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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笔杆作刀枪

    邺城,临时议事厅。

    油灯的灯芯被剪了又剪,豆大的火苗在深夜里顽强地跳动,将一圈昏黄的光晕投在几张熬得通红的脸上。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墨香和一股烧灼般的焦躁。

    “不行!”

    江宸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铁锤,砸碎了满室的寂静。

    他将面前那份由魏征亲手撰写,字字珠玑的《告天下万民书》初稿,推到了桌子中央。

    “这篇东西,写得很好。”

    “文采斐然,引经据典,足以让天下所有读书人拍案叫绝。”

    江宸的目光,缓缓扫过魏征和裴宣。

    “但它,没用。”

    魏征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猛地一僵。

    他为了这篇檄文,耗尽了心血,三天三夜几乎没有合眼。

    他将自己毕生所学,都融入了其中。

    从“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他试图从古圣先贤的典籍里,为薪火军这场席卷天下的战争,找到一个最正统、最能被世人接受的法理依据。

    可现在,委员长竟然说,没用?

    “委员长。”

    魏征的嗓音有些沙哑,他强压下心中的不解,拱手道。

    “我军虽是义师,却也需名正言顺。此篇檄文,旨在晓以大义,告知天下,我等并非乱臣贼子,而是顺天应民……”

    “顺谁的天?应谁的民?”

    江宸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他站起身,走到魏征面前,手指重重地敲在那份文稿上!

    “魏公,你这篇东西,从头到尾,都还在向那个‘君’,向那个‘天’,乞求一丝合法性!”

    “你还在解释!还在辩解!”

    江宸猛地一挥手,整个人的气势,陡然变得凌厉!

    “我们,需要解释吗?”

    “我们打下河北,解放河南,靠的是李唐皇帝的恩准吗?”

    “我们给百姓分田地,让工匠有尊严,靠的是那些世家门阀的怜悯吗?”

    “不是!”

    江宸的声音,如同滚雷,在小小的议事厅内轰然炸响!

    “我们靠的,是自己手中的刀!是千千万万百姓的支持!”

    “所以,我们的檄文,不应该是去乞求!”

    “而应该是去宣判!”

    宣判?!

    魏征和裴宣二人,浑身剧震,瞳孔猛地一缩!

    他们死死盯着江宸,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

    “我们要宣判的,是一个绵延了数千年的,吃人的旧秩序!”

    江宸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他胸中那股酝酿已久的烈火,在这一刻,彻底喷薄而出!

    他一把抓起一张空白的麻纸,铺在桌上,拿起笔,蘸饱了墨!

    “听好了!”

    “我们这篇檄文的开头,就要告诉天下人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这世上,只有两种人!”

    江宸的笔锋,在纸上留下一个力透纸背的墨点!

    “一种,是高高在上,不事生产,却坐拥千顷良田,食尽民脂民膏的,食人之人!”

    “另一种,是终日劳作,却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被他们敲骨吸髓的,被食之人!”

    轰!!!

    这句话,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劈进了魏征和裴宣的脑海!

    他们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们读了半辈子圣贤书,从未听过如此粗鄙,却又如此血淋淋的言论!

    这已经不是在写文章了!

    这是在用刀子,将这个世界温情脉脉的虚伪面纱,一层层地,全部剐下来!

    “皇帝、王侯、世家、门阀!”

    江宸的声音,冰冷刺骨!

    “他们,就是那些食人之人!”

    “而我们,天下的农夫、工匠、士兵,就是那些被食之人!”

    “千百年来,他们骑在我们的头上,作威作福,还编造出一套‘君君臣臣’的狗屁道理,告诉我们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

    “我呸!”

    江宸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寒光!

    “这篇檄文,就是要撕碎他们所有的谎言!”

    “我们要用最直白的话,告诉天下所有被压迫的百姓!”

    “你们的贫穷,不是因为你们懒!”

    “你们的苦难,更不是你们的命!”

    “而是因为,有那么一群畜生,在吸你们的血,吃你们的肉!”

    “所以,我们的战争,不是为了改朝换代,不是为了换一个皇帝来骑在自己头上!”

    “我们的战争,是为了拿回本就属于我们的一切!”

    江... ...

    江宸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魏征的心上!

    他感觉自己过去几十年建立起来的整个世界观,正在一寸一寸地崩塌,碎裂!

    他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滚烫的茶水洒了一手,他却浑然不觉!

    他张着嘴,脸色煞白,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疯了!

    这个年轻人,简直是疯了!

    他这是要与天下所有的王侯将相,所有的世家门阀,为敌啊!

    这已经不是造反了!

    这是要掘了所有人的祖坟!

    与魏征的惊骇欲绝不同,裴宣的眼中,却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璀璨夺目的光!

    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委员长口中那个“新世界”,究竟是什么!

    “委员长!”

    裴宣猛地上前一步,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嘶哑!

    “我明白了!”

    “我们檄文的核心,不是‘伐无道,诛暴君’!”

    他拿起另一支笔,在那张白纸上,重重地写下了八个字!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不!

    裴宣又划掉了这八个字!

    不对!这句话,还是为了自己当王侯!

    他的脑中,电光火石!

    江宸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与《薪火纲领》上的思想,在这一刻,彻底融会贯通!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一字一句地吼了出来!

    “我们的核心,是——”

    “天下主权,在民!”

    死寂!

    魏征那剧烈颤抖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呆呆地看着裴宣写下的那五个字,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要被这股惊世骇俗的思想给掀飞了!

    主权……在民?

    民,怎么可以有权?!

    “对!”

    江宸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上,眼中满是激赏!

    “就是这五个字!”

    “这天下的主宰,不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不是虚无缥缈的神佛!”

    “而是每一个,用自己的双手,去耕作,去劳动的,普普通通的百姓!”

    “这,就是我们薪火军,与古往今来所有起义军,最根本的不同!”

    “这,就是我们埋葬那个旧世界,最锋利的武器!”

    找到了!

    魂,找到了!

    那一夜,议事厅的灯火,彻夜未熄。

    魏征从最初的惊骇,到挣扎,到辩论,最后,是彻底的折服。

    他扔掉了自己所有的引经据典,将自己对法理的严谨,全部投入到了这场前所未有的思想锻造之中。

    而裴宣,则彻底化身为江宸思想的“转译者”。

    他用这个时代最锋利,最具有煽动性的文笔,将江宸那些超越千年的革命理念,一点点地,打磨成一柄足以刺穿旧世界心脏的绝世凶器!

    三天!

    整整三天三夜!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议事厅时。

    一份墨迹未干,却足以让整个时代都为之颤抖的文稿,终于出现在了桌案之上。

    它不再叫《告天下万民书》。

    它的名字,更加直接,更加狂暴!

    ——《薪火革命同盟讨贼檄文》!

    檄文的第一句,便如一道开天辟地的惊雷!

    “普告天下被压迫者:贼据高位,民不聊生,非天之罪,乃人之祸也!”

    看着这份凝聚了所有人智慧与心血的革命纲领,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的事业,拥有了真正的灵魂!

    然而,就在此时。

    一直沉默的魏征,却突然抬起头,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笑容都瞬间凝固的,最根本的问题。

    他看着江宸,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严肃与困惑。

    “委员长。”

    “檄文已成,可老夫心中,尚有一惑。”

    “若主权在民,若君权非法……”

    “那我等手中之权,这治理天下之权,又从何而来?”

    “总不能……也自称是‘天命所归’吧?”