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兄弟还没商量好,钱二爷就让人去后院接宋康宁。
婚事不由己,宋康宁午饭都没吃,被套上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红嫁衣,匆匆忙忙地从宋家走出来,上了钱家的花轿。
今天她成亲,宋家连红灯笼都没挂上。
宋家主前天死的,刚进棺材,宋家大门的灯笼是白灯笼。
红白事一起办,谁能不说一句荒唐?
郑香君送女儿出了宋家,望着女儿上花轿,此去不知是凶是吉。她泪水流淌,恨自己无用,得不到娘娘青睐,无法护住唯一的女儿。
到底要做出怎样的行止才能吸引娘娘的目光?才能成为娘娘的巫?才能像江烁那样被钱家、宋家奉为座上宾?
郑香君眼睁睁地看着花轿远去,感觉自己的生命也被带走了。
宋康宁坐在花轿里,红彤彤的纸鹤落在她掌心,告诉她:“江巫去钱家了,复生的病秧子蹦跶不了多久。”
“我怎么办?”宋康宁问。
“娘娘喜欢勇敢的人,你赶在江巫之前让病秧子安息,娘娘会看到你。”纸鹤给她出了一个主意。
“当真?”宋康宁怀里藏着磨尖的铜簪,它很硬,必要时可以作为防身武器。
“我何必骗你?”纸鹤注视着她,墨点的眼睛透露出柔和的意味,“我是你的亲姑姑,你若得到娘娘恩赐,于我百利而无一害。”
纸鹤是宋昀。
翻开宋昀留在宋家的书,宋康宁能看到宋昀写在书上的姓名。那是她祖母起的名,她身为孙女,却认不出那是什么字,不知道那字有着怎样的意思。
娘娘喜爱识字的女子,宋康宁识字少。
因为宋家主认为女子识字没好处。
他选中郑香君做他的儿媳,原因之一便是郑香君出身书香门第,没读过书。
宋康宁问:“姑姑,你做过哪些勇敢的事情?”
对她来说,宋昀是跟郑香君不一样的女性长辈,有才学,十分优秀。她不会盼着成为郑香君,可她会向往成为宋昀,宋昀是她模仿的对象。
红色纸鹤在狭小花轿里飞舞,声音尖细,悠然而得意:“我啊,我杀了宋家主,他的血把我染红了,让我的法力变得更强。我先前不能说话,现在能说了,不用跟你比划半天你还看不明白。”
抬轿子的都是人,轿子那么小,纸鹤才说完话,轿子就猛地向前倾倒,却是一个轿夫不小心扭伤脚腕。
他忍痛抬轿,轿子一边前行一边歪扭。
轿子内的新娘子没有出声,另外三个轿夫忍不住了:“你抬不动就赶紧换人来抬!”
不多时,轿夫换了一个。
这个轿夫临时顶替,并不老实干活,故意颠簸轿中新娘子,要新娘子或送嫁的宋家人给他一些打赏,他才肯老实抬轿。
否则,光靠抬轿,他们怎么发达?
可他才颠簸了一下就被旁边的轿夫怒目而视:“不会抬轿就滚开!”
轿子里坐的是什么?
是新娘子!
也是杀害宋家主的东西!
那等凶恶之物,能是寻常人惹得起的吗?
接下来,轿子抬得四平八稳,没有一个轿夫敢使坏。
轿子里没有再传出说话声。
新娘子安安静静,跟新娘子说话的凶物似乎消失不见了。
但红色的纸鹤还留在轿中陪新娘子,它是她的长辈。它看着她,独眼中涌动的情绪仿佛是怜悯。
让她嫁给病秧子的宋家主死了,她依然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依然要嫁给病秧子。
宋康宁将如何破局?
代入她的处境,宋昀能想到的是求娘娘赐予力量毁掉宋家,若娘娘不回应,她将会用宋二爷宋三爷或病秧子的命来换取娘娘注目。
不,也许不必杀他们,她先重伤其中一个,威逼另一个,同样能争到自由和钱。
光讲道理,光说吓唬人的话,无法让宋家主、宋二爷这些人服软。唯有伤害落在他们身上,让他们感到痛,他们才会把她讲的话听入耳。
可笑的是,这样粗浅简单的道理她一直不明白。
直到她忍无可忍,对宋家主动手。
他为了活命,什么要求都答应,什么东西都愿意给。
只要她对他手下留情,只要她留他一命,就连她弄瞎他,挖下他一只眼睛这种仇恨,他都能轻易地原谅。
但他反复无常,宋昀如何敢信任他?或许是信不过他,或许是杀红了眼,宋昀操纵纸鹤挖下他的另一只眼睛,割开他的咽喉。
在残忍血腥的伤害之中,在宋家主的哀嚎中,她品尝到另一种欢愉。
禁忌而放纵,为世俗不容的,源自于痛苦的欢愉,那么迷人。
宋昀好像理解了那个死于斗殴的年轻男人,他为何不肯做安稳的营生,非要当不入流的街头混混,原来掌握他人的生死是这样一种让她上瘾的奇异滋味。
宋家主死掉的晚上,宋昀一觉到天明,睡得极好。
轿子穿过街道,路途缩短,钱家越来越近了。
良久,宋康宁询问杀了宋家主的纸鹤:“你在等待什么?”
纸鹤回道:“等你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
“一个简单的道理。”
轿子被抬进钱家,宋康宁没忍住,问纸鹤:“为何你不肯带我走?你可以的,不是吗?”
“阿福,我只是一只纸鹤。”纸鹤说,“你的眼泪能让我一只眼睛看不见,你能轻轻松松撕下我的翅膀,怎能奢求我带你走?”
宋康宁闭上眼睛,无法抑制地呜咽出声。
轿子停下来,再过一会儿,宋康宁要跟死而复生的病秧子拜堂成亲。
没有人接待她,她哭了片刻,对迎亲的仆人说:“我饿了,给我吃的东西。”
饿着肚子没力气,怎么让病秧子安息?
热饭热菜是没有的,仆人拿来凉掉的糕点,宋康宁吃了几块,尝不出食物的滋味。自从宋家主死后,她唯一吃过的好吃的食物,是厨娘让她娘给她带的酸菜包子。
担心她口渴,仆人带来了米汤,温热的,没什么味。
钱二爷不知道去了哪里,被掐死的钱大爷当然不可能露面,钱家的女眷也没有出来迎接新娘子,仆人们似乎有种找不到事做的茫然。
宋康宁熟悉这种茫然,宋家主死后,宋家仆人便是这种状态。
病秧子掐死钱大爷的消息已经在钱家传开了吗?
纸鹤悄然回来,在她耳边说:“江巫来了,你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去找病秧子吗?”
宋康宁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旁边手脚粗壮的仆妇,缺乏制服病秧子的信心。
她迟疑,便失去了机会,病秧子来跟她成亲,被江烁三下五除二收拾掉,变回一具冰冷僵硬的普通尸体。
病秧子死了,钱二爷也跟着恢复正常。
至于今天成不了亲的宋康宁,江烁对她说:“你回家去吧。”
来时坐的是花轿,回时宋康宁用双脚走,钱二爷没空搭理她,她的叔伯兄弟没一个来送嫁。
重回宋家,宋康宁先跟母亲团聚,然后被宋二爷宋三爷叫去问究竟。
该自己知道的,宋康宁都说了。
不该她知道的,像钱大爷被复生的病秧子亲手掐死,她没有说。
“病秧子死后诈尸,还要你嫁过去做他媳妇?”宋二爷想象不出那样的场景,问出一个不适合的问题,“诈尸了能圆房吗?”
“二哥。”宋三爷看他一眼,让他注意点。
宋二爷没当回事,叹道:“阿福,你没什么福气呀。你爷爷前天被害死,你的夫婿昨晚也病死了,你以后咋办?反正钱家的迎亲队伍把你接走了,你进到钱家的门,就算不拜堂,也是钱家的儿媳妇,你跑回来干嘛?”
他望着宋三爷:“你说,阿福这算嫁了还是没嫁?”
宋三爷怎么知道,只说:“阿福回都回来了,便留在家里吧。钱家少爷那是娘娘都不愿意救的罪人,死了还诈尸,阿福到了钱家,未必过得比在咱们家好。”
“然后我们家一直养着她?”宋二爷感觉钱大爷许诺的好处他拿不到了,恼火地道,“阿福还嫁不嫁人?”
宋三爷道:“我们家不缺阿福一口吃的。”
宋二爷冷哼,指着门口命令宋康宁:“回钱家去,立刻!你嫁到钱家,以后就得住钱家,吃钱家的穿钱家的!”
“我不回!”宋康宁受够了被他们摆布,大声吼道,“我姓宋,这里是我家,凭什么要我去钱家?我嫁的人死了,诈尸都被江巫摁回去,死透了,我还去钱家干什么?二叔公,我哪里得罪你,使得你这样恨我?我回来了也要赶我出去,逼我到钱家守活寡!你有良心吗?”
被她当面喷口水,宋二爷有些尴尬,恼羞成怒:“谁教你这样跟长辈说话的?我让你去钱家是盼着你好,不是害你!”
“哼,让我守活寡是为我好!”宋康宁气笑了,“二叔公,为了我开心,你现在就撞墙自尽好不好?”
“孽障!”宋二爷气得脸色涨红,扬起手便扇她巴掌。
这一次,宋康宁不会把脸递过去让人打了,宋二爷真的想打她。
她拔下头上的铜簪,刺向宋二爷朝她挥下的手掌。
宋二爷怕受伤,急忙收手,却来不及了。
刻意磨尖的簪子刺破他的皮肤,扎进他的手掌里,深入肉中,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惨叫连连:“我的手!救命,我的手被刺穿了!快救我!啊——”
簪子从他手掌里拔出,带起一串猩红的血花,溅落到宋康宁脸上。她握着簪子,神色冷冷的,宋二爷急忙后撤,唯恐她的簪子再次刺到他。
疼痛让他无暇思考其它。
宋康宁拿着凶器,他也不敢对她说什么,倒退了几步,捂着受伤的手逃出去。
早在宋康宁刺伤宋二爷的时候,宋三爷便明智地远离她,顾忌着脸面,他没有逃,看她的目光变得警惕:“你……他是你叔公!”
“是我叔公就能打我?是我叔公就能逼我守活寡?”宋康宁质问他,“是我叔公就能决定我嫁给谁,就能随便摆布我?是不是我得到娘娘的恩赐,我也能随便摆布你们,逼你们去做你们不愿意做的事?”
“对的。”纸鹤在她耳边窃窃私语,“只要你让他们痛苦,他们就会听从你,顺从你。”
然而宋康宁没有娘娘的恩赐。
宋三爷盯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阿福,你太冲动太鲁莽了,去祠堂反思几天。”
宋康宁问:“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凭我是你叔公。”宋三爷道,“凭厨房归我管,我不点头,你吃不上饭。”
那确实很厉害。
宋康宁说:“好,我去祠堂,我要想一想娘娘希望我明白什么东西。”
也许她明白了,她要得到娘娘的恩赐,要像江烁那样拥有钱和令人敬畏的地位,不想做一个需要别人点头才能吃上饭的宋家三姑娘。
回去跟郑香君说了宋三爷的安排,宋康宁带着换洗衣服和日用品来到祠堂,这里有几个阴暗潮湿的小房间,用于惩罚族人。
比如她。
房间内家具陈旧破损,落了许多灰尘,床上的草席发了霉,窗又高又小,便是白天也要点灯照明。
仆人在打扫,干活不太细致。
宋康宁跟着打扫,在天黑前把房间收拾成能住人的样子。
天黑后,厨房迟迟没有送来饭菜,她问仆人,仆人置之不理。
她再三询问,仆人才说:“二老爷的原话,三姑娘既然不愿意去钱家,那就为去世的钱家少爷守节,为宋家争一座流传千古的贞节牌坊。”
什么叫做守节?宋康宁问:“他打算饿死我?”
仆人没肯定也没否定。
“三叔公呢?他也不许我吃饭?”
仆人叹气,劝道:“三姑娘趁早休息吧。”悄悄塞给她半块又冷又硬的饼。
门被仆人关上,外面上了锁。
昏暗烛光中,宋康宁就着冷茶吃完那块饼。
纸鹤问:“你还没想明白?是不是要亲口问过宋三你才肯死心?你饿着肚子,陌生人都可怜你,私下给你饼吃,你的亲人却要你活活饿死在祠堂里。阿福,你觉得会是宋家第一个被关在祠堂饿死的姑娘吗?”
宋康宁闭上眼睛,痛苦地说:“我希望我是最后一个……但我知道,那不太可能。”
她睁开眼睛,捧起鲜血染红的纸鹤,喃喃道:“姑姑,我不想死!我娘怀胎十月生下我,辛辛苦苦将我养大,不是让我给死人守节的,不是让我饿死在这里的!”
蜡烛将要燃尽。
宋康宁把铺床的稻草放在木门下,面无表情地点燃了稻草。
天干物燥,火焰瞬间窜起老高,将锁住她的木门吞噬。
“砰——”
木门被烈火焚烧殆尽,铜锁化作铜汁。
宋康宁走出囚禁她的小房间,踏过火焰,毫发无损。
她看到瑟瑟发抖的仆人,仆人身后是黑暗的祠堂,仿佛一头张开了大嘴的怪兽,不知吞噬多少可怜女子鲜活的人生。
她,被安排嫁给将死的病秧子冲喜,他死了,她被逼着饿死,为他“守节”!
她母亲,丈夫死后不得回娘家,不得改嫁,不能穿鲜艳的衣服,就连笑都不能大声,因为母亲是寡妇。
她祖母,四十来岁郁郁而终……
太祖父眼瞎,太祖母照顾瞎子照顾了一辈子。
三房有个堂哥是傻子,可怜的堂嫂要和傻子生活,甚至为傻子生孩子……
光是她知道的可怜女子就有这么多,宋家人丁兴旺,传承几百年,她不知道的可怜女子有多少?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让一切终结吧!让所有悲剧在她身上停止!
“啊——”
宋康宁发出呐喊。
炽烈的火焰从她心底爆发,无形的气浪瞬间冲破屋顶,化作一簇簇燃烧的火焰从天而降,把祠堂淹没在烈火中。
仆人看着这神话般的一幕,瘫倒在地。
不够!
还不够!
火焰就像宋康宁的眼睛,她看着祠堂在烈火中毁灭,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