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哥,你跟她说句话吧。”吴邪轻轻把手机递到时苒面前。
时苒闻声抬头,泪眼朦胧的视线对上屏幕里的人。
她小心翼翼伸出手,却什么都摸不到。
可他的模样还清晰地映在屏幕里,静静看着她。
“你是不是也不想要我了?”
“我以后不吃肉了,我也不贪吃了,我会自己抓蛇、抓虫子,自己找东西吃,你回来好不好?”
“我不玩手机了,我也不去医院了,我乖乖的,你回来好不好。”
视频那头,镜头猛地晃了一下,画面短暂偏斜。
没人知道,电话那头的张起灵,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近乎窒息。
过了许久,镜头才缓缓摆正,他的脸重新清晰地出现在屏幕里。
“不会不要你,很快,我就回来。”
时苒立刻把脸凑近屏幕,一滴滴眼泪砸在屏幕上,模糊了他的眉眼。
“今天吗,你今天就回来吗?”
“我不吃饭了,我也不睡觉,我乖乖等你。”
“阿苒,明天,明天一定回来,乖乖在家里等我。”
时苒胡乱用袖子抹掉满脸的眼泪,睁着红肿的眼睛,认真看向屏幕里的人。
她看得清清楚楚,手机里的他很难过。
她不想让他难过。
“好。”
挂了视频,她搬着小板凳,坐在大门口,盯着村口的方向。
吴邪劝她吃饭,她摇头。胖子哄她喝水吃点心,她也摇头。
一定是她昨天吃得太多、太贪心了。
所以他才会生气,才会离开。
日头彻底落下去,她就那样一动不动,整整一天,水米未进。
“阿苒,天黑透了,山里风大,再坐下去要着凉的,小哥说明天回来,就一定会回来,我们先进屋好不好?”
时苒睫毛颤了颤,干涩的眼睛微微眨了眨,视线依旧黏在村口。
“再等一下,天黑了,他看不见会摔跤。”
“你乖乖进屋等着,屋里亮着灯,他远远看见光亮,就知道家里有人等他,走得更快。”
这句话终于动了她。
时苒沉默了许久,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动了动,慢慢从门槛上站起身。
坐了一整天,双腿早已发麻,她起身的瞬间踉跄了一下,又稳稳站定。
她骨子里从来都是这样,看着懵懂单纯,实则韧劲惊人,认准的事,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像山野里顽强生长的小草,安静却倔强。
回去后,她没有麻烦任何人,自己接水刷牙。
认认真真把牙齿刷得干干净净,又低头掬起冷水洗脸。
等她收拾妥当,吴邪已经端着一盆洗脚水过来了。
“来,泡泡脚,驱驱寒气。”他把水盆放在地上,伸手想去扶她。
时苒却躲开了,摇了摇头。
“我自己来。”
她自己挽好裤脚,把脚放进温水里,慢慢搓着。
吴邪站在旁边看着,最终只能轻轻叹了口气。
山里的夜,一旦彻底黑透,就彻底变了模样。
往日有张起灵在的夜晚,蚊虫野虫都莫名不敢靠近,可今晚不一样。
他一走,蚊子、小飞虫全都乘虚而入。
时苒直直躺在床的外侧,那是平日里张起灵睡的位置。
她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直直盯着漆黑的天花板,毫无睡意。
肠胃空空荡荡,饿意一阵一阵翻涌上来。
她皱起眉头,捶了一下自己的肚子。
为什么要饿,一点都不听话。
傻子、丑八怪、累赘、没人要。
这些话,她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以前她从不放在心上,也从不觉得委屈。
可今天,那些声音突然冒出来。
每一次有人说这些话,张起灵的眼神都会变。
他眼底会泛起浅浅的湿意,很难过很难过。
她不想他难过。
可今晚,她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是不是因为她是傻子,所以他才会偷偷走掉?
所有人都讨厌傻子,讨厌累赘,是不是连他也一样。
她其实从来都不贪心。
她不要好吃的肉,不要甜甜的酸奶,不要漂亮的小玩意。
她想要他。
为什么他要偷偷走?
为什么不告诉她?
为什么不带她一起?
她不会捣乱,不会添麻烦,她可以乖乖待在旁边等着,一动不动。
是不是因为她太容易乱跑,太容易跟不上,所以他才只能偷偷走。
那要怎么样,才能让他下次走不掉,再也不会偷偷丢下她。
她呆呆望着天花板,忽然想起隔壁村民家拴着的那条大黄狗。
那条狗永远不会跑,永远守在家里,主人去哪都带着它,从来不会丢下它。
因为它被链子拴住了。
时苒脑子里冒出一个纯粹又笨拙的念头。
原来如此。
拴起来,就不会走丢了。
把他拴在身边,他就再也不能偷偷离开,再也不会丢下她一个人了。
她默默点了点头,在心里暗暗记下这件事。
等他回来,她要把他拴在自己身边。
另一边,一个不起眼的中年男人稳步走来。
张起灵做了易容,普通平庸,肤色暗沉,身形看着微微佝偻,毫无存在感。
时大勇刑满释放了,村里都在议论。
有几个贪玩的小孩,正叽叽喳喳说着闲话。
他走过去,问:“你们认识时苒吗?”
“认识!就是那个住在山洞口的傻子。”
“她以前好可怜的,她爸喝醉了就打她,打得可凶了。”
“她家里从来不给她吃饭,她只能去山里捡野果,捡别人剩的东西吃,脏兮兮的。”
“我奶奶说,她爸还要把她嫁给后山的老光棍换彩礼。”
一群小孩你一言我一语,张起灵站在原地,静静听着,指尖在身侧死死攥紧。
他能想象出来。
小小的时苒,没人疼、没人爱,被打骂、被抛弃,饿到极致只能捡食残羹野果,雨天无家可归,只能蜷缩在山洞里。
“山洞在哪。”
小孩指了个方向,便一哄而散。
张起灵抬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山洞位置偏僻,常年不见阳光,地面凹凸不平。
最难熬的日子里,她就在这个黑漆漆的山洞里。
心口的愧疚与心疼,几乎将他淹没。
想到她今天哭肿的眼睛,还有身上那些陈年旧疤,那股戾气让他无法忍受。
良久,他才转身下山。
灯光昏黄,烟气缭绕。
时大勇刚出狱不久,正盘腿坐在炕上,就着花生米独自喝酒。
他嘴里骂骂咧咧,还在盘算着怎么打听那个赔钱货的下落,
一道黑影推门而入。
时大勇立马拉下脸,“谁啊……”
下一秒,话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