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周三, 娘娘庙的影壁上又出现一位新巫,她叫宋康宁。但昨天上影壁的巫舒靖、柳知书,以及前天上影壁的巫江烁, 至今无人知晓她们的身份来历。
大家围着影壁研究,发现每个巫的姓名旁边都多了一个地址。
神巫何贵芳当然在神山, 庙祝周琼文也在神山,周青胜在惠下县, 江烁、舒靖、柳知书这三位巫却在舒州, 宋康宁也在舒州。
一个陌生的地方。
“咦, 宋巫也在舒州!但我今早在食堂见到她了,她没离开过神山吧?”
有人跟宋昀认识,解释道:“宋巫不是咱们这地儿的人,她家在冬天下雪的北方,那里比府城还繁华呢,读书人很多。”
“所以,舒州人也知道娘娘了!”
“全天下人都应该知道娘娘!娘娘神通广大!法力无边!”
就在这时候, 庙祝从大殿里出来, 走到影壁旁边的告示板下, 往告示板上写了新内容。
识字的人念道:“本周四,神山娘娘将在天庭接见各位神仙、庙祝和巫, 共同商议人世间的大事。”
“本周四是几天后?”这是不熟悉星期制度的。
“明天!”
“那天庭是什么地方?在神山上吗?”
“咱们娘娘是天庭正神,你说天庭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神仙的衙门?还是神仙的朝廷?”
大家不懂,问写告示的庙祝。
庙祝张开手, 展示手心的宫殿状符文, 得意地道:“此乃天庭通行令,到了明天上午,通行令发光, 我便能去天庭拜见娘娘!”
众人顿时羡慕极了,围着看庙祝的通行令。
得到什么时候,她们这些普通人也能去天庭长长见识?
天庭乃是天地炉每日反馈之物,原名云霄仙宫,上可达万丈高空,下可镇压大地。或如星辰悬于天际,亘古不变,或如日月升起落下,周而复始。
好个巨大的云霄仙宫,娘娘喜欢极了,给它更名为天庭。
从此娘娘和神仙、众巫、庙祝们开会商议大事,再也不愁没有合适的地方了。
画中仙境固然玄幻神奇,却存在于壁画中,不能像天庭一样飞到高空被看见,缺少一点震撼世人的威势。
第一次天庭会议,地点定在舒州吧。
娘娘做了决定。
天庭的原名“云霄仙宫”有个“仙”字,自然不是寻常建筑。它能大能小,能在瞬息之间抵达天下任何一处地方,下发的通行令具有法力,持有通行令者可一念前往天庭,一念从天庭回到凡间。
娘娘将第一道天庭通行令发放给神巫何贵芳,这是权限最高的通行令,持有者随时随地进入或离开天庭,可踏足天庭绝大部分区域。
第二道通行令发给周琼文,权限等同于第一道。
虎神得到神祇通行令,权限仅次于神巫和周琼文,但她在天庭有一座自己的宫殿。
众巫持有的自然是巫的天庭通行令,权限低于神仙,进入天庭需要提前请示,离开天庭不受限制。
庙祝们的通行令与众巫一致。
天庭无需打扫,具有自清洁功能,亦有数量众多的傀儡侍从协助天庭运转,使恢弘庞大的天庭不会显得空荡或冷清。
侍从可担当引导,进入天庭的人不必害怕迷路或走错地方。
简单巡视天庭一圈,娘娘对这座移动堡垒满意非常。
她吩咐傀儡侍从为明天的会议准备宴席,便坐在云霄宝殿的神座上,一边俯瞰人间,一边思考接下来的计划。
昼夜更替,一晃眼就到了周四。
上午,天庭通行令将所有人送到宝殿前的台阶上。
殿门大开,娘娘从殿中投来柔和的目光。
众人怕娘娘久等,陆续进殿,在侍从的带领下找到自己的位置。
落座后,胆大的人打量着宽敞明亮的宝殿,为这座巍峨华美得不像人力修建的巨型宝殿惊叹;谨慎的人眼观鼻,鼻观心,眼睛不敢胡乱扫视,唯恐行差踏错。
自己人见面,娘娘身上没有霞光,也没有祥云仙鹤,只有舒缓悠扬的乐曲。
人都到齐,娘娘环视众人,笑道:“欢迎来到我们的天庭。”
我们一词让大家放松下来。
第一次天庭会议,当然要认识彼此。
并非所有人都知道娘娘的来历,娘娘自我介绍:“我叫江春年,自天外降临此世,看到无数人受苦,决定为所有人带来安宁。”
江烁抬起头,她跟娘娘姓,分外骄傲。
娘娘说:“我降临在神山之中,遇到的第一个人是何贵芳,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她做了我的神巫。”
“我是何贵芳。”何贵芳站起来,“承蒙娘娘厚爱,钦点我为神巫。大家有不懂的请问我,我将尽心解答疑惑;需要帮助也请告诉我,我必尽力相助。”
她的身材那么高大,魁梧如熊罴,特别像娘娘,能和娘娘相遇实乃奇妙缘分。
“我遇到的第二个人是周青胜。”娘娘说,“她摔断腿,我救她,她便成为我的虔诚信徒。我给她法术,给她巫的身份,帮助她更快与母亲团聚。”
何贵芳坐下。
周青胜起身,朝大家抿唇一笑。
按照认识的顺序,娘娘第三个介绍的是何玉仙:“她对生活失去信心,陷入迷茫,想要我指点,于是我让她回家做一顶虎头帽戴上。”
何玉仙垂着头站起来,把话说下去:“在回家路上,我遇到狐仙和山君,得到山君脱落的毛发。回家后,我把山君的毛发编进做帽子的线里,等到帽子做好,我将虎头帽戴上,竟然变成山君的模样,威武强壮,无所畏惧。”
这是虎神?
江烁感觉虎神比养在深闺的宋康宁还要羞怯胆小,很容易被人欺负。
但,谁敢欺负虎神呢?
她所见的虎神只是虎神的其中一面,不是全部的虎神。
接着,王红叶、周琼文、欧阳翠陆续起身,再之后轮到的,却是一位大家都不认识的姑娘。
娘娘道:“福来县有一混混冤死,求我给他报仇的机会,我便让他复活为行尸。他的头颅被刽子手砍下来,正是这位姑娘帮忙缝好的脑袋,我见她胆大,予她恩赐。”
姑娘出身贫家,衣着简朴,来到天庭宝殿中,有些局促不安。
福来县挨着惠下县,她对娘娘和虎神的传说耳熟能详,也曾思考过自己得到的造人异术是否是娘娘的恩赐。
今天与娘娘、虎神、神巫等人坐在一起,娘娘鼓起勇气:“我、我叫李足食,你们好。”
“丰衣足食的足食吗?”周琼文问。
“是的,我娘在路边捡到我,当时我饿得嗷嗷叫,所以她给我起了这个名。”大家不是难相处的人,李足食的话开了头,便讲得利落许多,“现在我家没从前那么穷,我娘常说,给我起名足食起得很对。”
“你有个很疼爱你的娘。”王红叶羡慕地说。
继李足食之后,王玄微和江畅这对斗倒了恶霸的姑嫂一起向同伴们问好。
王玄微如今去到苍州府城。
江畅仍然在神山学堂读书认字学算术,时不时分一些外地特产给同学和老师们。外人看她不下山,实际上她有瞬息跨越千里的小马,去过的地方很多。
董月和董星娥两姐妹也做了巫,金竹、高凌霄、韩摧璋、何秀(阿秀)、何珍(阿珍)等人一一起身介绍自己,江烁次之,再轮到宋昀,最后是舒靖、柳知书和宋康宁三人。
其中,宋昀和宋康宁是多年未见的姑侄,宋昀与柳知书互相认识,此前关系生疏,今天见面,对彼此都有了更多了解。
舒靖听到何贵芳的姓名却是吃了一惊,盖因她年迈的师尊有一位优秀徒儿叫何贵芳,也很高大。
几十年前,北方旱灾,师徒俩南下谋生,不幸失散,从此断绝音讯。
难道何贵芳是她的师姐?舒靖很想问一问何贵芳。
大家都认识了,娘娘双手一拍,道:“现在,我们来了解一下天下形势。”
一张简略的世界地图出现在宝殿中间,惠下县是血一样的深红,仅有弹丸大小。舒州被涂成淡淡的红,与整个天下相比,也不是多大的地方。
德林在海边,苍州也在海边,娘娘点了点苍州,说:“过年前,我要拿下整个苍州,此事将由琼文负责,其余人听从琼文安排。”
周琼文沉声称是。
娘娘道:“从紫云县开始,田地将按条件分配,不满足条件的人只能租种,租金由租种者身份及其家庭决定。”
负责分田地的王红叶竖起耳朵,认真听。
但娘娘没有详细说,道:“人手不够,要尽快培养管理百姓的人。凌霄,你在惠下县建一座学堂,十五岁以下孩童免学费,提供一顿午饭,十五岁以上女子入学后提供生活费,学成后安排工作。”
人多了,资源便少了。
娘娘给韩摧璋安排了新任务,让她去外地买入牲畜、布匹等重要物资,满足大家日益增长的衣食所需。
资源其实不缺,只是贫富差距大,富者越富,穷者越穷,才会显得资源短缺。
惠下县人人有田地,吃穿也舍得了,肉不够吃,自有商贩从别处弄来活禽畜宰杀,顶多卖得贵一些,不会没肉吃。
衣食无忧,该考虑住宿出行了。
娘娘看向董月和董星娥,把盖房子和修桥铺路这两件事交给她们。
治安由周青胜负责,必要时虎神可以提供一些协助。
何贵芳坐镇后方。
确定了神山的发展大方向,娘娘移动地图,放大舒州,说:“今年之内,我希望舒州完全归顺我。”
江烁不知道怎么做到,指着自己、舒靖、柳知书和宋康宁问道:“只有我们四个吗?”
“你们和宋昀,若遇到表现优秀的人,可请我提拔为巫。”娘娘要求不高,轻描淡写地道,“搞定官府和三个大族,舒州还有谁能和你们争夺权力?”
江烁恍然:“明白了!”谁的拳头大,大家听谁的。
在舒州,她们背靠娘娘,可以说是无所畏惧。
宋昀和柳知书对视了一眼,宋昀开口:“娘娘,我们能否在舒州建学堂?”
“当然可以,有需求你们尽管提。”娘娘放权给她们。
考虑到宋昀在神山,娘娘问:“你是留在神山还是回舒州?”
宋昀早已考虑好,答道:“留在神山。”纸鹤能代替她做很多事,她还是留在神山学习一下学堂管理等知识,为宋康宁等人提供神山最新消息吧。
前夜的大火烧毁宋家大院,祖父、父亲、兄弟尽数葬身火海,宋昀已经彻底原谅宋家,只是可惜宋家大院化作焦土,屋子里的家具、古董字画也没有保留下来。
宋康宁这丫头,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一把火啥都烧光了。直到吃饭住宿没着落才晓得后悔,可后悔也来不及了,她昨天投靠柳知书才吃到饭,才有地方住。
舒州的发展方向也确定下来,接下来便没有什么事了,娘娘让大家各自交流。
等待多时的舒靖立刻询问何贵芳:“神巫,您认识舒尽意吗?我是她捡来养大的,跟她学医术。”
“舒尽意?”何贵芳吃了一惊,“今年她多少岁了?”
“师尊已有七十一岁!”
“果然是她!她的身体如今可还康健?”
“师尊不服老,仍在行医,身体未有不适,牙齿只掉了两三颗。”
何贵芳立刻转过头,请求娘娘:“娘娘,我这一生最在意两个人,一个是我养大的女儿玉仙,另一个是传我本事的师尊!请娘娘允许我和师尊见一面!”
娘娘微笑:“可,天庭已抵达舒州,你随时能和舒靖下去见你的师尊。”对其余人说道,“你们也能下去玩耍,傍晚回到天庭即可。”
天庭已经来到舒州?
众人愕然,走到窗前往下看。
但见云雾浮动,大地壮阔,河流如腰带,房屋格外小巧,人就像一个个蚂蚁,连衣服的颜色都看不清楚。
神座上,娘娘摆了摆手,天庭撤去隐形屏障,立刻在地面投下庞大阴影。
人们发现天色变暗了,抬头一看,天上飘着无比壮观的宫殿群,顿时惊得说不出话。
天宫!
天上有仙宫!
那是传说中的神仙居所吗?
不知道谁先下跪,人们亲眼目睹天庭,无不震撼。这个磕头,以为天庭是天帝的行宫,那个祈求神山娘娘保佑,觉得天庭是娘娘住的地方。
娘娘当然不会白送香火给不存在的天帝。
她大手一挥,把江烁、舒靖、柳知书和宋康宁送下去,令她们被万众目睹,壮大她们在舒州的威势。
其余人也化作一道道看不清的流光,被娘娘送到舒州城。
何贵芳正好落在舒氏医馆门口,才站稳就听到想念了二十多年的声音:“你……你是贵芳?”
抬起头,何贵芳与走出医馆的老太太对视,如今她也是个老太太。
“师尊,是我!”何贵芳轻轻应道。
久别重逢,两人泪水盈眶,同时朝对方走去,然后紧紧拥抱。
何玉仙也在这条街,看到何贵芳跟舒尽意相聚,她想凑过去又怕打扰何贵芳认亲,只好委委屈屈地跟何秀去买舒州特色吃食。
天上飘着天庭,江烁等四位巫从天而降,全城惊动。
卖吃食的小贩正跪在地上许愿,请娘娘保佑她今年发大财,被何秀叫了,还喊何秀一起跪下祈祷娘娘赐福。
娘娘不喜欢看到女子跪,何秀没跪,掏出钱。小贩是想赚钱的,赶紧爬起来做吃的,一边做一边跟她们这两个口音陌生的外地人讲娘娘。
身为虎神最喜爱的巫,何秀只惦记着为虎神扬名,悄声问何玉仙:“虎神,我们待会儿去窑子吗?难得来舒州一趟,不做点什么就回去好像很亏。”
小贩闻言,看了看她们,疑心自己听错。
什么神?
两个女子去窑子那种脏地方干什么?
何玉仙没事做,说:“你想去,那我们去。”
用不着找人问路,有人主动凑上来,一双不老实的三角眼露骨地扫视何玉仙,搭讪道:“娘子是外地来探亲的么?怎么两手空空,你们的行李在客店?”
相比何玉仙,何秀更擅长跟人打交道,说道:“我们迷路了,钱和行李也被偷了,你能不能帮帮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