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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山外的消息

    猴子的话,像一块冰,砸进了薪火营刚刚烧旺的炉膛里。

    议事坪上,那股子因为换装新兵器而升腾起来的昂扬杀气,瞬间凝固了。

    “官兵?”

    赵大头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一把抓住猴子的肩膀。

    “看清楚了?多少人?”

    “十……十几个!”

    猴子大口喘着气,脸上全是跑出来的汗和雪地里的泥。

    “都骑着马!黑甲!腰上挂着横刀,背上还有弓!不是咱们之前碰到的那些软脚虾!是正经的官兵!”

    王老三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正经的官兵。

    这四个字,对他们这些流民来说,比“阎王爷”三个字还吓人。

    江宸的眼神,沉了下去。

    “他们在哪儿?”

    “就在咱们上山那条干河床的口子上!”猴子指着山下的方向,“他们没进来,就在外面来回地跑,有人在地上画图,像是在记路!”

    记路!

    江宸的心,猛地一沉。

    这不是偶然路过。

    这是有目的的侦查。

    “所有人,回营房!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江宸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赵大头,王老三,陈六,猴子,裴宣!跟我来!”

    ……

    那间属于江宸的,简陋的木屋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地上,是一幅用木炭画的,更加精细的山谷沙盘。

    江宸拿起一块小石子,放在了干河床的入口处。

    “他们在这里。”

    他看着那块石子,目光却没有焦点。

    赵大头烦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像一头被关进笼子的熊。

    “他娘的!肯定是崔家坞堡那帮杂碎去报官了!”

    他一拳砸在土墙上。

    “早知道,就该把他们杀个干净!”

    “不是崔家。”

    一直沉默的裴宣,突然开口了。

    他的脸色,比外面的雪还要白。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崔家,只是个地方豪强。他们就算报官,也只能惊动县里的县尉。县尉手下,凑不出十几号骑着高头大马的精锐斥候。”

    裴宣的声音,有些发干。

    “能调动这种兵马,在齐郡,只有一个人。”

    他抬起眼,看着江宸,一字一顿。

    “齐郡通守,张须陀。”

    张须陀。

    这个名字,像一声闷雷,在小屋里炸开。

    赵大头停下了脚步,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王老三更是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张……张屠夫?”

    陈六喃喃自语,声音里全是恐惧。

    隋末乱世,官军腐败,战力低下。

    可张须陀,是个例外。

    这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狠人。

    他剿匪,不是招降,不是驱赶。

    是杀。

    是把匪徒的脑袋,筑成京观。

    他治下的齐郡,是整个山东地界,所有流民和乱匪都不敢踏足的禁区。

    所有人都看着江宸,等着他拿主意。

    在张须陀这个名字面前,他们刚刚建立起来的所有信心,都显得那么脆弱,那么可笑。

    江宸没有说话。

    他只是闭上了眼睛。

    【思想熔炉…启动。】

    【数据检索:张须陀。】

    无数的文字和画面,瞬间在他的脑海里翻滚。

    【张须陀,弘农人。性情刚烈,勇冠三军。】

    【大业十年,于东海郡,大破义军裴长才,斩首万余。】

    【大业十二年,于临邑,破义军郭方预。】

    【同年,于渤海,破义军郝孝德。】

    【……】

    一连串辉煌到让人窒息的战绩。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男人。

    一个年过半百,却依旧身先士卒,手持长槊,冲在万军之前,将一面面义军大旗斩断的,如同战神般的身影。

    这是一个真正的名将。

    一个时代的擎天柱。

    也是他们薪火寨,遇到的第一个,真正的,不可逾越的敌人。

    江宸再次睁开眼时,屋子里的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王老三的脸上,全是绝望。

    赵大头的拳头,握得死紧,指节发白,却也掩盖不住眼神里的那一丝畏惧。

    江宸知道,他必须说点什么。

    “怕了?”

    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

    没人敢回答。

    江宸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怕,就对了。”

    他走到赵大头面前,看着他。

    “张须陀,是狼。我们是什么?是一群刚从羊圈里跑出来的,刚学会龇牙的羊。”

    “羊怕狼,天经地义。”

    他又看向王老三。

    “可我们,已经没有羊圈可以回了。”

    他指着屋外。

    “这座山,就是我们最后的窝。他要是冲进来,我们,还有我们的婆娘孩子,就只能被他一口一口,连皮带骨,全都吞下去!”

    王老三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刚刚学会叫“爹”的女儿。

    他眼中的绝望,渐渐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路后,野兽般的凶狠。

    江宸走回沙盘边。

    “他很强。强到我们所有人加起来,在他面前,都不够看。”

    他没有安慰,也没有说豪言壮语。

    他只是陈述一个血淋淋的事实。

    “他打仗,喜欢用一种法子。”

    江宸拿起一根树枝,在沙盘上画了一个箭头。

    “身先士卒,中路强突。”

    “他会把他最精锐的兵,拧成一把最锋利的锥子,亲自带头,直接凿穿你的阵型。只要你的阵一乱,他就赢了。”

    “简单,粗暴,却几乎没人能挡得住。”

    裴宣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不错。传闻他每战皆是如此。以堂堂之阵,行雷霆一击。是阳谋,无解的阳谋。”

    江宸却笑了。

    “阳谋?”

    他用树枝,在那个代表着薪火寨的凹地里,点了点。

    “那是在平原上。”

    “可这里,是山里。”

    他看向猴子。

    “猴子,从现在起,你的人,十二个时辰,给我在山里盯着。官兵多来一个人,多走一步路,我都要知道。”

    “是!”猴子重重点头。

    “赵大头,王老三,陈六!”

    “在!”

    “薪火营,进入临战状态。所有人,矛不离手,盾不离身。吃饭睡觉,都要给老子带着!”

    “是!”

    “裴宣!”

    “学生在。”

    “你去找李老铁,让他把所有能用的铁,都给我打成铁钉。长的,短的,都要。越多越好。”

    “还有,让所有女人和孩子,都去山里,给我挖陷阱,越多越好!越隐蔽越好!”

    “学生明白!”

    一道道命令,清晰,果断,有条不紊。

    屋子里那股子让人窒息的恐慌,渐渐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调动起来的,带着血腥味的紧张。

    所有人都被安排了任务,领命而去。

    屋子里,只剩下江宸和裴宣。

    裴宣看着沙盘,眉头紧锁。

    “首领,张须陀用兵,虽勇猛,却不鲁莽。这些陷阱和铁钉,或许能迟滞他,却伤不了他的根本。”

    江宸点了点头。

    “我当然知道。”

    他看着沙盘上,那条通往山寨的,唯一的狭窄谷道。

    “这些,都不是给他准备的。”

    裴宣一愣。

    “那是给谁?”

    江宸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是给他手下那些,以为跟着主帅,就能所向披靡的兵准备的。”

    他抬起头,看着裴宣,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疯狂的光。

    “裴先生,你读过兵法。兵法说,‘兵者,诡道也’。”

    “可我今天,要教张须陀一个新的道理。”

    裴宣屏住了呼吸。

    江宸拿起那根树枝,在沙盘上,从谷口到寨门,画下了一条长长的,曲折的线。

    “我要让他知道。”

    “从他踏进这座山的第一步起,他面对的,就不是一支军队。”

    “而是这整座山。”

    “是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个藏在暗处,拿着刀,红着眼睛的,我们薪火寨的人!”

    裴宣看着那条线,看着江宸眼中那股子要把天地都掀翻的狠劲。

    他忽然明白了。

    江宸要打的,不是一场仗。

    他要用这座山,用这三百多口人,布一个局。

    一个能把张须陀这头猛虎,活活困死,耗死,拖死在这里的,绝杀之局!

    裴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江宸,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了三个字。

    “学生……受教。”

    江宸没有再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条通往死亡的谷道上,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即将被鲜血染红的,皑皑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