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悦站在堂屋中央,目光扫过周围。
“分头找。”
“重点看经济状况。只看明面上的东西,贴身物品别碰,也别乱翻。”
众人立刻散开。
赵彦走到那张断腿方桌前。
桌角压着几团皱巴巴的纸。
他戴上手套,一张张展开,借着手电光看清上面的红头印章。
“青川镇第七中学学费催缴单。”
他抬起头。
“一共三张。”
赵彦翻了翻日期,镜片反出冷光。
“初中学杂费,一学期两百多。三张压在一起,说明拖了整整三个学期。”
“学校催过不止一次。”
“但这钱,家里一直没补上。”
隔壁破厨房里,响起铁皮碰撞声。
孙雪掀开灶台边生锈的铁缸盖。
手电照进去。
缸底空得发白。
“米缸空了。”
她又扫过灶台。
一个只剩瓶底的酱油瓶,半罐受潮结块的盐,裂开起壳的案板,还有一堆冷透的草木灰。
“至少两天没开过火。”
空米缸、冷灶台、拖欠三学期的学费单。
这间破屋里,连一口能喘匀的气都显得奢侈。
王大彪在堂屋转了一圈,挠着头皮,压低声音凑到张佳怡旁边。
“我的个乖乖,真穷成这样了?”
他瞥了一眼缩在墙角的胖婶。
“那帮人要是把两万现金拍她面前,跟天上掉金山也没区别吧?”
王大彪咂了咂嘴,声音还是没压住。
“人要被逼急了,为两万块干点啥……好像也不是没可能。”
“闭嘴。”
陈宇站在门边,手电仍照着门槛。
他转过头瞪着王大彪。
“贫穷能解释犯罪动机。”
“但贫穷,不等于犯罪事实。”
王大彪一愣。
陈宇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动机只是可能。”
“定罪要靠证据闭环。”
“靠想象断案,和胡扯没区别。”
王大彪被噎得脸一僵,缩了缩脖子。
“行行行,我不说了。”
墙角里,胖婶浑身一颤。
她偷偷抬眼看向陈宇。
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来不及藏住的感激。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谢谢。
可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是低下头,把围裙攥得更紧。
“姐。”
里屋突然传来苏小小压低的声音。
“这儿有个不对劲的东西。”
苏婉正站在那张生锈铁架床边。
破旧的三合板衣柜半敞着,里面塞着一堆洗得发白、磨破边的旧衣服。
樟脑丸混着霉味,闷得人胸口发堵。
苏婉戴着手套,从衣服最底下抽出一条崭新的大红色羊绒围巾。
连折痕都还在。
标签被剪掉了,但布料柔顺,流苏完整,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它压在那堆旧衣服里。
苏小小凑过去,指尖碰了碰围巾边缘。
“这料子不便宜吧?”
“镇上百货商场买,怎么也得几百块。”
她看了一眼四周。
“放这屋里,太扎眼了。”
苏婉拿着围巾走到堂屋。
“婶子。”
她语气依旧温和。
“这条围巾是你的?”
胖婶抬起头。
“是……是我的。”
她眼神躲闪,手指拧着衣角。
“上个月过生日,乡下一个远房亲戚来串门送的。”
“我舍不得戴,怕下地干活弄脏,就压在箱底了。”
张佳怡抱着胳膊,扯了下嘴角。
“饭吃不上,学费交不起。”
“你这远房亲戚倒挺阔气,送几百块的羊绒围巾?”
胖婶脸一下涨红。
“真是亲戚送的!”
“我一个寡妇,哪有钱买这种东西?”
苏婉没再追问。
她只是看了胖婶一眼,随后将红围巾放到桌上。
“差不多了。”
林清悦转头看向门外。
雨声已经小了。
巷子里的水洼映着灰黄天光,水面微微晃动。
下一秒,熟悉的眩晕感猛地压了下来。
水洼里的倒影被拉长、扭曲。
泥水的酸臭味瞬间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劣质线香燃烧后的呛味,还有一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腥腐气。
视线重新恢复时。
众人已经回到老槐树旧宅的第三进后堂。
红绸垂落。
白幡摇晃。
那口黑漆合葬棺,依旧横在正中央。
广播声从房梁上幽幽传下。
【第四枚棺钉:注射,已解除。】
【第五枚棺钉:交易。】
【请提供相关证据,还原阴亲买卖的完整利益链条,解除棺钉。】
陈宇走到供桌前。
他拉开背包,将几样证物依次放在青石砖面上。
第一件。
福寿纸扎铺里,那张被浓墨涂黑大半的残页订单。
第二件。
老宅账房账本上,用铅笔拓印出的交易压痕。
第三件。
从老宅账房木桌暗格里翻出的老龙祥金店小票。
陈宇看向李家旺的牌位。
“死者李家旺,十四岁,横死未娶。”
“李家父母想给他配阴亲。”
他抬手指向纸扎铺订单。
“赵婷失踪前两天,纸扎铺已经接到订单。”
“小号红嫁衣,女童纸鞋,合葬纸轿,喜字贴面。”
“尺寸是一米五出头。”
“这说明买主不是临时起意。”
“他们早就挑好了目标,在等人送货。”
陈宇的手指移向那张拓印纸。
“一万,是定金。”
“中间人接下生意,开始挑人,准备场地,找车,备药。”
他指尖落在那个被重重圈出的“女”字上。
“他们买卖的,不是纸人。”
“是一个活生生的十四岁女孩。”
后堂安静得可怕。
陈宇拿起金店小票。
“定金见不得光。”
“所以到账第二天,有人拿九千八百六十块买了一枚足金戒指,把脏钱换成容易藏、也容易转手的东西。”
“剩下一万尾款。”
“等子夜合棺,等棺盖钉死,再结清。”
他退后一步。
“两万块。”
“买主出钱,中间人挑人,司机运人,纸扎铺办仪式。”
“从赵婷被选中,到被送进这口棺材。”
“这是一条完整的交易链。”
“阴亲交易,成立。”
话音落下。
棺盖上第五枚铁钉旁,暗淡的刻字突然亮起。
猩红的光顺着木纹蔓延。
那枚原本刻着“买”字的棺钉,字迹缓缓扭曲。
最终变成一个血淋淋的字。
财。
咔——!
第五枚棺钉猛地弹起。
粗长铁钉砸在青石板上,擦出两点火星,滚进供桌下的阴影。
黑漆棺盖彻底松开。
原本严丝合缝的棺盖,裂出一道半指宽的黑缝。
寒气从里面涌出来。
后堂两侧的红烛齐齐一晃。
火焰转眼变成幽绿色。
“嘎吱——”
“嘎吱——”
棺材里传来指甲刮木头的声音。
像有人正用翻起的断指甲,一下一下挠着棺盖。
紧接着。
女孩的声音从棺缝里飘了出来。
声音里只有茫然。
只有一个十四岁女孩到死都想不明白的委屈。
“为什么是我?”
幽绿烛火摇晃。
那道声音又轻轻响起。
“为什么……”
“偏偏是我?”
周可可猛地捂住嘴。
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周可可眼眶通红。
“她好好上学,考全年级第一。”
“她给秀秀补课,帮胖婶家做饭。”
“她听到爸爸出车祸,连书包都没来得及收,就急着往外跑……”
“她只是想去找她爸爸。”
“可她到死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里,偏偏是她被选中。”
张佳怡背过身。
胸口起伏得厉害。
下一秒,她一脚踹翻旁边的圆凳。
砰!
木凳撞在墙上,碎成几块。
“妈的。”
她红着眼,没再说话。
林清悦始终盯着棺盖那道黑缝。
她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垂在身侧的手却绷得很紧。
“目标筛选。”
她抬头,看向墙上新浮出的血字。
“青川镇第七中学,十四岁的女孩不止赵婷一个。”
“身高一米五出头的,也不止她一个。”
林清悦声音冷静。
“可凶手为什么偏偏选中她?”
她看向棺盖上剩余的两枚棺钉。
“下一步,查筛选过程。”
“谁提供了赵婷的信息。”
“谁知道她的年龄、身高、家庭情况,甚至知道她父亲那天不在家。”
王大彪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这咋查?”
“没准人贩子就是瞎猫碰死耗子,盯上谁算谁倒霉?”
胖婶缩在后堂门边,手指不安地搓着围裙。
过了几秒,她小声开口。
“也许……也许是买主家的人盯上的。”
“婷婷长得清秀,个子也高。”
“那些有钱人家挑阴亲,肯定挑得很。”
“没准就是他们自己相中了,才花钱找人……”
她话还没说完。
张佳怡猛地转过头。
“少扯这种鬼话。”
胖婶脸色一白。
张佳怡往前一步,盯死了她。
“买主家的人,天天蹲第七中学校门口挑人?”
“他们知道赵婷十四岁,知道她一米五出头,知道她爸是修车的,知道她爸那天下午去了沙场,知道她放学后最容易被骗出去。”
“连红嫁衣都提前按她身量订好了。”
张佳怡声音越来越冷。
“这叫随便盯上?”
“没熟人递消息,谁能把一个孩子的底细摸得这么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