能吗?
一眼能望到头的人生因为娘娘显灵,仿佛变了一点,宋昀希望娘娘在凡间停留久些,最好久到她过完这一世。
自娘娘显灵后,平淡的惠下县变得热闹起来。
一会儿地主家假少爷要寻亲,一会儿县里的大户得罪高人被搬空家宅,片瓦不留。一会儿邻县知县错判冤案被复活的死人寻仇,一会儿乡下小村冒出个杀地主夺家产分田地的恶霸……
几乎每天,宋昀都有新故事听。
在天幕上看到姑嫂两个合力打死恶霸,得到娘娘夸赞的时候,宋昀第一次知道,豪杰这个词原来可以用在女子身上,而且那么合适。
王玄微闻名全县,真是好得意,好威风。
她一步登天,必在县志留名,甚至有机会在青史留名,令宋昀羡慕。
忽然之间,宋昀想见娘娘。
从县城到乡下,她走过长长的路,来到神山的娘娘庙上香。这次她穿了一双不怕土块碎石硌脚的鞋,打上绑腿,带了饮水。
娘娘庙建得比她家乡的祠堂还漂亮,坐落山野中,尤其难得。
宋昀仰望娘娘的塑像,却不知道该求娘娘什么,心里空荡荡的,除却茫然还是茫然。
少年时,她也许会求娘娘让她变成鸟儿,从此天大地大,哪里都去得。
新婚第一年,她大概会求娘娘让她和丈夫琴瑟和鸣,无灾无病,白首偕老。
婚后第二年,她估计会求娘娘让她的丈夫敬爱她,对她一心一意,不看别的女人。
现在她呢?
曾经的心气都消失了,她变成得过且过的人,如浮萍随波逐流,任由生活推着她走向未知的未来,一颗心既没有期待也没有向往。
她家乡的女子也跟她一样,眼睛里死气沉沉的,看不到光。
大殿中不断有香客进来,跪在娘娘像前,诉说心愿。
穷人祈求丰衣足食,老人祈求健康长寿,读书的祈求功名,经商的祈求发财,怀孕的祈求女儿。
求生男孩的人宋昀见多了,求生女儿的实属罕见。
她看向对方,是个穷人,想要女儿是为了女儿分到的田地吧?
只要娘娘在世,只要神巫是女子,只要分到田地的女子能保住田地,就算娘娘不给新生的女婴分田地,惠下县及周围县也不会有人溺女。
娘娘属实是善神。
不过,但凡朝廷或地方官府愿意给生女儿的人一点好处,便能有效地减少溺女。
他们不愿意出钱罢了。
女人走了,又一人在蒲团上跪下。
是男的,求娘娘保佑他今年娶到妻子,如果女人不肯嫁他,他愿意做对方的上门女婿,只求有个安身之所。
这是被父亲或兄弟叔伯扫地出门的穷光棍,家里大概没有女性亲属,否则娘娘分田地的便宜他们多少能蹭到一点。
呵,娶不到妻子的男人总是这样多。
他爹娘溺女时,可想过儿子长大后打光棍?
整日听这些凡人离谱的祈求,就算是慈悲为怀的娘娘,也会感到厌烦吧。
宋昀站在柱子后,如同一抹孤魂,看着大殿里香客来去。
天色渐渐昏暗,庙里亮起灯火。
香客不来了,来的走完了,喧嚣尘世重归安宁。
宋昀揉了揉久站而酸痛的腿。
她是娘娘庙的客人,捐了香火钱的,庙祝请她去后院吃饭。
饭菜味道一般,不清淡,不油腻。
庙祝叫周琼文,与她母亲差不多年纪,却是一位经历坎坷的传奇女子。女儿被拐卖,丈夫病逝,周琼文一边撑起家业一边寻找女儿,找了整整二十八年才找到。
宋昀今年二十八岁,周琼文从她出生那年开始找女儿,找到现在终于与女儿团聚。这样的毅力天下罕有,宋昀敬佩她,却不理解。
宋昀也生了孩子,两男一女,都在老家。倘若孩子失踪,她会找寻,找不到不会坚持。人各有命,孩子离开她,意味着孩子跟她没有多少缘分。
她不懂,周琼文为何那样在意丢失的孩子,为何不肯生第二个。
也许是周琼文太温和,气质太让人安心,她问了出来。
周琼文说:“我生孩子前没吃过苦,生孩子要了我的半条命,我是不喜欢孩子的。可我抱着她,看到她长得那么可爱,是我拼命生下的孩子,是我生命的延续,我一下子就喜欢上她。她是我来之不易的珍宝,我愿意把我的一切都给她。”
宋昀抱孩子时不会有这样的感受。
她只会觉得孩子是生下来折磨她的,恨不得孩子立刻长大成人,立刻变得孝顺有出息,让她被所有人羡慕。
她的娘和爹看她,大概跟她看孩子的心情差不多,不会将她视作珍宝。
宋昀想知道,宋昀又问:“你的娘,你的爹,他们也很疼爱你吗?”
周琼文说没有,但她提起娘和爹,语气里没什么敬重,轻松得近乎调侃,宋昀想象不出她跟家人是怎样的一种相处方式。
晚辈可以和长辈开玩笑吗?
也许可以,只是她从来没见过。
天下太大了,太多她没见过的东西了。
聊着聊着,宋昀开始羡慕周琼文的人生,娘疼着,爹宠着,没有兄弟姐妹,成亲都是招的上门女婿,想出门随时能出,想接手家业也能得到母亲的鼓励和父亲的引导。
她为什么不是周琼文?
她为什么没有出生在周琼文家里?
灯光里,宋昀注视着周琼文,想变成鬼魂依附在她身上,窥视她传奇的人生。
从娘娘庙回来,日子依旧平淡,生活没滋没味。
宋昀想寻找新的乐趣打发无聊时光,书却看不下去了。
她去娘娘庙找周琼文聊天解闷,对方没空搭理她。恍惚之间,宋昀感觉她就像一个被玩了一次便失去宠爱的玩具,试图做点什么引来关注,又认为这样的想法幼稚得离谱,简直无理取闹。
周琼文不是她的谁,只是个有点熟悉的陌生人而已,她为什么想要周琼文的关注?
真是吃饱撑的。
纠结中,宋昀忽然收到娘娘的邀请。
去学堂教书育人吗?
她,一个女子,教书育人?
没干过这样的事,宋昀不怎么犹豫就同意了。
知县丈夫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